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都是年轻人, 也没那么多虚礼客套,湘云听他们准备打叶子牌,缺两个人, 便笑道:“咱们一起玩吧,你们两个会不会?不会我教你们。”
邢岫烟确实不怎么会。
宝琴则笑道:“以前在家时,我们常玩这个。”
这就好了。
黛玉不大会玩, 有宝玉带着她。
邢岫烟不怎么会玩, 可以帮着宝钗看牌。
剩下的两个湘云、宝琴,都是会玩的。
四个玩叶子牌的人, 一下就凑齐了。
黛玉便让人抬了一张大炕桌。
湘云率先上了炕, 坐在靠窗最里面,宝琴坐在最外面,和她相对。
另外,宝黛坐在一处,钗岫坐在一处, 四人两两相对。
起先各自手里牌多,都生怕被别人看到, 要么掀起来瞅一眼就扣住, 要么举在胸前挡着, 防备旁边人偷看。
到后来一张牌又一张牌打下去,黛玉看到宝玉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将手中剩下的牌打开,放在桌上, 笑道:“我摊牌了,你们要看就看吧。”
到了这会子,即便不摊牌,各人也能从前面出牌的线索中, 猜出其他人手里拿的牌是什么,何需再遮着掩着藏着呢?
宝钗她们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都笑了,把手中剩下的牌摊开放在桌上。
此时,胜负还未分出,四副牌都没有凑齐,但也快了,都是多了一张,又缺了一张。
多余的那张牌,打出去就完了。
缺的牌,却不好得到。
巧的是,众人缺的牌,都没在桌上,而在别人手里捏着。
宝钗要的那张牌,在黛玉手里;黛玉要的那张牌,在湘云手里;湘云要的那张牌,在宝琴手里;宝琴要的那张牌,在宝钗手里。
湘云打趣道:“宝姐姐,你把牌让给琴儿,琴儿就赢了,反正你们都是一家人,谁赢都一样。”
宝钗玩笑道:“那不行,把牌给了她,我不就输了?耗费这么多心思和精力,反让她这个后来者居上,我才不干呢!”
湘云便笑道:“琴丫头,听到了没有?你宝姐姐不肯让你,你输定了,不如你把手里的那张牌让给我,让我赢!”
宝琴莞尔道:“宝姐姐不愿让我,我也没办法,但你刚才不是说,我和宝姐姐是一家人吗?那你就应该知道,我们再斗是我们的事,立场上,我们却是一致对外的。”
言下之意,纵然她被薛姓人打压,她也不可能为出一口气,让史姓人赢。
湘云见自己赢不了了,没好气的咬着小辫子,正要说话,猛不妨旁边蹿出一个人来,眼疾手快的将她桌上的牌抽去了一张。
再一转头,原是宝玉。
他把她的牌抢走后,立即递给了黛玉。
宝玉对上湘云愤懑的眼神,笑道:“等你林姐姐赢了,坐了庄,再来捞你。”
湘云黑了脸。
知道你喜欢林黛玉。
但你喜欢她,想让她赢,也不用这样明目张胆的抢别人的牌吧!
