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鸮避开他深邃的目光, 又道。
“那我就给你放在这了,雨儿还在下边,我过去看看,以免他走丢了。”
说完放下盒子, 转身走了出去。
接下来几日, 江临夜便一直留在房中养伤, 魏鸮则在楼下“接见”了许多卖着时新糕点的小摊。
她知道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怎么可能会陆陆续续来那么多摊贩。
明显都是江临夜刻意安排的。
估计是怕她寂寞,给她找乐子。
魏鸮也不拆穿他, 每日都会给他带糕点上去。
就这么过了几天, 江临夜身上的伤趋于稳定。
正好这时一封东洲密信传来, 说文商暗中征集了十万军马, 集结在东洲、文商、黎安的三国交界处,准备从这北部的隘口, 一路向西, 直捣东洲帝都。
事态危急,江临夜无法再休养下去, 必须回国主持大局。
江临夜已经能勉力下地行走, 他收到密信后, 便找到魏鸮, 求她同自己一起回国。
江临夜给她看手中信件, 语气严肃又诚恳。
“鸮儿,我知道你不想同我在一起。”
“但如今情况危急,文商大军集结在三国边境, 军中极可能出现逃兵,你是知道的,万一这些逃兵潜入黎安, 你住的那个山村必然不安全,我不放心再留你在那,而且,江边风虽然逃跑,但如果我不在身边,他极有可能卷土重来,趁夜会再将你们抓走,到时之前之事可能会再次上演。”
“所以,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跟我一起回东洲吧。”
魏鸮脸色也沉肃下来,她仔细看着江临夜的密信。
心里自然是不想跟再回文商那个地方的。
“你能不能……找人送我们回文商。”
思之再三,她还是不想再跟他厮混在一起。
她只是个微末小民。
并不想参与国家间的纷争。
在这乱世之中,带着孩子找个僻静地安稳过后半生就满足了。
可明显,江临夜很难遂她这个心愿。
“鸮儿,我明白你的想法。”
“但你觉得你回文商,能获得想要的安稳吗?”
男人苍白的脸上染着担忧。
语气诚恳。
“就算我不找你,你觉得文商帝知道你回去,能放过你吗?”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魏鸮自己也能猜出文商帝的想法。
不单单是她身份特殊,牵连着两国恩怨,她带的雨儿身上流着江临夜的血。
就凭雨儿的身份,文商帝就不可能容得下他们。
“鸮儿……”
江临夜继续神情认真的说。
“实话告诉你,文商皇帝比我还疯的到处搜刮你。”
“他找你,并不是想将你交给我,而是拿你作为威胁我的把柄。”
“这世界上只有你能威胁到我,我清楚,他亦清楚。”
“届时你若落到他手里,你跟雨儿,会经受什么,不用我多说你也明白。”
魏鸮确实明白他的话。
且不说他动手杀了那么多文商皇族。
就以两国之前这些年的战争。
文商帝也绝对不会让她过安稳日子。
他绝对会把她作为最得力的筹码。
一面威胁江临夜,一面折磨她跟雨儿。
“鸮儿,求求你,跟我走吧。”江临夜见她还犹豫,脸上开始浮上的焦虑,紧握着她的手。
“我保证过不会再强迫你,回了东洲,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会你护你毕生周全。”
远处忽然传来轰隆隆的车马杂沓声,哪怕隔得很远,也能听到阵阵声响。
皆是听闻消息,举家向北搬迁的边民。
这些边境百姓,虽说不过微末之身,无人通知,但靠着口口相传,往往真实消息比省城大员还准。
宿馆掌柜也耳闻情况,上来担心的表示,过两日打算打烊关店,希望他们能提早找到新的去处。
