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 众姐妹都到齐了。
上了菜,众人便拣自己喜欢吃的。
贾母面前的,是一道牛乳蒸羊羔, 是生刨母羊腹中胎儿,再配上牛乳、银耳、鸡汤等制成的,这是一道大补元气的药膳, 据传可以借寿。
因此, 贾母便不让宝玉及众姐妹用,自己也只动了两筷子, 然后, 尝一口这道菜,又尝一口那道菜,喜欢就多吃两口,不喜欢就不动了。
宝玉不太在意吃的怎样,能填饱肚子就行。
他嫌菜上的太慢, 索性把热茶水倒在一碗粳米饭上,就着野鸡爪子, 几下扒拉完了。
又看向众人。
黛玉跟前是一碗嫩嫩的百合炖鸡蛋羹, 她拿着一个银制的小勺子, 像往常一样,一小口一小口慢悠悠的吃着,用完了鸡蛋羹,又挑几个黄金煎饺吃。
林姑妈口味清淡, 就着两道小菜,吃着小米粥。
凤姐和李纨在那边座席上。
凤姐喝着浓茶,吃了一个大包子,就过来了;李纨看到凤姐过来奉承贾母, 扫了她一眼,没胃口吃早饭了,便放下手里筷子,和李婶娘说话。
宝玉扫了一圈,忽看到湘云冲他摇手。
他走过去,湘云笑道:“今儿有新鲜鹿肉,不如要一块,咱们拿到园里去,一边吃一边玩。”
宝玉一听,合了他的脾气。
他便真往凤姐要了一块,命婆子送进园。
众人吃完了饭,一起往芦雪广而来,唯独不见宝玉和湘云,别人都觉疑惑,黛玉却一清二楚。
她和宝玉、湘云一起长大,他俩性子爱玩爱闹,每年冬天下雪,不知生出多少故事来。
尤其湘云,最喜欢下雪天拥炉烤肉,今儿听说有新鲜鹿肉,怎么忍得住呢。
李婶娘过来,问李纨道:“怎么一个带玉的哥儿和一个带金麒麟的姐儿在那里商量着要吃生肉呢,商量的有来有去的,我倒不信,肉也是能生吃的?”
李纨吓了一跳,忙忙的就要去找他俩。
众姐妹也都过去看,另一间临窗的屋子里,已摆下了铁炉,铁叉,铁丝蒙等用具,旁边盆子里放着切成块儿的生鹿肉,和其他吃的果点。
宝玉和湘云正坐在窗边,等那炉火烧热。
黛玉生怕这会儿凑近,会被他们按住,逼着吃他们烤的那膻乎乎的肉,她才不吃呢。
她进了屋,便悄悄缀在大家后面。
宝玉早看到她了,见她侧着身子只和宝琴说话,就是不往他这儿看一眼,知道她是故意的,笑了笑。
湘云也看到她躲灾似的躲他们的样了,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烤肉多好吃啊!
这个林香囡,只知道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讲究这个讲究那个,天生就是个没口福的。
凤姐让婆子把鹿肉送进园去,却放心不下,若宝玉、湘云那头出了问题,她身上担着责任呢。
她便嘱咐道:“平儿,你待会儿过去瞧一眼,大冬天,又是火又是炭的,别让出事。”
平儿答应着,把手头的事情交待下去,就往园里来了。
到了芦雪广,进了屋,里面暖气拂面,挤了一屋子的主子,热热闹闹的。
史湘云看到平儿,不由分说把她拉到炉子旁,笑道:“快来和我们一起吃鹿肉。”
平儿一看,炉上的铁丝蒙已经烧热了,正泛着红光,她嘴也馋了,也不客气,脱去外氅,洗了手,把靠火容易发烫的两个金镯子捋下来,顺手搁到一旁矮柜上。
高高兴兴的入了座,先夹了三块鹿肉放上去烤。
此时,李纨和探春去另一边屋子拟定题韵了。
这边屋里,炉子旁边,围着宝玉、湘云、平儿三人,李婶娘、李纹、李琦、宝琴、岫烟几个新来的都觉得稀罕,在旁边好奇的瞧着,说着话。
黛玉不以为异,只是不想吃,人躲的远远的;宝琴爱惜身上的凫靥裘,怕碰到火,和黛玉站在一处。
宝钗站在黛、琴对面,看着烤肉的三个人摇头直笑。
那炉上的鹿肉很快就熟了,喷香喷香的,传到了另一头屋里,探春笑道:“这么香,我也吃去!”