幸好不是玩钱,不然她一定要把林黛玉赢的钱,分去一大半。
黛玉由不得笑了,宝钗却很不自在,玩了一局,道:“我该走了,身上还有正经事呢,这几天天转冷了,母亲要我帮着打点些针线,你们且玩你们的。”
话里顺便阴阳了一把宝玉,成天没正经事干,只知道玩。
她一走,剩下几个人也不打牌了,坐了一会儿,纷纷告辞。
宝玉便也走了,出去潇湘馆不远,在沁芳亭处以赏景为名,站了小半日,见众人都走远了,他又掉头回来。
黛玉看到他也不惊讶,二人进了屋,屋里只有紫鹃、雪雁两个丫头在旁边服侍着。
紫鹃沏了两盏茶,放在二人面前。
宝玉端起茶,轻抿了一口,发现是合欢茶,顿了顿,把手中茶盏递给黛玉,黛玉条件反射性的接了。
宝玉便把黛玉面前的另一盏茶端起来,慢悠悠的喝着,眼神余光觑着她,观察她的反应。
黛玉知道他在宣示主权,顶着他别有意味的目光,不得不就着那杯子,喝了一口茶。
那茶就是普通的茶,只是因为刚才的一节,一切不同了。
黛玉一瞬间,觉得自己连皮带骨带魂的,里里外外,都被宝玉的味道浸染透了。
半晌,二人放下茶盏,看向对方。
黛玉抿了抿唇,道:“还是说正事吧。”
有些话,不用明说,二人心里都清楚。
这些年来,荣家里里外外发生了许多的事。
小事不必说了,荣府上下三百余人口,每天一二十件,攒起来好几万件了。
正经大事的话,却只有三件:秦氏出殡、元春封妃、贾母抱疾。
秦氏出殡,群臣来祭,贾家被推到了权势中心,成了旧皇党和新皇党共同拉拢的对象。
元春封妃,为金玉良姻站台,府里以王夫人为首的金玉党,和以贾母为天的木石党二分天下的格局也形成了。
贾母抱疾,金玉一党再也按捺不住,联合了所有能联合之人,势要粉碎木石党,一举得天下。
而今,谁属金玉党,谁属木石党,便是摊牌的时候了。
宝玉沉吟道:“你、我、湘云、迎春、探春、惜春,我们这些人都是一起的,对了,还有凤姐姐,她虽姓王,但若不跟我们走,便是绝路。”
“宝钗、宝琴、邢岫烟、她们是一起的,大嫂子态度虽模糊些,但她想要凤姐垮台,便会帮着薛家,所以,李纹、李绮也属于大半个那边的人。”
黛玉道:“湘云到那头当卧底了,大约想和我们里应外合。”
宝玉道:“逼得宝钗和宝琴对立,使她们鹬蚌相争,是一步好棋。”
黛玉道:“老太太正在给宝琴抬势,咱们也不能落下。”
宝琴初来乍到,不足以与宝钗抗衡,所以,她们得帮着添一把火,不然她们也斗不起来。
宝玉道:“具体计划呢?”
黛玉瞅着他,笑道:“使一招美男计,何如?打明儿起,你和宝琴好去。再让老太太暗示一下,有意把你和宝琴撮合成一对,薛姨妈和宝钗知道了,必急跳脚的。”
宝玉没好气道:“不如何。”
她让他去撩闲香菱,已经够过分了,但毕竟是做好事,可以理解。
让他和宝琴交好,这不故意怄他吗?
黛玉笑道:“琴丫头有婚约,又是客人。”
交好怎么了,你这个当主人的,待客周到些,亲切些,不很正常吗?
宝玉黑着脸,不说话了。
黛玉原只是随口的建议,又笑道:“她们在拉拢一切可拉拢的人,咱们也不能落后,我想,园里还有一个人,兴许可以作为咱们的助力。”
宝玉不解道:“还有谁?”
黛玉道:“妙玉。”
宝玉好笑道:“她是出家人,怎会理会这些凡尘俗事?“
黛玉道:“她是通过老太太的关系来府的,老太太这一脉倒了,那边的人哪儿会给她净土,供她立足?论及立场,她和湘云、三春一样,天然是我们这边的。”
“我往日看着,她对我、宝钗、以及府里其他人都不大瞧得上眼,唯独你合她的眼缘,我想……”
一语未了,宝玉已忍不住反驳道:“我和她统共才见了一两次面,还是和你们大家一起。”
黛玉笑道:“那价值连城的成窑杯,她怎么就给你了呢?”
