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简单陪女人聊了会天, 那只提不起劲的手慢慢恢复了力气。
书房内,江临夜坐在太师椅上,压在长条桌上的那只手轻轻蜷缩。
如今它已慢慢恢复了力气,没再出现方才脱力的状况。
“殿下, ”医师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行完一礼以后, 弯身过去帮他把脉。
他轻皱眉头, 过了一会儿,摇摇头,又跪下磕了个头道。
“殿下, 恕臣愚钝, 以臣之所学, 查不出原由。”
江临夜剑眉蹙起, 看着这个他从上千名神医中挑选出的医学天才,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怎么说?”
宋医师眉头轻蹙, 心里越想也越觉得奇怪。
“臣查了殿下的脉象, 脉象平稳,脉搏刚健有力, 是极健硕的表现, 照理来说, 不应该出现肢体麻木脱力的情况, 上次殿下着臣探察, 臣就查不出异常,只以为是殿下过度劳累,神思疲倦所至, 就开了些安神药,现在看来,和劳累并无关系。”
和劳累无关。
还能是为什么?
江临夜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前两日,首次发现手无力,他就叫来了医师,医师把脉后表示他可能是没休息好,开了副安神药,就让他先服用。
江临夜当时也以为自己只是有些劳累,服完药没再出现这类情况,就以为只是意外。
可没想到,短短两日,又出现这种情况。
回忆起方才饭厅内,魏鸮调侃的言语,江临夜微眯起眼。
为了不让她多心,他刚才特意熬到等她用完膳,在院子里散步,才兀自回到书房唤来医师。
他从小到大都身体强健,连风寒几乎都没得过,又每日勤于锻炼,怎会得这种怪病。
“不知道宋医师可还认识别的医学高人了解这种病灶的?酬金自不必说。”
宋医师连连抱拳。
“殿下救过臣的性命,臣怎会计较些许酬金。”
沉吟片刻道。
“要说起来,殿下的这个病状,虽说正常医术无法应对,但倒极像我曾经的师兄谈过的一种西南奇毒。”
“什么毒?”
“一种花毒,此毒凶险无比,发作之初,便是让伤者短时脱力,干不了重活,和殿下现在的情况极像。后面状况愈重,会演变成长久的浑身无力,连一张纸片都拾不起来,最后,整个人就变成了废人,可以任人驱策而毫无反抗能力。”
江临夜紧皱眉头。
他饮食一向谨慎,也不曾接触过什么奇花异草。
怎么会中这种花毒?
如果如他所言,自己真的变成废人,那情况会变得十分凶险。
当不了京郊提督监察,失去了监察百官能力都是次要的,那些被他审判、与他结仇的高官宗亲必然会反扑,到时他会死的很惨不说,魏鸮肯定也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他。
也就片刻的功夫,江临夜:“你师兄是何人?现在还能联系上寻得此花的解药?”
宋医师:“师兄多年前已弃医返乡,丧失音讯,不过我知他家乡的具体位置,请殿下给我十五日时间,我这就带人过去寻觅,一定能帮殿下解决此病。”
江临夜道。
“你大可放心,所需资费,本王会一力承担,并派几十个暗卫助你。”
宋医师离开后,彭洛刚巧行色匆匆进来,一进门就道。
“殿下,奴才方才查到了之前边风世子给你下药的来源。”
江临夜愣了一下,眸中划过一丝暗芒,神情严肃。
“说。”
彭洛认真道。
“这种药是从宫里药膳局弄来的,最初是一个巫毒术士弄的方,那术士原是圣上招进宫修炼长生不老药的,后面写了一味药方,让药膳局的太监依照方子研了药粉备着留用。”
“探子说,那些小太监最初以为是帮忙制作长生不老药的,也没放心上,谁知后面术士根本没取用,倒是有个赌输了钱、急用银子的看门太监猪油蒙了心,干起了卖这药粉还钱的勾当,买这药粉的人就是大世子。”
江临夜听到这话反倒笑起来。
兄长平时出入皇宫都只在所属的文渊阁务职,连内廷都不怎么去过,到底怎么知道药膳局都存了何种药,又如何得知这种药恰好对他起作用,还神不知鬼不觉的买到。
而且皇上的术士怎么会炼制针对他的药?到底是无意为之,还是特意安排。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回忆起昨日金銮殿上,皇上让他处理掉魏鸮,英俊的男人眉心动了动,黑瞳迸出一丝阴森的光。
兄长这一世怎么也变得那么奇怪?
“他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
阴冷潮湿的地牢,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江边风一身酒气,从睡梦中缓缓苏醒,抬手准备揉揉困倦的眼,却发现手根本不能动弹。
扭回头,两只手被绑在木质椅后方,被麻绳紧紧捆住,左侧,是冰冷的金属栅栏,大门紧紧关着,栏杆外面褐色的墙壁,空荡冰冷,上面的青苔给人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江边风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何时见过,皱眉努力抽了两下手,发现根本挣脱不开,直到直起头来,才发现正前方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江临夜坐在那里的高椅上,神情高傲,身旁站着一脸冷漠的彭洛,双手托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根长长的牛皮鞭,鞭子头部因为过长垂落在地,带着恐怖的气息。
江边风紧皱眉头,看看那鞭子又看看弟弟。
语气不善。
“你又抓我到这里做什么?”
