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见湘云这身打扮, 不由笑了,都围着她打趣起来。
宝黛二人便凑在一旁,小声说起私话来。
宝玉道:“看来大嫂子得着银子了。”
因为李纨不肯给诗社花银子, 他便出了个主意,让大家去找凤姐,请她做监社御史。
凤姐是当家人, 自然不能眼看着姐妹们起诗社没有钱。所以探春她们去时, 凤姐一口就答应,给她们五十两银子, 慢慢做诗社的花费。
至于究竟给没给呢?李纨没提, 他们也不好再问凤姐。
现在看,李纨主动邀诗社,还说要打发丫头请凤姐来,这银子应该已经落到李纨手里了。
不然,她不能这么积极。
黛玉附和道:“银子肯定得着了, 不过……”
宝玉道:“不过什么?”
不过,能不能花到社里, 还是有点悬。
黛玉笑道:“你何曾见过貔貅往外吐东西?”
宝玉一噎, 这话他没法接。
李纨确实吝啬。
但他想, 她贪归贪,为了面上好看,至少该花一部分给大家吧?
然而,他却想错了。
李纨下一句话就是:“咱们这次起诗社, 是为了给她们接风。我想,我这里虽然好,却不如芦雪广,我已经打发人笼地炕去了, 咱们明天拥炉作诗,你们每人一两银子就够了!”
说着,指着李纹、李绮、岫烟、宝琴、香菱五人,道:“她们五个不算外,咱们几个里头,二丫头病了不算,四丫头告了假也不算,你们五个,一人一两银子送了来,我包总五六两银子也尽够了!”
也就是说,宝钗、黛玉、宝玉、探春、湘云一人要再上交一两银子给她。
之前得的那五十两银子,飞了!
宝玉:“……”
该死,又让黛玉猜中了。
一两银子不算什么,只是人心里怄得慌
但她们五个还算好的,宝黛钗湘探,没有一个是出不起一两银子的主。
问题在于邢岫烟。
虽然李纨说不用她们五个新来的出钱,但大家心里有数,当众说不用出钱,就是要出钱。
不然,也不会当着她们的面提钱了。
钱数也很明白,就是一人一两银子。
这一两银子难不住宝琴,难不住香菱,却难住了邢岫烟。
她们家是小户人家,和贾家不一样,女儿家手里没有零花,而今一家人投奔过来,她的姑母邢夫人帮着治房舍、出盘缠已经够受了,哪儿还愿意再出钱贴补她们家生活。
虽然她在贾家住着,凤姐按着其他姑娘的配置,每月给她二两的例银,但邢夫人却交待她,每月送出一两来,给她爹娘过日子用。
二两去了一两,只剩下一两,她还要打点下人,做别的花费,一个月下来,手头紧紧巴巴的,更别说存钱了。
但李纨是主子奶奶,既然开了口,意思虽委婉些,她却不能厚脸皮装听不懂。
邢岫烟回到房里,想了许久,为今之计,似乎只能先拿东西出去典当,把这一两银子交了再说。
可是,自己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也只身上这件御寒的棉衣值些银子,她便偷偷叫了丫头来,让把棉衣拿到外头当铺当了。
而在贾家附近,开在鼓楼西大街处的当铺,名叫“恒舒典”,正好是薛家开的。
她这边前脚才当了棉衣,后脚宝钗就接到了信。
宝钗略想了想,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想到什么,不由笑了。
莺儿试探性道:“姑娘可要帮一帮邢姑娘?”
这可是一个雪中送炭的人情。
宝钗笑道:“人情当然要做,只是,我还有别的计划。”
莺儿道:“什么计划?”
宝钗笑道:“你说,如果明儿芦雪广起诗社,平儿忽然不见了凤姐送她的金镯子,会怎么样?”