宝玉无奈道:“你明知道那杯子因刘姥姥碰过,妙玉原要扔的,我觉得可惜,就给截住了,还拿我打趣。”
黛玉笑道:“究竟怎样,你我对坐着也辩不出来,总之,美男计使一次也是使,两次也是使,你就抽个空,往栊翠庵走一回,探探情况吧。”
宝玉:“……”
她这是把他当青楼头牌使唤呢,还是卖艺不卖身那种。
宝玉正要说话,黛玉眼眸弯弯,含笑道:“好宝玉……”
宝玉拒绝的话顿时吞了回去,
又来了。
没办法,他就是吃她这一套。
翌日,天阴阴的,起了风,更加的冷了。
贾敏见忽然变了天,估摸着要下雪,便回府去了,跟贾母说,或傍晚,或明儿早上再过来。
贾母知道那边的事也是离不开她的,自无不应。
鸳鸯递来手炉,贾母微微一摆手,问道:“外头下雪了吗?”
鸳鸯道:“飘着几丝雪粒子,未见下大。”
说着,安排人烧地炕、挪熏笼、搭炉子。
贾母并不在意的扫了眼,看到了墙上挂着的画,是一幅《爱莲图》,里面荷花映日,莲叶接天,十分喜人,只是……
现在将已入冬,也该换一幅应景的。
她想着,命道:“去把缸里那一幅仇十洲的画换来挂着。”
鸳鸯笑道:“您说的那一幅?”
贾母道:“就是那副《艳雪图》。”
鸳鸯:“……”
换一副画儿没什么,只是老太太做的是不是有点过于明显?
爱莲和艳雪相对,所谓艳雪,即厌雪。
而府中又住着一个有“丰年好大雪”之名的薛家,老太太这是在声明什么,一目了然。
从前老太太厌恶薛家人,面上却客客气气的,而今连表明功夫都不做了,就差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和薛家彻底翻脸了。
不过她没什么好置喙的,依言照做罢了。
贾母想到什么,吩咐道:“琥珀,你把箱子里那件凫靥裘取来,待会儿琴丫头起来了,送去给她穿,再把她送去她宝姐姐那里,让她们姐妹俩说话。”
琥珀忙道:“琴姑娘、宝姑娘要问起来呢?”
贾母道:“就说我想到,琴丫头从金陵千里迢迢过来,恐怕没带厚衣服,所以给她的,其余的,你自行斟酌。”
琥珀便明白了。
反正就是要让宝姑娘看看,老太太对琴姑娘有多好,一来就送一件价值千金的凫靥裘,宝姑娘呢,住了这么多年,只有一场花了二十两银子,名为生日实为撵人的宴席。
搁谁,谁心里能平衡?谁能不膈应的慌?
待宝琴洗漱罢,便来蘅芜苑了。
此时,蘅芜苑里,湘云正和香菱说话。
香菱如今满心满意的想做诗,但宝钗却费尽心机要把她这个想头给掐灭。
自她写了那首吟月诗出来后,宝钗每日给她安排了一堆的事,又说:“林姑娘是亲戚,不能总烦她”,再不准她去潇湘馆找黛玉了。
凡她提做诗,宝钗必以“女儿家应安分守己”给她挡回来,凡见她翻看诗集,宝钗必要说她“不干正经事”,所以,而今她只敢在晚上偷偷翻看。
幸而来了个史湘云,她爱说话,又爱诗词,为人又宽宏热心,虽然从前和香菱没多少交情,但她也很乐意教她,而且是倾囊相授那种。
她听香菱说,黛玉让她先用王维、李白、杜甫的诗打底,然后就去读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魏晋时期诗人的诗,等读完就学成了。
而后面那些魏晋时期的诗人,基本都是隐居田园的名士。
史湘云听了,既觉好笑又觉好气。
林黛玉崇尚名士,也不至于让人全读名士的诗吧?难道香菱读一首浓词艳赋,从此就变得不好了?
她不由道:“林香囡这个人的话,你不用全听全信,让我来告诉你,唐朝除了公推的王维、李白、杜甫,还有好些诗人写的诗,真是妙绝!譬如温庭筠,他的诗风绮丽浓艳,很多人错把人家的诗归入浓词艳赋一类,她们怎么能品出其中的清雅呢?”
“你听这两句,‘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再听这几句,‘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品出味道了没有?”