说着,探春和李纨就都过来了,探春也入了席。
李纨见状,笑道:“客都齐了,你们还吃不够吗?”
宝玉、湘云:“……”
这炉上的三块肉刚烤熟,他们还没吃呢。
湘云不搭理,道:“我吃这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方能做诗。”
说着,一抬眼看到那边的宝琴,她手摸着下巴,不知出神在想什么。
湘云笑道:“傻子,快过来尝尝!”
宝琴似笑非笑道:“怪腌臜的。”
话音落下,宝钗眼神一闪,忙走过来,拉住她,笑道:“你尝尝去吧,好吃的很呢。”
宝琴只得走过去,尝了一块儿。
如今且说凤姐,她见平儿去了半日都没有回来,便打发小丫头去叫,回来报说,史姑娘扣住了。
凤姐一听,皱了眉头。
上次螃蟹宴的事,她看的清楚,湘云的性子,本就容易被人利用,而今她又和宝钗住在一起……
凤姐越想越不放心,把手头一应事务全推了出去,带着人,急急忙忙的往芦雪广而来。
待凤姐儿到了芦雪广,笑道:“吃这样好东西,也不告诉我。”
说着,便坐下跟众人凑在一块吃起来。
宝玉早挑了两块烤的极好的肉,放在干净的碟子里,等黛玉过来,递到她面前,道:“真的好吃,你尝尝?”
黛玉一面捂住口鼻,一面拨开他的手,满是嫌弃道:“拿走。”
宝玉笑道:“我挑最嫩的里脊部位烤的,一点儿也不膻。”
黛玉不好推拒,小心翼翼的撕了点边边,嚼了吃,生怕宝玉又让她,忙声明道:“我吃过了。”
宝玉笑着把碟子收回去,将她剩下没吃的肉,几口吃干吃净了。
湘云便不屑的轻哼一声,矫情!
黛玉看到后,笑道:“今儿芦雪广遭劫,生生被云丫头做践了,我为芦雪广一大哭!”
湘云冷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像你们假清高,最可厌了!我这会儿腥的膻的大吃大嚼,一会儿才能做出好诗来。”
她说的你们,不是你。
黛玉有洁癖,大家都知道。
在场还有一个没有洁癖,扬言说烤鹿肉好吃,撺掇宝琴去吃,结果自己只是走在炉边,象征性的动了动筷子的人。
这个人就是薛宝钗。
薛宝钗一听,林黛玉不吃鹿肉,怎么史湘云倒骂起她来?
她可不吃这个哑巴亏,笑道:“你回来若做的诗不好,就把肉掏出来,把这雪压的芦苇子塞上些,以完此劫!”
芦苇是草木之物,宝钗此句话,除了骂湘云是草包外,还在以芦苇喻黛玉,雪压芦苇,暗指黛玉终被她骑在头上。
众人:“……”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才宝玉给黛玉喂肉吃,必碍着这位的眼了,这会子开始阴阳起人家来。
唯独宝玉、黛玉只当没听见,两人头挨着头,说说笑笑,愈发亲密了。
众人见这情形,知道不好,纷纷起身,笑着说吃好了,不吃了,该作诗了。
平儿去洗了手,戴镯子时却发现少了一个,左右前后乱找了一番,都没有找到。
凤姐:她就知道!果然,事情出来了!
凤姐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们去做诗吧,我知道这镯子的去向,保证不出三日,这镯子自己就出来了!”
