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她说的所有话, 皆是发自内心,他敢那样说,就敢真的那样干。
她若在贾家, 他就在贾家,她若回林家,他就同她一起回林家。
和她在一起就好, 其他的, 他不在乎。
黛玉脸热热的,道:“你又疯了。”
整天想着娶她, 竟一时一刻也念念不忘。
贾母在潇湘馆坐了一时出来了, 因见李纨备了船,少不得给她些面子,让王熙凤去秋爽斋摆好早饭,她则带着众人坐船从蓼汀游了一回湖才过来。
其中,王熙凤早和鸳鸯串通好, 要拿刘姥姥当女清客取笑,商议了一番, 贾母带人来了, 入了座。
凤姐儿拿着一个手巾, 里头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她按次分了下去,到了刘姥姥,却是一双象牙镶金的筷子。
刘姥姥拿到手里掂了掂, 忍不住吐槽道:“这个叉巴子,比我们的铁锨还沉,哪里拿得动它?”
众人听着,都笑了。
旁边一个媳妇手里捧着提盒, 里头有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王熙凤偏捡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向刘姥姥道:“请。”
刘姥姥便站起身,高声叫道:“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
说着,双腮鼓起,两眼直视,一句不言语。
众人起先还楞着,后来一想,了不得了,上上下下都笑起来,湘云饭都喷出来了,黛玉笑的伏在贾敏怀里,直叫嗳呦,贾敏笑的帮她拍着后背,宝玉滚在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住他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说不出话,薛姨妈笑的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茶合在了迎春身上,惜春笑的扶着桌子,起身找乳母,让揉揉肠子……
底下伺候的人也都绷不住,有的捂着嘴肩膀一颤一颤的,有的蹲下身笑了出来,有的躲出去笑了……
唯有宝钗,看到她们取笑刘姥姥,想到哥哥薛蟠,想到自己,哥哥在外头被人唤薛大傻子,是男人们当清客取笑的对象,自己昨儿张罗螃蟹宴,被人反复嫌弃,还拿螃蟹比自己取笑……
恰如此时此刻的刘姥姥。
所以众人笑着,她脸上冷冷淡淡的,毫无反应。
黛玉早已无心吃饭,只顾目不转睛的看着刘姥姥取笑,贾敏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板着脸道:“先吃饭,吃饱了再玩。”
黛玉“哦”了一声,随意扒了几口饭,见刘姥姥抄起那叉巴子金筷子,拣碗里那小巧玲珑的蛋吃,双手并用,拣了半天,拣不起来,忍不住又笑了。
然后,手中筷子不由自主的放了下来。
贾敏一心顾着女儿,往四周看了一圈,低声向黛玉道:“你看你宝姐姐,也该学学她啊。”
宝钗怎么了?
黛玉听了,便笑向宝钗方向看去,见她静静的喝着汤,就像周身与众人间隔着一道屏障一样,对席上发生的趣事,完全置若罔闻。
黛玉纳了闷:她怎么能忍住不笑呢?
黛玉实在想不通,向着宝玉打了个眼色,宝玉几步过来,凑到她跟前,悄声笑问:“怎么了?”
黛玉道:“你看宝姐姐。”
宝玉看过去,也觉得稀奇,便到湘云跟前,指了指宝钗,笑道:“你看你宝姐姐。”
湘云不明所以,跟着看过去,心下亦觉奇怪。
宝钗垂着眸子,不但不笑,脸上还有几分冷意。
湘云是个好事的性子,她将迎春、探春、惜春都招过来,小声嘀咕道:“宝姐姐这是怎么了?”
迎探惜看了,也都不明所以。
那一头,刘姥姥好不容易撮起一个蛋,才伸着脖子要吃,偏那蛋又滑了下去,她忙放下筷子要亲自去拣。
众姐妹看了,又笑了,余光却忍不住看向宝钗,却见宝钗依旧不动如山,神色分毫未变。
这真是天下第一怪事。
湘云忍不住了,噔噔跑到宝钗跟前,指着,笑道:“宝姐姐,你看那刘姥姥多好玩!”
宝钗淡淡道:“不过是一没见过世面的农妇,被凤丫头哄着大出洋相罢了,有什么好笑的。”
湘云:“……”
她不是这个意思啊,虽然她笑得欢,但她心里还是蛮喜欢这个憨厚朴拙的姥姥的。
她讨了个没趣,讪讪的来到黛玉跟前,嘟囔道:“这姥姥是挺好笑的,对不对?”
黛玉笑道:“对什么对,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头而已。”
众姐妹听见,都笑了。
湘云又是咬牙又是笑,忍不住道:“这林香囡,嘴也太坏了,大家都别饶了她。”
说着,和探春几个人上来,挠她的腰。
黛玉用扇子左边一挡,右边一拍,笑道:“去去去,你们不看老牛嚼蛋,闹我做什么。”
一面说,一面靠到贾敏怀里,拿起筷子,作势要认真吃饭。
众人见了,都摇头笑起来。
吃罢了饭,贾母等去探春房里说闲话。
宝玉趁机拉住刘姥姥,将今天一早派小厮们毁瘟星庙,修茗玉神像的事跟她说了,笑道:“辛苦姥姥做个香头,让人把这庙好生装潢了,以后每月给你香火钱烧香岂不好?”