“另外还有李商隐、杜牧,被并称为小李杜,李商隐的诗意韵深微,善用典故,你听这一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两句皆是用典,另外还有韦应物……”
湘云便和香菱白天晚上的黏糊在一起,高谈阔论,讲诗论词。
宝钗见了,大为不悦,好不容易将香菱学诗的兴头浇熄了,史湘云一来,又把香菱的心瘾重新勾了起来。
偏史湘云是客人,还是小姐,她不好说她。
宝钗只好以开玩笑的方式,指责道:“我实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个香菱没闹清,又添上你这么个话口袋子,一个女孩子家成日拿做诗当正经事,让有学问的人听了笑话,说不守本分。”
湘云并不傻,当然能听出来宝钗在暗骂她。
其一,她和香菱在一旁说话,又没凑到宝钗跟前,怎么就聒噪到她了呢?怎么就到受不得的程度?
其二,“让有学问的人听了”,也就是说,宝钗自己是有学问的,她史湘云是没学问的。
其三,她和香菱讲诗谈诗,成了不守本分。
宝钗又道:“满口里说什么:杜工部之沈郁,韦苏州之淡雅,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僻,放着两个现成的诗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么!”
湘云呵呵笑道:“哪有什么现成的诗家呢?”
宝钗笑道:“怎么没有?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
湘云笑了笑,装作听不懂。
宝钗的不满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她们喜欢的那些诗人,被她直骂说是“死人”,有事没事提死人,自然让人觉得晦气。
再者,她们不是古代那些大文豪,却被宝钗列到其间,无外乎是在说:你们一个呆子,一个疯子,不如死人,还成天提他们。
再说个没完没了,就去死吧。
湘云正琢磨怎么还击,恰好宝琴来了。
宝钗见她身上披着一领金翠辉煌的斗篷,知道必是别人送的,只不知是贾母还是王夫人。
她忙问道:“这是哪里的?”
宝琴笑道:“老太太见下雪珠,找来给我的。”
说着,瞥了眼宝钗,又瞥向湘云。
你们两个,怎么说呢?
宝钗和湘云俱都不笑,也不说话了。
大家心里都清楚,宝琴过来,是为炫耀这件斗篷。
香菱上前,略瞧了一眼,道:“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
只有孔雀,才会成天不分场合的开屏炫耀。
湘云道:“哪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作的,老太太可真疼你啊,就说那么疼宝玉,也没给他。”
什么孔雀,就是个野丫头嘛。
宝钗道:“还是俗话说的好,各人自有缘法,我也想不到,她这会子能来,来了,又有老太太这么疼她。”
一个“也”字,意在点梅家,扎宝琴的心。
薛蝌和宝琴一来,原和宝琴有婚约的梅家,阖家上任去了,根本不理她。
你炫耀什么呢,上赶着嫁人都嫁不出去。
宝琴:“……”
她算看清楚了,这一屋子的人,全都是红眼病!
湘云又道:“你来了,除了在老太太屋里待着,就往园里来。太太那里,太太在,你多坐一会儿,不在,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耍咱们的。”
你以为我在挤兑你,实际我在提醒你。
老太太对你好,太太那里,你就完了!
傻子,还看不清楚形势,还在这里美呢。
宝钗听湘云内涵王夫人,自然不能不管,想了想,笑道:“说你没心却有心,说你有心,嘴却太直了,我们这琴儿就有点像你,你天天说要认我当亲姐姐,今儿竟叫你认她当亲妹妹吧。”
宝琴是个野丫头来的,不知天高地厚,你也跟她一样,嘴里没个分寸,不如你们两个凑一堆吧?
湘云听了,根本不搭理这茬,瞅着宝琴半日,笑向宝钗道:“这件衣服,也只配她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
宝琴是野丫头来的,你连宝琴这个野丫头都比不上,混了这些年,天天给老太太晨昏定省。
结果呢,连件野鸭子毛的衣服都不配穿。
宝琴:“……”
这大冷天的,大家都吃了生姜吧。
起先是宝钗、湘云、香菱一起攻击她,她还没说什么,湘云忽然调转话头,开始攻击太太,宝钗为了维护太太,就开始攻击湘云,然后湘云和宝钗就互相攻击上了。
正说着,琥珀进来了,向着宝钗道:“老太太说,让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她还小呢,她要什么东西,只管要,别多心。”
宝钗一听,心里更没好气。
宝琴还小,岂不是在说她已经大了?
