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窦梁再次来访, 雪已经停当,大地陷入一片白茫茫,魏鸮这回没了拖延的理由,只能由着两人在书房议事。
这一日京城里倒是发生了件让人议论纷纷的奇事, 唐国公家的小女儿昨夜趁着大雪, 带着情夫跑了, 只在闺房中留下一封书信,说自己一直都有心上人,从不喜八王爷长子江边风, 厌倦像提线木偶般被操控人生的日子, 要与情郎归隐山林, 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永远不再回来。警告唐国公一家不要浪费时辰无谓的寻找自己。
这可把唐国公急坏了,眼看与八王爷长子江边风的婚期已定, 没多久就要成婚, 居然闹出这么个幺蛾子,岂不让人笑话。
然而唐国公府派人寻找了一整日都没找到人, 又有城门守卫来报, 两人昨夜已经出城, 难再寻回, 唐国公魂都出窍了, 一屁股瘫坐在地,心说完了。
事情很快传到八王爷这边,八王爷原本给边宁府婚庆的装潢材料都备好了, 就等着举办婚礼,自然很是不满,唐国没办法, 只好派人送回婚帖、聘礼,亲自上门赔礼道歉,解除婚约。
这件事让国公府与八王爷府都蒙了羞,京城世家私下对此事议论纷纷,连一向温和的宋氏都阴着脸,要与国公府断绝联络,被抛弃的边风世子更成了话题中心。
虽说此事错不再他,但毕竟他是被抛弃的一方,听说带唐欣怀走的只是一介普通侍卫,论家世相貌远远比不上他,可唐姑娘就是愿意跟对方走,也不愿多看他一眼,论哪个风华正茂的男子能经受此等奇耻大辱,都以为他会借此好好修理对方。
然而边风世子该吃吃该喝喝,完全没半点被抛下的愤怒。
甚至还安慰父王母妃。
“起码我没耽误一个姑娘的人生,嫁给我她才会真的郁郁后半生,那我同菜场的刽子手没任何区别。”
晚间,江边风带人来找江临夜还成婚所用的礼器。
普通的昂贵器物八王府这边也有,但他更喜欢传统文化色彩浓一些的,先前差人打的一套青铜器出了问题,就找江临夜这边借了一些上古青铜礼器,如煮肉用的鼎、煮粥的鬲、豆等等。
魏鸮瞧着那些青绿色的器具被小心翼翼抬到库房,好奇道。
“这些婚礼时是做什么用的?”
江边风见她好奇,轻笑一声。
“其实也没什么实际用处,就是摆在前厅撑个场面。”
东洲贵族在大事上讲排场,婚礼不但讲求奢华,还要体现底蕴、遵循古礼,所以会放些上古的物件。当然,上古礼器比一般器物更加昂贵,能摆得起这些的也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魏鸮明白的点点头。
见东西都被送进库房,用红丝布细心盖好。
江边风手往外边一伸。
“走吧。”
两人沿着清扫干净的小道走,四周皆是二指厚的雪。
江边风温和道。
“怎么你过来待客的?临夜呢?”
魏鸮手拿着温暖的手炉,边走边道。
“殿下还在书房议事,没功夫迎客,妾身就先出来帮忙迎接了。”
两个人沿石子路走了一会儿,彼此沉默,各怀心事。
自从得知边风要娶亲,魏鸮就掐灭了对他的心思。
哪怕她对他几番舍不得,也只能尊重他的决定在心里默默祝福。
可没想到峰回路转,唐家小姐居然亲自打断了这门姻亲。
边风又成了孤寡一人。
她心里既高兴,又染着淡淡的担忧,害怕边风面对那些闲言碎语不舒服,心里难为情。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转头看向他,墨黑的睫毛颤了颤。
低声安抚道。
“其实,唐家小姐也没那么好,她既能不顾一切离开,就说明并非大哥的良人。”
“大哥只需静待天意,下个遇见的定比她好上十倍百倍。”
江边风被她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了,怎么感觉她蹙眉的模样比自己还伤心,噗嗤一声,弯着唇轻松道。
“我没事,其实我一点也不伤心。”
他掀了下眼皮,语气淡然。
“原本我就不喜欢她,现在知道她也不喜欢我,心里反而放松了许多,不然若是顶着她一辈子的爱意,假装接受她,欺骗自己喜欢她,我心里也会过意不去。”
魏鸮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愣在原地。
“大哥一点也不喜欢她吗?”
