“去表演餐厅, 还是换一家?”
消耗了太多体力,蒋婧在蒋斯承发问的时候,只是沉默着扭开了头去看窗外。
蒋斯承觑了她一眼, 放轻了一些语气,继续说道:“除去海鲜, 这里的烤肉和炖菜也不错,我挑餐厅,你来点单,能不能合你心意?”
蒋婧蔫蔫的,眼睛还红着, 像只哭累了、没了力气的兔子。
“我想回酒店休息。”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蒋斯承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仔细推敲她的状态。
“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害怕自己理解错误他话语中的善或不善, 悄悄转过来,装作不经意地瞅了他一眼, 最后赌气似的盯住他的鞋子处,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心无芥蒂。
又怂又犟的。蒋斯承在心里笑道。
“可以, 那就回酒店,我让人送餐上来。”
车子抵达了门厅, 侍者刚打开车门, 蒋婧就先一步跳下来,闷头往里走了。
她总是在“自我为主”和“考虑他人”的天平两边摇摆, 一心想赶快回到卧房里自己单独待会儿, 转念又觉得这样明显的排斥实在没有礼貌,或许会让人不愉快。
于是在快走进旋转玻璃门前,蒋婧忍不住打探一般,小心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对上已经跟上来的蒋斯承的眼睛,又快速转回去。
一前一后迈进电梯,两人于寂静中等待着。
她能感受到他透过镜面在盯着自己看,不知所措地低着头。
接着让人猝不及防的,他有力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蒋婧,跟我呆在一起不用这么胆战心惊。相反,你可以试试跟我提要求,任何事,我都可以满足你。”
她没有说话,眼神里带着一丝颤意和他对上。
“我想自己待在房间里。”静止很久后,她发出细如游丝的声音。
“可以。”
“吃饭也自己在房间里吃。”
蒋斯承静心点头:“可以。”
他又似笑非笑地直勾勾看着她,带着那种比她年长的、好似能看破一切,却故意不说破的调戏意味。蒋婧气馁地抿了下唇,僵硬得像尊石像,缓步走出电梯。
蒋斯承觉得她时不时偷偷观察自己东西的样子,像只自作聪明的、警惕的兔子。
还是,一只很容易受惊但要硬装坚强的兔子,一只事事不吱声爱偷偷哭唧唧的兔子。
他落后几步跟在她身后拐进套房客厅,趣味盎然地挑了挑眉,目送她关门回房。
*
蒋婧自己在房间里呆着,才总算放松了下来。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她洗了一个舒服的澡,爬上床裹在被窝里看动画电影。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她看了下时间,翻身下床去开门。
“这么早就睡了?”
脑子没完全清醒,蒋婧揉着眼睛,模样很乖软地点点头。
“早睡是个好习惯,应该表扬。”蒋斯承倚在门口,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手下拆包装的动作不紧不慢。
“这个拿进去。晚上别开床头灯,开这个。”
蒋婧捧过那个圆柱形的灯,还有些涣散的意识清醒了些,茫然地眯着眼睛抬头问道:“这是什么?”
“床头灯亮度高,容易抑制褪黑素,这种专业小夜灯的制作会刻意控制亮度、色温和光线方向,能够减少对睡眠的干扰。”
“哦。”她点点头,困倦地把门合上。
蒋斯承回到书房继续工作。非必要隔音时,他总习惯敞着门。不一会儿后,她出现在门外,手里托着小夜灯,敲了敲门。
“怎么?”他从笔电里抬起头问道。
“我不会开这个灯。”
许是困意会让理智对真实心理的把守不那么严苛,蒋斯承竟会觉得她这话传递过来的感受,像毛绒绒的小动物小心又隐含信赖的靠近,有种会让人心软的亲昵。
他起身过去,长腿步子很大,先走到了房门口停住。等她过来,征求地问道:“May I?”
蒋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点头,把门推开,让他进去。
蒋斯承俯身对小夜灯进行了一些物理安装,调制着合适的光亮参数。
柔和的光在房间里圈出一小片温暖范围,蒋斯承忽然问道:“为什么习惯开灯睡觉?”
“怕黑?”