别多心,更是在点她。
宝琴往府里要东西,她就容易犯多心,暗指她把蘅芜苑那些上好的陈设器具,全都还回去一事。
意思是:你和我们贾家人不是一条心,防备着我们,我们都知道,也不管你,你妹妹却被我们当自己人看待,你少在她跟前挑拨离间。
宝钗答应着,又推宝琴,笑道:“也不知道你哪来的福气?你倒跟她们去吧,仔细我们委屈了你,我就不信,我哪儿不如你?”
说话间,宝玉、黛玉进来了,宝钗并不理会,犹自拉着宝琴嘲笑,似一定要同她分个高低上下出来。
湘云因笑道:“宝姐姐,你这话虽是玩话,却有人真心这样想的呢。”
说完,她便一脸坏笑的瞅黛玉,等她的反应。
心下暗猜,林黛玉大约会反问着回击:“你在说你自己吗?”
然后,她就回一句:“我在说你呢。”
却不想这次林黛玉一言不发,竟大不似往常。
湘云见她不说话,倒吃了一惊,暗忖:难道她说中了?林黛玉心里真在酸宝琴?
不至于吧。
她只是看不过宝琴穿着到处炫耀,至于野鸭子毛做的斗篷,她是一点儿不羡慕。
她的衣服,比这件名贵多了。
林黛玉也一样啊,她那些大氅斗篷拿出来,哪件不秒杀这件?
湘云正满腹狐疑,琥珀已看不下去了,玩笑开过了头,可就不是玩笑了。
史大姑娘也不动脑想想,这话能随便说吗?
在别人看来,这不是拉着宝姑娘,一起排挤林姑娘吗?
而且,还卷进来了一个初来乍到的琴姑娘。
当着外人的面,让林姑娘怎么接话?
和她你刺我、我刺你的吵起来,让薛家人看笑话?
可是,不管也不行。
这事一出,府里说不准会传些:“林姑娘因老太太给了琴姑娘一件衣服,恼了”;“林姑娘小心眼,没有气度”;“林姑娘看不得老太太宠其他姑娘”之类的流言。
问是谁说的,别人就说,是史姑娘说的。
然后,史姑娘和林姑娘不合的消息也跟着出来了。
这话头不能掩下去,必须得挑明白了。
琥珀便走上前,指着宝玉,笑道:“真心恼的,再没别人,就只是他。”
宝钗、湘云听她说是宝玉,都笑道:“他倒不是这样的人。”
琥珀便指向黛玉,又笑道:“不是他,就是她。”
湘云便不做声了。
她确实在呲儿林黛玉,但只是暗暗的呲儿,承认自己真正呲儿的是林黛玉,却是另一码事。
她又不是林黛玉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可能知道,她会不会真心酸宝琴?
反而成了把人往坏处想了。
湘云不说话,宝钗却没办法。
她在府里经营多年,有个待人亲和的名头,而今林黛玉可怜巴巴的坐到那里,装起了柔弱。
她若一句话也不说,教别人看了,岂不是她联合史湘云在欺负霸凌林黛玉?