魏鸮看了看怀里还在安然睡觉的孩儿,一瞬间所有的拒绝梗在喉头。
说不出来。
是了,她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雨儿着想。
雨儿流着江临夜的血,回了文商必然没有活路。
她绝不能将他往火坑带。
可她又不可能单独将他交与江临夜。
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行,江临夜,我只信这你这一回,但我只是寄住在东洲,等战事平稳,我便带着雨儿离开。希望你说到做到,不要打扰我。”
江临夜眼中绽开放松的笑,忙不迭点头。
“嗯,绝对说到做到。”
既然要启程回国,那便容不得耽搁,江临夜当即派轻骑过去,让护卫带人过来接应,另一方面又派人通知驻扎在魏鸮村子里的驻军侍卫,令其收兵回国,然后一干等人简单拾掇了下便启程出发。
因为江临夜还身受着重伤,无法承受太多颠簸,车队先前走得很慢,等与接应的护卫会合,换了更好的马车,车程才加快。
一行人行了两日才踏回东洲土地。
到了边境后,恰逢心月、大虎他们收到通知,也收拾好行李,坐在车里在边境候着。
心月从魏鸮和小少爷失踪后便焦惶不止,哭了好几场,自然魏鸮在哪儿她在哪儿。
大虎原本是黎安人,魏鸮还以为他会去其他地方躲避,江临夜还提前给他送了盘缠,谁料他收拾完细软,也一并跟过来。
只诚恳的表示,是夫人和心月教会他生意之道,还打跑了那些欺负他的村民,不是他们,他可能连饭都吃不饱,是以愿意此生追随。
魏鸮见此也没异议,大虎救过她们三人性命,此后愿意同她们生活在一起,她自然不可能抛弃。
几人汇合后,江临夜先带伤去军营中主持了几场议会,确定了接下来此地的战争部署,防御规划,等同将领们一同饮酒宣誓,才带着魏鸮等一干人直返帝都。
车队走走停停,到了东洲帝都时,已经是十日后。
猛一进入这个让他逃了四年的地方,魏鸮还有些恍然。
城区的规划,较四年前并无太大变动,只是屋宇房舍,因之前文商军烧过,重建了不少,看着就有些面生。
不过相较于肃杀森然的边境,京中倒还是一片安详,来往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全没有战时压抑的气氛。
江临夜一回来便将他们安置在摄政王府。
魏鸮犹记得临走时,江临夜带他住的是永安王府。
想不到四年未见,江临夜又换了地方。
江临夜的摄政王府就在皇宫旁边,原是东洲帝给太子修建的专属别院,足足有正常王府的三倍大。
江临夜囚禁太子东洲帝后,将之改为了摄政王府。
朱红金枕的八开大门,一进门,入目的便是只三丈高遒劲轩昂雕龙,龙身盘踞御座,五爪擎天,口中衔着一颗金黄的明珠。
龙衔宝珠什么意思不言自明。
江临夜虽说面上不是皇帝,但真实身份与一国皇帝没有太大差别。
抬头双目远眺,轩俊恢宏的房屋楼舍,比之之前更加奢华壮丽,汉白玉雕刻的台阶,莹莹生辉,府中飞阁流丹,朱甍耀日。
府内气象森严,层层护卫严密,每道大门前都有重兵把守,一看到江临夜的车驾,守卫军士便纷纷半跪行礼。
魏鸮一下车就看到熟悉的钟管家,一晃四年而过,他头发白了不少。
看到她惊在当场,久久未动。
好一会儿,被一旁的侍从提醒,才满面激动地迎上去,撩袍跪地道。
“老奴恭迎王妃娘娘圣驾,娘娘千岁千千岁。”
前面的彭洛咳了一声,赶紧对魏鸮解释。
“求娘娘别多怪,回程紧急,事先没通知他们,钟管家还以为殿下找回了娘娘。”
说完对钟管家挤眉弄眼儿。
钟管家意识到不对,赶紧站起身,摆上笑脸,侧身挥手。
“贵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小的冒犯了,里面请。”
这话说完,一旁的江临夜低声道。