凤姐因上回生日打了平儿,心里过不去,后来给了她一对虾须镯作为补偿,这是府里人人尽知的事。
平儿弄丢别的东西就罢了,如果丢了主子给的镯子,她必然极着急,而且一定会声张出来。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就都成了嫌疑犯。
丫头婆子们查一遍,查不出来,贼名自然就落到了当时在场的主子头上。
而且,有嫌疑的,只能是新来的,还不知底细品性的几个主子。
琴姑娘是薛家人,才得了一件价值千金的凫靥裘,老太太又嘱咐再三,让她想要什么就要,她断不能偷平儿的金镯子。
两位李姑娘家里虽不算豪富,但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偷的嫌疑不大。
剩下的就是小门小户出身、一副寒酸相儿的邢姑娘了。
到时候,府里再传出邢姑娘当了棉衣的事……
不用说,贼八成就是她了!
为了把自己的棉衣赎回来,所以偷了平儿的金镯子。
反正她是客人,又是主子,也没人敢去查她。
邢姑娘是大太太的亲戚,这事一出,大太太的面子必然挂不住,再一琢磨,平儿是凤奶奶身边的人,那镯子也是凤奶奶给她的……
凤奶奶在打她当婆婆的脸啊!
本来因为鸳鸯的事,大太太就对凤奶奶就有几分不满,再加上这件事,大太太还能再忍凤奶奶?
而扳倒了凤奶奶,对她们薛家的好处可太多了!
只是这里有两个问题。
其一,姑娘们起诗社,平儿怎么会来呢?
其二,怎么让平儿丢了她的金镯子?
莺儿不由问起来。
宝钗沉吟道:“我听周瑞家的说,今儿荣府送年物的庄头来了,什么野鹿獐子腊猪羊羔的,送了一大堆。你去厨房打听着,看明儿府里有什么新鲜肉,再透个信给云丫头那边,她最爱大冷天的吃烤肉了,听说有新鲜肉吃,必会弄一块进园子来……”
一堆主子,又是火又是肉的,凤姐儿能放心才怪!按她的性子,必要打发平儿亲自瞧一眼。
湘云和平儿关系好,必会拉着她一起吃烤肉。
至于后头的事情,就要看时机了。
不过,先把套子设下去,成不成的,另外再说。
成了最好,不成,她也不成亏。
莺儿答应着,立即去办了。
…………
天已经晚了,纷纷扬扬的雪还在下着,卷地北风拍打着窗棱,发出砰砰地声响。
靠窗灯下,王熙凤反反复复的对着帐,眉头越皱越紧。
今儿管着荣府八处庄地的庄头乌进忠来了,说今年年景不好,江南一带自三月份就开始下雨,没有晴过一连五日,到了九月,一场碗大的冰雹将地里的粮食打了个干干净净。
最后,交上来的钱只有五千两,只有往年的三分之一。
王熙凤当然知道,乌进忠贪肯定是贪了,但今年年景不好也是真的,北方干旱,南方多雨,那边运来的螃蟹都烂市了,从一斤五十钱降到了十斤五钱……
包括下冰雹的事,她也听说了。
但现在宫里多了一位娘娘,花费比往年多了,进来的钱却比往年少了,中间的亏空,又从哪里补呢?
她若省俭些,府里的人又会抱怨她刻薄。
她婆婆邢夫人是头一个难缠的。
另外,府里看她不顺眼的,还有大嫂子李纨,薛姨妈一家、以及老爷跟前的赵姨娘。
近来,丈夫贾琏因上次的事,也和她有些离心。
她还没有儿子傍身,膝下只有巧姐一个女儿。
她的姨妈王夫人不但不帮她,还喜欢三不五时的弹压她一下……
她能依靠的,只有老太太,老太太似乎近来身体又不好了。
王熙凤一面发怔,一面听着窗外的北风,一夜都没有安睡。
一夜,风未停息,雪也未停。
翌日清晨,雪已积了将有一尺厚,天上仍搓绵扯絮的下着。
宝玉想着些事情,昨晚一夜没能安睡。
清早起身,他看着窗外堆银砌玉,天地皆静的景象,心情好了许多。
宝玉洗漱罢,忆及黛玉昨儿穿着的白狐狸皮的外氅,自己若穿别的,和她站在一起,显得不般配。
他便亦让人找了一件狐狸皮袄换上了,又披上玉针蓑,带着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往芦雪广而来。
待出了院门,天地之间,并无二色,唯有远远的潇湘馆、滴翠亭一带方向,是青松翠竹。
再走了一阵,到了山坡底下,栊翠庵的十数枝红梅竟全开了,映着雪色,如胭脂一般,寒香扑鼻。
他便立在原地赏起了梅花,不免想到古往今来许多咏梅的诗词,又想到老太太极喜欢梅花,黛玉也喜欢梅花,若这梅花是他院里长的,他定要折两枝,送给她们插瓶……
不过,这梅花的主人是妙玉,还是算了吧。
他一抬眼,看到蜂腰桥上一个人打伞走过来,说是李纨打发了请凤姐儿去的人。
宝玉便往芦雪广而来,几个婆子丫头正扫雪开径,看到他,都笑道:“现在还早得很,姑娘们要等吃了饭才来。”
宝玉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天还早,只是提前过来看一眼情况罢了,俗话说的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在附近走了一圈,发现这芦雪广傍山临水,四面皆是芦苇掩覆,只有一条去径,通往藕香榭那个吱吱呀呀的竹桥。
也就是说,无论过来的人,还是过去的人,都只能走同一条路。
踏看完地形,他方从里面出来,到了沁芳亭处,看到探春戴着观音兜,披着大红猩猩毡走过来,手上扶着一个小丫头,身后一个老婆子打着青绸伞。
宝玉道:“这么早?”