“难不成想为昨个的事出气。”
江边风没想到他又卷土重来,不过依他的性格,会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口气严肃道。
“我可以任你打,毕竟你要弄死我,我确实无能为力。”
“但鸮儿我是不会放弃的。”
“不服气你就打死我。”
江临夜听他絮絮叨叨的说,冷哼一声。
开门见山道。
“你为何知道药膳局那里的迷药能针对我?”
江边风怔了一怔,宿醉后有些混沌的思绪顿时变得清明。
江临夜见他神情斗转,接着继续问。
“你与那术士是什么关系?”
“为何他能炼制针对我的药?”
“他与皇上又是什么关系?皇上并不沉溺于修行炼丹,为何会引这种术士进宫?”
“你似乎通晓一切,”江临夜语气冷下来,看向他微眯起眼,口气加重。
“究竟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哥,如实回答我。”
江边风听到那句平淡的哥,整个人愣了一愣,恍惚间,有些好像记不起他上次这样称呼自己是什么时候。
明明最开始,他重生后,是期待他与鸮儿在一起的,明明他是想让他好好活着的。
也不知为何,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江边风沉默片刻,身上的冷气也收了大半。
道。
“你把鞭子收起来,我就告诉你。”
江临夜扫了一眼彭洛,彭洛将鞭子拿到手里,拎着托盘走了出去。
江边风看他这样配合,觉得一直这样瞒着他,也没意思,他也厌倦了兄弟互相仇视,叹了口气,直说道。
“其实一直没告诉你,我也重生了。”
江临夜顿时僵在原地,不确定的上下打量他。
其实得知兄长从宫里拿药后,他就怀疑到他头上。
毕竟之前他再反常,都可以用被魏鸮蛊惑解释,他都被这女人折磨到快疯掉,兄长会变也正常,可他会同内廷牵扯,则实在不符合他的性格。
皇上大兴酷吏残害宗亲,且得位不正,篡位上台,与他读惯的四书五经背道而驰。在朝务职,也做的边缘史料整理工作,断不可能背地里为皇上谋事,所以也不太可能跟皇上的私臣有牵扯。
因此怀疑他也重生了,并且掌握了什么秘密,才会做出此事。
原以为还要上刑才可以逼他承认,想不到他这么爽快的就坦白。
江临夜意外之余,又很快恢复了严肃。
既然双方面对的都是上一世的对方,也就没有顾及的必要。
江临夜看着他问。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重生的?”
江边风回忆起重生后的诸事,平淡的道。
“你建议皇上早些兴兵讨伐文商,不要给其过多喘息机会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上一世,原本东洲准备继续征讨文商,但是当时考虑到两国刚刚和亲,不宜贸然破坏和平,一直拖延到他死,都没有进行,反倒给了文商喘息机会。
这一世,江临夜会变得这么偏激,肯定是提前知道文商根本没有真的维持和平的打算,而是一直养精蓄锐,练兵屯田,准备报颖城战败之仇。
江临夜轻笑了一下。
这确实是他的疏忽。
重生后,他并没有来得及多思考别人是否重生,就提前展露了野心,暴露了自己身份。
幸亏重生的是兄长,若是换做别人,可能早就利用这个疏漏设计害死他。
江临夜难得态度变软了几分,看向对面之人。
“所以你跟我抢鸮儿,是一早就对她存有感情?”
江边风笑着摇摇头。
“我是后面喜欢上她的。”
江临夜眉毛轻皱,奇怪地看向他。
面对弟弟异样的眼神。
江边风连忙将此话题揭过。
“这件事我们日后再说,先说说我当年是怎么死的。”
江边风于是将自己如何发现东洲帝的秘密,如何在酒楼被太子杀害细细告诉了他。
在对方不可思议的眼神中,认真道。
“因为京中发生了数次动荡,皇上为了防止控制不住你,特意缩短了你身体中蛊虫的沉睡时间,那个针对你的药,没有特别的材料,无非就是加了些与蛊虫毒素相抗的药物,两者相遇,在你体内对抗,才导致你机体难以负担,陷入重度昏睡,而这种药物根本无毒,所以对我们普通人便起不了作用。”
江临夜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江边风看着他:“这一番操作下来,你的死亡时间提前了,我预计活不过明年夏季。”
“届时皇上顺利统治文商,实现开疆扩土的目标,凭着这个功绩,能让宗族和朝廷上下认可他,不再计较他篡位之事。”
“皇上一旦坐稳江山,首要任务自然是安抚人心,到时你的死,既能背下多年来高官宗亲被高压监察的仇怨,给自己开脱,又能免除一大威胁,可谓两全其美,一箭双雕,彻底将你的所有价值榨干。”
江边风查了那么久其实早就清楚,皇上从来没有所谓建立千秋霸业的野心,也不打算吞并文商后再将手伸到其他国家。
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坐稳江山,以后顺利把江山传给太子。
至于他的兄弟。
宗室里子孙数不胜数。
江临夜无非就是恰好被他选中,成为趁手的工具。
死了也不足以可惜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