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中的二人立时安静, 魏鸮倒吸一口凉气,此刻才意识到曾经与她同床共枕的男人心机有多深沉。
左建元也后悔未调查清楚,大意着了他们的道。
叹口气,坦言。
“你听听, 就算我们让尽步伐, 他们还是会计划吞并我们。”
“你觉得我们安插细作是小人做派, 但颖城大败,元气大伤,拼硬实力根本拼不过, 我们能怎么办?”
“父皇是一国之君, 不为自己也要为百姓着想, 哪天文商被吞我们被屠戮干净一了百了也就算了, 可天下的百姓怎么办?东洲这是作势要让文商人都做二等奴仆的,你甘心所有文商人同我们受苦?”
魏鸮原本难言的一颗心忽然沉重起来。
她自小在文商长大, 对母国自然很有感情, 当然不想看到那一天。
可是如果真的配合他们。
一旦自己被出卖,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左建元见她面露犹豫, 也没强逼她, 耳听脚步声离门口越来越近, 只得起身道。
“你好生考虑考虑, 同意可以去驿馆找使者, 他会告诉你任务详情。”
说完掀开帘子从房子后门走出。
一行人到门口后站定,停止了的交谈,男女有避, 其余皇子纷纷表示就送六哥到这,他们就不进来。
房门在外头安静了一会儿后被缓慢推开,一抹黑色身影从外面缓慢踱进。魏鸮躺在床上深知既已醒, 很难瞒过他,就没再装睡。
英俊高大的男人慢慢往床这边走,见她醒了也没惊讶,只为她疏离冷漠的目光有些不适,眸色漆黑的盯着她苍白的脸蛋。
沉默片刻,问:“什么时候醒的?”
魏鸮实在同伤他的凶手没什么好说的,看到他一如既往冷淡的表情,偏了偏头,视线移向床帐顶部,淡淡道。
“有一会儿了,殿下过来所为何事?”
“臣妾身体不适,就不能行礼了。”
江临夜掀开一侧衣袍,坐在她床边,盯着她转过头故意不搭理他的模样。
声音平淡。
“生我的气?”
像江临夜这么精于算计的人,拿她做要挟前她会给出的反应早在脑中预演千百遍,因此也清楚她会出现小情绪。
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出去,握住她覆在被子下的柔软小手,耐着性子安抚。
“医师说了没有大碍,又没切到要紧的血脉,只是流了一点血,将养一阵就能恢复,这么气做什么?”
魏鸮有点想笑,真不知他是怎么说出“只是流一点血”这种话的。
也许在他眼里,自己没死就算不严重吧。
也对,那些皇子都说了,他根本不喜欢她,自然不在乎她的安危。
她只是没想到,他会残酷到从一开始就算计她,之前在猎场抱她、关心她衣物是否带好,给她做衣服、首饰,也是算计的一部分。
这一刻,魏鸮才真正认识了他的冷酷无情。
幸而那些暗恋他的世家女没有嫁给他,不然同这种人呆半辈子,怕是不死也疯。
魏鸮保持得体微笑,眼神依旧掩藏不了那股疏离,清浅点头。
“殿下说得是,臣妾修养一阵就好了,一切以大局为要。”
“臣妾身体还有些不舒服,还要休息一会儿,殿下有事就先忙吧。”
江临夜听她一口一个殿下,平常的称呼却莫名带着讽刺的意味,眸色一暗,重新抓住她抽回的手,不悦道。
“你是我王妃,不同我待一处要赶我去哪?”
手指轻轻将她鬓边的头发拢到耳后,觑着她还苍白的脸蛋,声音难得放柔了几分。
“我已经让买办采买了大量补气血的药材,流的这点血会十倍百倍的补偿回来,我知道你吓到了,当时没有提前告知你,就是怕你泄露给母国人,这不那个左二皇子也乖乖就范了?你的牺牲没白费,以后好好跟在我身边,我还会像以前那般宠爱你,嗯?”
魏鸮听到“宠爱”二字,更想笑了,这次没忍,干脆真的笑出声。
掀起睫毛,心死般的盯着他,一字一顿。
“臣妾不需要。”
“殿下还是宠爱别人去吧,臣妾实在承受不起。”
一向高傲冷峻的男人沉下脸,似乎没想到她敢说这种话。
抚摸她小手的手指凉凉搭上面,停止动作。
“你说什么?”
魏鸮这会儿真不想再同他虚与委蛇,直白重复。
“臣妾不需要殿下的宠爱,殿下以后不要再来找臣妾,臣妾想回宅院单独住。”
江临夜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敢提出这种要求,多少人巴不得受他垂青,哪怕一点眼神都能激动半天,可这个女人居然敢拒绝他?
以前当她还喜欢哥哥,可已经同他睡了那么多次,还意识不到她早已是自己的人?
是不是真以为他对她几回,就会无底线纵容她?
“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你,才一而再再而三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的,引起我的注意力的吧?嗯?”
上次她吵着要回去住,结果自己被饿昏,还流了一身血,江临夜原以为她知错,没再继续惩罚。想不到她还顺杆往上爬,这是不长眼继续挑战他的容忍底线?
魏鸮神情寡淡的瞧着他,口气坚定。
“臣妾不觉得殿下喜欢臣妾,所以既然不喜欢,就别碍了殿下的眼,臣妾自己一人住,日后也不会打扰殿下,正好还殿下清净。”
“好。”
江临夜嗤笑一声,想不到一件小事,居然钓出了她的真正目的,如果他不满足她,岂不太不成人之美?