之前送巧节,边风表达对催婚的无奈与妥协时,她当然知道边风对她感情不深。
可后来传出不少人两人乘舟游湖、一起登高的消息,她还以为他慢慢喜欢上对方。
当时只觉伤感,她绣的香包再也送不出去。
他们这辈子再也没机会了。
谁曾想。
原来边风对她其实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江边风眸色清亮,视线微抬,看着她。
“嗯,而且经过这事,我已打算暂时不再考虑娶亲。”
“本来父王母妃催我催得紧,经历这事,以为我心里难受憋着不说,反而不好再催我,让我随缘了。”
魏鸮心里凐灭希望又重新点燃,心里激动,又不敢表露的太明显,只好捏捏拳。
面露淡然。
“嗯,也好,空时间多了,大哥能寻个情投意合的女子,总比联姻要强得多。”
“是吗?”
江边风听到她的这话,反而迷茫的望了望天际。
淡笑了一下。
“我倒是想找个情投意合的,就不知何时能等到那般对我痴情的人,感情的事不是努力就能达成的。一辈子太短,也许永远都等不到。”
魏鸮见他晃了晃手臂,语带无奈。
似乎真心认为自己的话太飘渺。
指尖掐了掐掌心,真的想冲破束缚跑过去抱住他。
说自己就是那个对他痴情的人。
他别等别人了。
只可惜忍了片刻还是克制的说。
“一定会有的,大哥别心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见魏鸮穿着明显的东洲服饰,江边风忽然转移话题,迟疑道。
“鸮儿,临夜这么久了他还对你不好,对么?”
魏鸮顿在原地,嘴角的笑未来得及收,就听到对方语气里带着伤感,接着说。
“听说他烧了你的院落,毁了你带来的所有东西。”
“连文商帝送的宝物都付之一炬。”
这本来就是他不愿在边风面前展现的伤口。
魏鸮动了动唇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江边风看到她踌躇的模样就知道是真的。
深深叹了口气。
“宫中你被他伤那天,我并不在场,后来听说后想来看你,被临夜阻拦,说是与皇上共同的计划,难以违抗,但事后会弥补你,我以为他后面会对你好,没想到又做这种事,有时候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他,只能看你受委屈。”
他停顿了片刻,忽然平静的说。
“战事马上就要开始了,皇上既然能由着你被伤,应该也没把你的性命放在心上,你夹在两国纷争之间,性命必然堪忧,如果哪天想离开,就找人带话给我,我别的帮不上,这点还是会想法帮你。”
魏鸮震惊的看着他,没想到他会如此说。
张了张唇。
道。
“大哥……你……”
江边风轻笑了下,叹气道。
“毕竟我们伯嫂一场,总不能看着你真的被杀。”
以前他坚信临夜会护着她,因为他知道临夜对她有情,但眼下发生那么多事,他也有点不信任他了,稳妥起见,还是先提前挑明,好让她走到无路时有个求人的去处。
魏鸮万万没想到重来一世最关心自己的还是边风,眼泪忍不住洇湿眼眶。
轻声道。
“可是这样的话,大哥会不会有危险?”
帮她逃走不相当于背叛东洲。
东洲帝最厌恶背信弃义的叛徒。
她怕到时候被朝廷发现。
“若是帮我,你肯定会被皇上大卸八块的,而且你弟弟就是监察,小动作肯定逃不过他的眼睛。”
江边风轻巧的眨了下眼,主动凑过去,用手帕擦掉她眼角的泪。
笑道。
“你这傻丫头,我都没帮你了你都开始担心我了。”
“天底下真是没有像你这般善良的女子。”
江边风能不能帮到她其实自己心里也没谱,但现在这环境,又有什么是有谱的,无非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放心,我既能这么说,说明早有准备,不用为我担心。”
这是重生这么久边风第一次为自己擦眼泪,眼看俊朗的容颜只离自己咫尺,仿佛轻轻一动就能扑到他身上。
魏鸮心脏砰砰跳,感觉边风身上的香味都飘到了鼻尖。
正要红着脸接过手帕自己擦,谁知脚下一滑,手下意识拽住旁边人的衣袖。
江边风也发现她陷入危险,无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想让她站稳。
结果谁知地面因为天冷,细小的雪丝结成一层厚厚的冰,两人都没稳住,纷纷往地上栽去。
也就一个眨眼的功夫,魏鸮摔到地上,江边风扑到她身上,两人额头磕碰在一起,发出“咚”的一声脆响声。
魏鸮捂着额头坐起身,江边风也疼的眼冒金星。
手扶上她肩膀。
满眼关心。
“鸮儿,你没事吧?”
魏鸮也顾不得自己,只顾关心他。
“没事,大哥,你呢?有没有受伤?”
然而刚抬起头,就见不远处站着一个身披黑色狐裘的男人。
一脸冰冷的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