探春道:“谁让我是诗社的发起人呢。”
顿了顿,问道:“我去老太太那儿吃早饭,你去不去?”
宝玉笑道:“顺路叫林妹妹一起,岂不好?”
探春笑道:“一下雪,林妹妹必起的晚,你让她多睡会儿,岂不好?”
宝玉一听,不由笑了。
府里姐妹们相处这么多年,谁不知道谁呢。
黛玉天生喜欢睡懒觉,春困秋乏夏打盹自不必说,尤其到了冬天,被窝里暖和,她更喜欢赖床不起了。
只是,她这个人极爱面子,一旦早上起迟了,就会找各种理由掩盖自己睡过头的事实。
但其实,大家当面不拆穿她,心里都清楚。
他也不忍心这么早去吵她,便跟着探春一起往贾母处而来。
宝琴在里间洗漱,贾母正在外头暖炕上和贾敏、王熙凤说话。
贾母嘱咐道:“凤丫头,今年年景不大好,府里该省俭的就省俭些,先从我这里开始,往后每日每顿的菜,减一半去,多了我也吃不完。”
王熙凤忙道:“这怎么能行……”
贾母打断她的话,摆摆手,道:“你不必劝,就这么办吧。”
她不做个表率,下面人怎肯愿意跟着省检?
贾母又问贾敏道:“听说上个月南方忽然下了场大冰雹,人地房屋粮食多有砸毁砸伤的,而今情况怎样了?”
贾敏道:“朝廷已经派人去赈灾了,情况倒不算严重,只是有些趁难发财的商贩,着实可恨。”
王熙凤忙问道:“这话怎么说?”
贾敏叹道:“有一批商贩,专发死人财。今年北方干旱,南方多雨,那些身体弱的、家徒四壁的,遭了灾的,以及一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就撑不下去了,死的人自然比往年多些。”
“这一场灾,要彻底结束,估计得等明年收了夏稻。那些人便打起歪主意,粮食什么的有朝廷管控,他们没有办法,便开始囤积丧葬物品,京都铺子里那些纸扎香料的价格连翻了几番,而今已经没货了。”
王熙凤道:“岂止如此呢?连棺材板儿都涨价了,原来一副好板儿,一二百两银子紧够了,而今得拿着三四百两银子买去。”
贾母纳闷道:”你打听棺材板儿做什么?”
王熙凤笑道:“您忘了?上回我和宝玉被魇着,合家都说没指望了,连两口棺材都做齐了,您听了气的跳脚大骂,说让把那做棺材的人拿来打死。”
“前阵子下雨,我想我那棺材暂时也用不上,白放着霉烂了,不如拿出去卖掉,还能给家里倒腾点钱。”
“结果让人出去一问,原来花了二百两银子打的棺木,而今竟能卖出四百两的高价来,不但不亏,还白赚了一倍。”
贾母听了,不住的摇头,笑着打趣问:“胡来,你把自己的棺材卖了,将来死了,拿什么殓葬?”
王熙凤不在意的一笑道:“我只管生前,不管死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