“既然你想搬回去,就回去。”
“说实话这段时间对你也早腻歪,本王原就不喜欢你,装了那么久,如今暂时解决了文商的细作,也没必要在你身上再浪费时间。”
“不过……”他顿了顿,轻轻捏着她尖细的下巴,冷笑。“你若敢充当细作,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地牢什么情况你也清楚,哪天送你进去,牢监可不会看在王妃的面上就对你客气。”
说完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翌日,魏鸮被宫中太监送回世子府,她还没下马车,府上小厮就进进出出将她原先挪到江临夜卧房的一应物事搬了回去。
其实魏鸮早预料到会同他翻脸,所以之前也没带过去多少东西,只有简单的鞋袜、衣裙
、妆奁,东西摞在正堂的门口后,钟管家拿着个本子过来,详细的帮她念清单,确定一个不落,便将本子塞回夹袄中。
客气的笑笑。
“娘娘,这就齐活了,您回去了费心再拾掇拾掇,我们的人就不帮您整理了。”
魏鸮原也没指望他们。
扶着心月的手下了车,平淡道。
“麻烦了。”
“帮我带话,感谢王爷成全。”
她脖子上还贴着白色的纱布,好长一条,钟管家这两日一直听到宫里的事,好奇的打量两眼,沉默片刻,关心道。
“娘娘有伤在身,天气越来越冷,还望多多注意保养身体。”
“虽说重新住回后院,每日药材还是会准时送达,娘娘大可放心养伤,不要自我敷衍,免得加重伤情。”
自己的脖子,自己当然会料理好。
尤其像魏鸮这么爱美的。
当然不会因同江临夜闹掰了就不爱护自己。
“我知道的,这你就放心吧。”
“我永远不会自虐。”
“也谢钟管家跑一趟了。”
两厢沉默。
魏鸮也没什么再说的,顿了顿,就转动脚步想回院。
钟管家在后面犹豫了一会儿,见她马上就走进大门内,忽然道。
“娘娘,还有一事没传达给您。”
魏鸮皱眉,回头。
“何事?”
钟管家搓了搓手,酝酿了好一会儿,才豁出老脸,缓慢道。
“从今往后,您在这后宅的一应需求,府上还会给您供应,只是这银子就要您自己付了。”
他以王爷的话术举例。
“依照东洲的规矩,废妃无权享受豪富的生活,平时一把陈米一点烂菜叶就打发了,但殿下开恩,还顾及到娘娘的身份,所以您想吃什么,喝什么,就得花钱自己买。”
“我们这边收钱办事,没钱就恕不能满足娘娘的需求,所以以后娘娘叫人的时候自己先做好准备,下边也都转达到了,大家都按规矩办事。”
魏鸮冷笑一声,还真不意外江临夜能干出这种事。
也是,像他这种残暴冷酷的男人。
估计能让她住这里都格外开恩了,哪还舍得让她多花一分钱?
钟管家说出第一件事,后面也就顺畅了,继续道。
“对了,还有之前殿下给娘娘置办的王妃服、首饰,还有送过来的各种补品、各色裁缝,都要收回来,已经用掉收不回来的,就按市价折算,老奴粗粗算了下,补品和裁缝的花销总共三千五百两,还有这院里的几个洒扫丫鬟、守卫、厨娘的月例,之后也要娘娘出,之前已经出了六十两,所以加一起,总共三千五百六十两。”
“娘娘是付银票还是银子?”
魏鸮被他滔滔不绝的一长串都说愣了。
心月更是惊的目瞪口呆。
好家伙,没见过那么抠门的王爷。
这些钱居然也要她家小姐出。
合着嫁给他还要倒贴吗?
魏鸮此刻已经连笑都笑不出来,只想快点打发了事,幸好她的嫁妆都好好存在库房,为了撑场面文商帝给她配了不少嫁妆。
这些她还付得起。
示意心月赶紧去取银子。
在门口付完钱,钟管家接连数了两遍,才将银票并纹银揣进提前准备的小布袋里,仔细收进怀里,客气的对她作了一揖。
“那娘娘早些休息,老奴就不打扰了。”
.
半个时辰后,装钱的小布袋被放在西营的休息室。
江临夜面容冷肃,长腿交叠,将木几上的银票看了又看,问。
“她什么都没说?”
钟管家战战兢兢的。
“对,娘娘只是轻笑了下,就唤心月去拿钱了。”
“老奴要找娘娘零,她都没要呢,说请老奴并小厮们买酒喝。”
江临夜修长指尖轻捏着银票边缘,慢慢攥到手里。
挥了挥手。
“下去吧。”
“既然她有钱,就让她使劲花。”
“世子府过段时间要搬家,新王府落成需要不少银子,没道理有钱不赚。”
钟管家恭敬收掉剩下的小布袋退下。
“是。”
江临夜缓慢站起身,颀长的身姿被隔窗穿入的夕阳在地上拉出长而昏暗的影子。
神情冰冷的男人转眼就将银票团扔在了地上。
脑子里复现皇宫中与魏鸮的对话。
他喜欢魏鸮吗?
当时他说不喜欢,现在他觉得应该也是不喜欢,就像此刻,她不听话,他就很讨厌她,他怎么会喜欢一个他讨厌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