刘姥姥一听,喜得什么似的,道:“若如此,我也托茗玉小姐的福,也有几个钱使了。”
宝玉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素绢,道:“还有一事,麻烦姥姥把我这文章拿回去,让人刻在石碑上,放在庙门口,以后来烧香的人看了,也知道缘故。”
刘姥姥接过素绢,展开一看,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楷体字。
她些许识得几个字,多了就不认识了,一时,便往周围去看,众小姐们都在旁边,找谁帮忙读读呢?
湘云早在留意这边的动静,看到刘姥姥似乎有为难事,笑嘻嘻的凑过来,道:“姥姥,怎么了?”
刘姥姥陪笑道:“好小姐,帮我念念这文章。”
湘云乐意至极,接过素绢,笑道:“这文章的题目是《代石兄讨雪娘檄》,檄文就是揭发罪行,声讨的文章,大概意思是替石公子骂骂雪娘。”
刘姥姥忙笑道:“我明白了,那下头那些四个字,四个字的,写的是什么?”
湘云一字一句念道:“起先这一句:雪娘者,为从古至今,天下第一至淫,至恶,至假之人。”
“意思就是,雪娘这个人,最坏最虚伪最不要脸。”
刘姥姥问道:“后头呢?”
湘云清了清嗓子,往后一看,自己先笑了,念道:
“鼠精幻化,欲替真玉。道行逶迤,毒蛇蝎口。
袒胸露臂,荡.妇本然。螃蟹横行,争耐八足。
府内结网,蜘蛛附体。海底夜叉,孽鬼临世。
花心孑孓,闻香就扑。青脸红发,瘟星投胎。”
她没想到宝玉骂得这么直白,一面念着,一面笑个不住,念完,问道:“姥姥,您听懂了没?”
刘姥姥笑道:“害!姑娘小看我了,这我能听不懂吗?我们庄稼人骂人也这么骂,不过没这么文绉绉的。这是在骂雪娘,是小老鼠精、毒蛇蝎子、螃蟹蜘蛛、夜叉海龟、蚊子苍蝇、青脸红发的瘟星,对不对?”
湘云笑着点点头,又道:“最后一句是骂雪娘家人的:“其母雪氏,黑老鸨上长凤头,乃一卖女求荣者。其兄雪大傻子,绿帽王八肾痿男,乃一杀人恶犯也。”
她读完,拍手笑道:“骂得好!骂得痛快!比用那些文绉绉的话粉饰隐喻,痛快多了!”
这时,贾母带人从里面出来,笑道:“你们在说什么呢?说的这样高兴?”
宝玉忙冲湘云使了个颜色,湘云笑嘻嘻道:“没说什么。”
贾母也没有追问,站在廊下,忽一阵风来,隐隐听得鼓乐之声,便故意问道:“是谁家娶亲呢?这里临街倒近。”
王夫人笑道:“街上的声音哪里听的见?这是咱们家几个女孩子演习吹打呢。”
贾母见她入了瓮,笑道:“既这么着,让她们进来演习,她们能逛逛,咱们听着声音也乐乐。”
王熙凤一看,老太太又来了。
娶亲时吹拉弹唱的乐队有了,娶亲还远吗?
果然,下一秒,贾母对刘姥姥笑道:“我这三个丫头都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等会儿吃醉了酒,偏到他们房里闹去。”
两个玉儿,明示宝黛是一对。
他们一男一女,不在一处住,去他们房里,只能是成亲当晚喝了喜酒,闹洞房了。
刘姥姥笑着,正要说话,薛姨妈忽然过来,挤走了刘姥姥的位置,哈哈哈哈大声笑起来。
刘姥姥:“……”
她别的不行,但眼明心亮,昨日一来,她就看出这位玉公子和那位玉小姐情投意合,郎才女貌,大约是一对,今儿又几次三番在老太太口中得到证实。
但奇怪的是,她每每准备顺着老太太的话,夸一夸玉公子玉小姐多么般配,这个薛姓的姨妈,就从中间挤过来,横插一杠子,不让她开口。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位薛姓姨妈,似是那位胖姑娘的母亲,所以说,她这是想把自己的女儿送上去,插足人家的婚事?
这也太没脸没皮,为老不尊了。
刘姥姥心里鄙视薛姨妈,口里不好直说,只笑道:“我这一趟上城来,阵阵见了世面了,谁知这城里不但人尊贵,连雀儿也尊贵了,不但会变俊了,也会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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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红楼》全文用春秋笔法骂宝钗合集
[1]鼠精幻化,欲替真玉。
“小耗子道:‘我不学他们直偷;我只摇身一变,也变成个香芋,滚在香芋堆里,叫人瞧不出来。”
[2]道行逶迤,毒蛇蝎口。
“未免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
“宝钗口内说道:“一定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
[3] 袒胸露臂,荡.妇本然。
“宝钗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儿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摘出来。”
“宝钗原生的肌肤丰泽,一时褪不下来。”
[4]螃蟹横行,争耐八足。
“横行公子竟无肠。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5]府内结网,蜘蛛附体。
“宝钗笑道:“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
[6]海底夜叉,孽鬼临世。
“只听迷津内响如雷声,有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
[7] 花心孑孓,闻香就扑。
“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
[8]青脸红发,瘟星投胎。
“焙茗拍手道:“那里是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