蒋婧“嗯”了一声。
他手下的动作慢下来,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记得了。”
“是因为...”蒋斯承抬头,对上她清凌凌的眼眸,顿时没有下文。
她眸光明亮地望着他,眼神出奇的沉静,仿佛可以花很长时间等候他调整好话语重新开口。
但蒋斯承怔住,没再说。片刻后,他把夜灯弄好,朝她说了一句“晚安”,便走出去,并替她关上了房门。
*
夜已沉深,蒋斯承终于处理完堆积的工作,走出来倒了一杯酒。酒杯尚未斟满,突兀的门铃声响起。
他朝蒋婧的房门方向看了眼,放下酒瓶,走过去开门。
来人白衣黑裤,身姿冷隽峭拔,风尘仆仆却气度雅润。
蒋斯承周身的气压很快地降至冰冷的一瞬,又迅速恢复常态,像是什么计划被打扰了一般的不悦。
“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比赛要持续三天。”
“该我做的已经做完了。”
蒋斯承了然地移开视线,让开位置,由他进来。
“她人在哪?”
“睡下了。”
“哪一间?”
蒋斯承环手在沙发上优雅坐下,吐出凉凉的两个字:“主卧。”
蒋怀谦先是去细致地洗了手,然后就地拉开行李箱,拿出东西,朝主卧走去。
“都说睡下了。”
蒋怀谦置若罔闻,动作极轻地开门进去。
蒋婧侧身蜷缩成小虾米,怀里抱着被揪出来的一团被子,睡得很乖。
他眉宇瞬间柔情下来,心里总算是有了踏实的实感,
把她的陪睡小玩偶塞进她怀里,蒋怀谦又把由于揪出来而一半没盖住的被子理顺,让被子轻柔且严实地裹住她。
接着,他看了眼床头柜一边的夜灯,想也没想,拔掉,换成自己带来的,一个表情可爱的小幽灵夜灯。
蒋斯承抱着手站在门外将全过程纳入眼中,在他关门出来后,问道:“做什么还要换了灯。”
“丑。”
“……”
蒋斯承回到吧台,灌下一杯酒,询问他要不要喝。
“不用,我不喝酒。”蒋怀谦收拾好行李箱,看了看空着的其他房间,说道:“我自便?”
蒋斯承望着窗外的夜景点点头,在他要进门的时候,又突然发问:“你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开灯睡觉的吗?”
背对着的人转过身,目光探究:“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以为了解自己的妹妹,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
蒋怀谦沉吟几秒,检索了一下记忆,皱眉说道:“印象里,大概是三四岁左右。”
“没想着纠正?”沉默了很久,蒋斯承深吸一口气,问道。
“试图纠正过,但还是舍不得。”
见他不理解,蒋怀谦看过来,更坦诚地解释道:“她怕黑,不是一般的害怕,是恐惧。”
蒋斯承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玻璃表面映出他倏然晦暗的眼眸。
察觉到蒋怀谦审视的视线,他移开目光,喉结轻微滚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将杯中残余的酒一饮而尽。
烈酒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内心深处蓦然的一恸。
*
第二天蒋婧醒来,看到怀里的毛绒玩偶和台上熟悉的小夜灯,就知道是哥哥来了。
她雀跃地跑出来,跳到哥哥身上,由他半搂着转了一圈。
他笑意绵密,拍拍她的手臂,柔声说道:“好了,先下来,去洗漱换衣服,早餐已经送来了。”
蒋婧紧紧抱了一下哥哥,落地回房间收拾。再出来坐下吃饭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斯承哥哥呢?”
“他有事要忙。”
“哦。”
蒋怀谦长臂一伸,从一边抓住一个盒子拿过来放在餐桌上,说道:“他留给你的。”
蒋婧疑惑地放下叉子,双手一起去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设计华丽的安达卢西亚裙。
她眼睛亮了一下,双手将它拿出来抖开,给哥哥展示着,喜悦地说道:“我正好想要一条这个裙子去跳弗朗门戈的!”
“不穿这样的裙子,好像就差点什么。”
但是因为是蒋斯承送的,她很快悻悻然把裙子放回去,坐正了低语道:“但是我有钱,我可以自己买。是不是哥哥?”
蒋怀谦面上和煦如春风拂过,给她弄着早餐,笑意很深地应道:“是。不喜欢,我们下午去商场逛逛,买条你喜欢的。”
*
早上塔玛拉老师的课是蒋怀谦陪她去的,他就坐在舞蹈室外的公共休息区,电脑搁在腿上敲敲打打的,时不时抬头去看看里头的妹妹。
宽敞的练功房里,当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蒋婧定格在仰身展臂的姿势,胸腔剧烈起伏。
塔玛拉老师望着她良久,眼中有欣慰闪动,带笑鼓掌,“你成功了,你已经找到西班牙舞蹈的精髓了。”
蒋婧平息着呼吸,朝老师笑笑,忽然有些感触。
她好像有些明白斯承哥哥为什么要带她去打拳了。
昨天在拳场,他说完那一番话后,她被激得再次气呼呼地冲上去,把拳击手套砸向他的背影,说:“打拳击才不能教会我跳舞,你就是找借口欺负我!”