说不准别人还会以为,是她天天在史湘云跟前说林黛玉的坏话,湘云才明里暗里挤兑林黛玉的。
宝钗只得笑道:“更不是她了,我的妹妹和她的妹妹一样,她比我还喜欢呢,你信云儿胡说。”
宝玉早看不下去了,包括对着湘云,也是气的不轻,她还到蘅芜苑当卧底呢?拉倒吧,刺的都是自己人。
他便笑对黛玉道:“咱们走吧。”
黛玉点点头,站起身和宝琴说话,宝玉便从丫头手里接过黛玉的斗篷,等她过来了,正准备披在她身上,黛玉拨开他的手,道:“热。”
宝玉柔声道:“听话,外面雪下大了,着了凉不是闹着玩的。”
黛玉只好乖乖把斗篷穿上。
宝钗、湘云、宝琴、香菱:“……”
一时间,她们都怀疑自己在做梦。
这两个人,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临走时,黛玉又笑向宝琴道:“有时间了,多来我这儿和你宝哥哥处坐一坐,大家一起说说话,雪天也不觉闷得慌。”
宝琴连忙答应着。
说完,宝玉便护着黛玉回了房。
到了潇湘馆,黛玉看宝玉闷闷不乐,扯了扯他袖子,笑道:“别气湘云了。”
“不气不行,”宝玉道:“我早看出她和咱们不是一条心了,她方才和薛宝钗,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在那里联手欺负你,我看的很清楚。”
“这就是在说赌气的话了,湘云是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清楚吗?”
黛玉好笑道:“从小我就爱打趣她,她老在我这里吃亏,所以容易急眼,一急眼,就跟个小刺猬一样的刺我。有时候笨,刺不到我反把自己给刺了;有时候摸不到分寸……你知道,她家里没人教她。”
“而且,她也不止刺我,有时候不高兴了,逮谁刺谁,我看刚才进去的时候,她对宝琴也没好气,对宝钗也没好气,前头大约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你是眼里只看到了我,所以才误以为她只针对我。”
宝玉道:“我耳朵灵,在门口时听见,宝钗似对湘云说,‘说你没心你却有心,嘴太直了,你总说认我当亲姐姐,琴儿和你有些像,如今倒让你认她当亲妹妹,’几句话。”
“这就是了,”黛玉叹道:“她听了这话,心里一定极难受。”
宝玉不在意道:“这话有什么。”
黛玉道:“宝姐姐言下之意。其一,湘云天天追在她身后想认她当姐姐,她也不肯认。”
“其二,宝琴无父无母,湘云也无父无母,两个人都是口无遮拦、没有教养的野丫头,是绝配。”
“其三,把湘云想要个亲人的伤心事,跟说笑话一样,说给了所有人。”
“湘云没了面子又没了里子,能不难受吗?”
宝玉:“……”
经她这一说,他又开始心疼湘云了。
宝玉道:“怪不得后来湘云没理宝钗的话,对宝琴说,‘这件衣服只有你穿才配,别人都不配’。”
“原来是在对宝钗说:当我的姐姐,你现在不配了。”
黛玉摸了摸鼻子,讪讪道:“不止在骂宝钗,还有我们,你不配当哥哥,我也不配当姐姐。”
但其实,湘云的怨气,对宝玉的少,主要还是对她的。
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不对她好,成天拿她打趣,还把宝玉这个哥哥给抢走了。
这件事,就是湘云心底一根刺,反反复复的牵动着她的情绪。
宝玉笑道:“哥哥大了,要娶媳妇,以后自然围着媳妇转;姐姐大了,要嫁人,以后自然围着丈夫转……总不能一直陪她当小孩子。”
黛玉红着脸,转过头不理他了。
而此时,被宝黛二人惦记的史湘云,正往贾母处来。
贾母原听了琥珀所说,很生宝钗的气,连带着也生湘的气,这会儿湘云跑进来,嬉皮笑脸的揽住她的胳膊,脆生生的唤道:“老太太。”
贾母心里的气顿时就没了。
湘云还是个孩子呢。
她因见湘云刚脱下来的大袄,上头的肩颈处被雪一沾,就湿了一半,嗔道:“你来的匆忙,没带雪天穿的衣服,怎么不说呢?”
说着,便命人给湘云找衣服去。
湘云笑盈盈道:“我要带毛的。“
贾母便明白了,她却才给了薛宝琴一件野鸭子毛的斗篷,估计被湘云看到了,心里不是滋味。
想了想,便让人开了箱子,叫湘云自己找去,爱哪件拿哪件就是了。
一时,李纨四处遣人来,叫姑娘们去稻香村商议明天起诗社的事。
湘云笑回:“知道了,等我换好衣服就去!”