“鸮儿,你们这几日暂住在摄政王府,后面如何安排,我们再讨论,好不好。”
魏鸮牵着雨儿的手,没有否决。
对面的钟管家很有眼力劲儿的偷听,等搞明白殿下与娘娘现在的关系。
回过头,重新看向那个熟悉的女子,只一眼,便呆了。
望着这几乎跟娘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人。
他不可思议的双眼瞪大。
这这,这是……
由不得他多说,魏鸮已经牵着那小人进了主殿。
一行人来到主殿正厅,立刻有丫鬟侍从们上来倒茶倒水摆点心,雨儿从未见过如此多穿着一样的男男女女,有些紧张的抓着魏鸮的衣袖。
“娘……”
魏鸮弯下身,轻轻拍拍他的背。
“不怕,不怕。”
“他们给你送茶的。”
钟管家瞧出来小世子怕生了,当即很有眼力劲儿的指挥丫鬟们忙完就退下。
自己上去侍奉。
“娘娘,这是今年新出的碧螺春,您尝尝。”
江临夜看向对面的女人。
“鸮儿,来到这里不要客气,想要什么只管说,就像在家里一样。”
她愿意再来自己的府上,江临夜嘴角始终噙着高兴的笑。
热情的给她介绍府上的屋院规划。
说哪里种了她喜欢的鲜花,哪里建了果林,哪里为了方便她赏花,建了凉亭。
魏鸮不咸不淡地听着。
简单说了一会儿,因还要回宫处理各种堆积如山的杂事,无法停留太久,江临夜不再打扰她。
说完招呼钟管家过来照顾他们。
“看好贵客,倘若招待不周,唯你是问。”
钟管家忙不迭走近躬身抱拳。
“老奴遵旨。”
拿眼瞥了下近前姿容秀丽的女人,嘴角堆笑。
“娘娘有事只管吩咐奴才,奴才有求必应。”
魏鸮颔首,只平静道。
“我与江临夜已和离多年,你唤我魏姑娘便是,不用再提旧日的称呼。”
钟管家又瞥一旁的男人一下,见他没吭声,连连称是。
“老奴明白。”
江临夜入宫后,钟管家便带他们去客房,魏鸮不让他优待自己,只跟心月他们一道住在普通客房,大虎心月他们被安置在水月阁的偏殿。
可巧,因正殿长期无人居住,堆了些杂物,还没来得及打扫,钟管家便将魏鸮跟小世子移至隔壁的溪月阁正殿。
魏鸮带着孩子进去后,简单将行李收拾了下,回来对他道谢。
“多谢你了,原以为会跟心月住在一间院子内。”
“既然如此,住在这也行。”
“谁说不是呢,”钟管家连连称是,“原本我也觉得姑娘跟自己贴身丫鬟住着方便些,谁曾想那些没眼力劲的打扫个厢房都没打扫好。”
“还好溪月阁这边跟那边挨着,姑娘想见他们,也随时可见到,都是咱们家规制一样的厢房,照之前的吩咐,并没特意优待姑娘。”
魏鸮点点头。
“谢谢你操心了。”
钟管家出来时,放下嘴角的笑,结束擦了擦脑门的汗。
幸好娘娘没发现,更换院落是他特意为之。
他搞这个也不是藏着什么坏心思,只不过心里门清,娘娘现在虽与殿下分离,表面上不再续前缘,但背地里,她还是这府上的主子,将娘娘与旁人隔开,一则使得娘娘不被打扰,区分主仆,二则也方便殿下过来探望娘娘,免得还要顾及旁人。
殿下这几年为了寻娘娘,人都快疯了。
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自然想为娘娘与殿下复合,尽一份力。
这边,江临夜入宫没多久,就同一个许久没见的人在书房见了一面。
简单和对方说了过去几个月的事。
对方得知有个女子同他一起回来。
浑身一晃。
随后忙不迭在江临夜的允诺下,转身出了宫。
连续几日的车程,让人浑身疲乏。
魏鸮歇了一会儿,便同雨儿去浴室沐浴。
给雨儿烘完头发,他上下眼皮打架,直昏昏欲睡。
魏鸮便侧躺在床上哄他睡觉。
刚把孩子哄睡,不料外头忽然丫鬟通传消息。
“姑娘,有位旧人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