蒋斯承当时只是侧了侧脸,神情在吊灯下看不清楚,远远地对她说:“把你那胡思乱想的小脑袋瓜丢掉,让你的身体替你记住这种感觉,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欺负你了。”
她当时以为他在嘲笑她笨来着,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他说的,那种在对峙中燃起的斗志,才是西班牙舞蹈需要的昂扬风貌。
*
连续多日,他们早上固定去上塔玛拉老师的课,下午去游玩,晚上会泡在弗朗门戈表演餐厅。
今天蒋婧特地换了那条石榴花色的安达卢西亚裙,想要更沉浸地在表演餐厅上台和艺术家们共舞。
她和哥哥去看了很多舞裙,始终没有挑到满意的。斯承哥哥送她的那一条似乎是定制的,设计的款式更加精巧复杂,市面上的成品远远比不上。
反正很多天不见他,哥哥也说他估计马上要离开,蒋婧最后还是笑纳了那条裙子。
这一天他们顺道就在附近散步,来到广场上时,已经黄昏。黄昏是一场盛大的燃烧,天边的云彩火红如烈焰,落日的光像熔化的金液,将教堂的穹顶和古老的石墙辉煌地漫溢吞没。
蒋怀谦兴致很高地扛着相机,哄着她放开些去留影拍照,蒋婧一个剪刀手应付他360°全方位的拍摄。
她说着“不拍了”,从石阶上跳下来,听到不远处有街头艺人在演奏着噼啪作响的、雨点般急促的吉他舞曲,拽着哥哥走过去。
一个约莫二十岁的女舞者,穿着一件鲜红的弗朗门戈舞裙,脚步顿挫、手臂有力地随着吉他声起舞。
蒋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看,笑容里满是欣赏。
女舞者张扬地笑着,同她对视,扬起了下巴,手掌“啪”地一声脆响,如同展翼的鸟,朝她做出无声的邀请和呼唤。
高处,蒋斯承穿过阴影与阳光交织的拱廊,自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一手插在西裤口袋,一手垂在身侧,缓缓停下了步子。
红裙,红舞鞋,盘起的发间一枝火红的石竹花,她旋转如一朵初绽的复瓣红玫瑰。
恰如春枝发新芽的生命力,一抹未经世事但已足够鲜亮的红。
人群围上来的鼓掌喝彩声,惹得鸽子“扑啦啦”飞起,掠过广场边缘高迪建筑那奇异的曲线轮廓。
一场酣畅淋漓、释放自我的舞蹈结束,蒋婧耳边还回荡着自己心跳的轰鸣。她提起裙摆,朝那位舞者姐姐、吉他手和路边观众,优雅地行了一个礼。
攒动的人影又渐趋散去,蒋婧这才看见了来人。
他应该是刚从某个商务会谈中脱身,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微松了一半。
蒋斯承平静的眼神中暗含淡淡的赞许,他的视线从远处绕回到他们之间,风流倜傥地迈步过来,边走边感慨道:“真是一个云霞似火的美丽傍晚,是不是?”
*
三个人一同用餐。蒋婧吃到一半照例去台上跳舞去了。
再次回到餐桌前,两个哥哥正在聊些她听不懂的生意上的事。
蒋斯承说他今天晚上就要走,为他们续了一个月的酒店房费,可以让小朋友安心在这学舞。
蒋婧略感惊讶,说道:“那我妈妈的宝石呢?”
蒋怀谦轻笑一声,揉了揉她的头:“他唬你来的,妈妈的原石材料一般不往这边走。”
她又目光扫射过去,忿忿不平地看他。
蒋斯承静坐在那里,身上已可见某种居于高位而形成的从容气场。
这次的任务汇报到父亲那里,算不算圆满完成,他很难说。
不过他忽然之间就有了些好奇和期待。
任何一个小小的烦恼都会被认真对待、妥善解决的小女孩,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
他看着她,却又不像在看她,更像在看她身后某个更远、更本质的东西。
蒋婧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不自在地敛下了眼皮,端起了玻璃杯。
然后她的玻璃杯被清脆地碰了一下,她抬头,看到他朝自己庆贺似的一抬杯,饮尽杯中的酒。
作罢,他拿起外套,即将离开,很重地拍了两下她的肩膀,俯视着她说道:“享受你的年轻吧,小姑娘,切莫辜负了韶华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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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修改了上一章的一些地方,坚定小兔塑[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