潇湘馆里,宝黛也接到了信,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上一件大红羽绉面白狐狸皮的鹤氅,系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上罩着雪帽。
她这一身,从头到脚,都是顶级尊贵。
白狐狸皮制的鹤氅,所有鹤氅里面最尊贵的,红香羊皮制成的靴子,所有靴子里面最尊贵的,青金如意绦,是所有腰带里面最尊贵的。
宝玉见了,眼里划过惊艳,想到什么,不由笑了。
黛玉也跟着笑了。
不然怎么办呢?人家穿着凫靥裘,你穿的那么随便?真教应了湘云说的话?
宝玉想了想也是,笑道:”赶明儿我也这么穿。”
这个时候,谁手里没有比凫靥裘更名贵的斗篷,谁最尴尬。
索性大家一起合伙把那个最尴尬的人揪出来吧。
等宝黛二人到了稻香村,几个姐妹都在那儿了。大家说说笑笑站在廊下看雪,一眼望去,迎春、探春、惜春都穿着大红猩猩毡羽毛缎斗篷,独有宝钗,没有名贵的皮草,便在针线上做文章。
一件普普通通的鹤氅上,用洋线和番丝绣着极度精致的莲青斗纹和锦上添花图案,整整两大面绣纹,也不知她熬夜绣了多久。
宝黛二人笑着对视了一眼。
他俩之前就听说,自今年入秋以来,宝钗就跟薛姨妈说打点些针线,又听蘅芜苑的婆子说,宝姑娘每夜灯下做女红,必做至三更。
当时两人心里纳闷,还在一起背地蛐蛐宝钗,猜测到底什么针线,需要这么费功夫,不会是婚服吧。
没想到今儿就看见了,原来是冬天穿的鹤氅。
难为她了,一件衣服,足足从秋天绣到冬天,就为了在下雪天穿一次。
两人默契的移开目光,忽又看到李纨穿着哆啰呢对襟厚褂子过来了,她是寡妇,穿着自然符合身份,再就是邢岫烟,依旧穿着家常旧衣,坦然站在众姐妹旁边。
宝黛二人便又有些困惑。
他俩富贵惯了,根本想不到邢岫烟是真没有避雪之衣,只以为她是故意的,但又猜不到究竟目的是什么。
正想着,就看到史湘云远远的过来了。
黛玉只看了她一眼,肚子都快笑破了。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子大红猩猩毡昭君套;脖子上,围着大貂鼠风领,身上,穿着贾母给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
从头到脚,又是猩猩毛,又是貂鼠毛,又是灰鼠毛。
人家宝琴只是穿了一件野鸭子毛的斗篷,她倒好,为了跟人家比谁的毛多、毛好,穿了一身的毛。
你以为你是孙悟空啊!
黛玉忍不住笑道:“你们快来看孙行者,她拿着一般的大褂子,偏装成一个小骚鞑子样儿。”
湘云瞅了她一眼,看她外头穿的鹤氅是白狐狸皮的,自己身上没有。
再看宝钗,她穿的鹤氅是一大堆一大堆的刺绣。
湘云:“!!!”
她来跟人比赛,居然比错了方向。
黛玉比的是谁的斗篷尊贵,宝钗比的是谁的斗篷精致。
靠!她以为,大家比的是谁的斗篷毛多!
但那又怎么样呢?她还有别的制胜妙招。
湘云哼了一声,索性解开了褂子,笑道:“你们看我里面穿的。”
众人一看,她里面穿的一件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裉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配着一件水红妆缎狐肷褶子,束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
比毛多吧?她又是猩猩毛,又是貂鼠毛,又是灰鼠毛,里面还有银鼠毛。
比尊贵吧?她这件褶子,也是狐狸皮做的。
比精致吧?她短袄上头,可是极难绣的盘金龙。
比种类吧?她又是褂子,又是风领,又是短袄,又是褶子。
比颜色吧?那更不用说了,她绣的龙是五色,宫绦上打的结子也是五色。
…………
总之,她史湘云完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