因她是管家的,丢了东西,本该她去查,而今她主动揽过责任去,众人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王熙凤悄声对身旁两个管事媳妇吩咐了几句,紧接着,又看向众人,笑道:“你们做什么诗呢?也该做些灯谜来猜啊,老太太今儿才说,离年日近,让大家做正月里的灯谜呢。”
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这镯子是怎么不翼而飞的?你们也别袖手旁观,都该好好猜一猜啊!
众人都笑了。
宝玉一直坐在炉子边,只顾开开心心吃鹿肉,开开心心喂黛玉吃鹿肉了,哪里能注意到其他事。
这会子见无端端丢了一个金镯子,他心里也犯疑,便凑到黛玉跟前,小声问道:“那镯子呢?”
黛玉不满道:“你问我做什么?我又不是贼。”
宝玉:“……”
废话,他当然知道她不是。
她是这府里的大财主,什么好东西没有,要平儿一个金镯子做什么?
就算喜欢,直接开口要就完了,用得着偷拿?
宝玉叹道:“我是想听听你的推理。”
他家黛玉,冰雪聪明,往往能通过一丁点线索,推出事情全貌,每每推出来的,和事实相差无几。
这样的小事,必然瞒不过她的慧眼。
黛玉斜瞥了宝玉一眼,淡淡道:“没什么好推的,我没看到,你问我,还不如问问宝琴。”
宝玉一呆,宝琴看到了?
不过,既然黛玉没看到,她又怎么知道,宝琴看到了贼是谁呢?
宝玉沉吟半晌,忽然,心念一动,想到方才吃鹿肉时,宝琴站在那儿说了一句话:“怪腌臜的。”
腌臜可以指代鹿肉,也可以指代一件事。
黛玉必是听到宝琴如此说,便留了神。
只是,宝琴若眼看到有人偷平儿的镯子,为什么不声张呢?
宝玉想也想不通,决定还是待会儿问宝琴。
众人进了地炕屋,诗题、韵脚、格式都贴在墙上,炕桌上还摆着果菜。
这次的题目和往日不同,是“即景联句,五言排律,限二萧韵”,也就是根据现有的景象,你说一句,我说一句,按着韵脚格式联成一首诗。
因为不知道其他人会怎么联,直接杜绝了作弊的可能性。
这个主意是探春出的,李纨拗不过。
见众人都在看,李纨道:“我不会作诗,只起前面三句,然后你们谁得了谁先联。”
宝钗听了,一万个不愿意。
谁得了谁先联,林黛玉才思敏捷,如果她一直得,一直联呢?
到最后,自己联的比林黛玉少许多,自己岂不输了?
宝钗立即反驳道:“虽如此说,到底要分个次序。”
只要一人一句,林黛玉就没办法出这个风头。
说着,她生怕其他人反对,已经起身去写阄了,写完后,让众人抓阄。
李纨先去抓,看到宝钗冲她笑了笑,她便把最上面一个大阄抓起来,打开一看,正是第一个。
王熙凤不由笑了,明白宝钗在讨好李纨,李纨这么想当这个龙头,她偏不让她当。
王熙凤笑道:“既这么着,我也说一句在上头。”
李纨脸一黑,这该死的,故意压她一头!
宝、黛、探、湘倒不觉得有什么,反因为王熙凤罕见的提出要作诗,十分的新鲜,都笑道:“这样更妙了!”
李纨一肚子没好气,把诗题、格式、韵脚通通告诉她,静等着王熙凤出糗。
王熙凤早听明白了,不然也不会开这个口,她知道李纨等着笑话她,故意磨磨唧唧的,装作很为难的样子,想了半天,方笑道:“我只有一句粗话,你们都不许笑话我,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
顿了顿,道:“下雪天必刮北风,昨晚听了一夜的北风,这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可使得?”
翻译过来就是:那该死的北风,害得老子一夜都没睡着!
黛玉听出王熙凤的心声,不由笑着点头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正是会做诗的起法。”
黛玉一开口,宝玉也跟着点头称赞,笑道:“这句不但好,而且留了写不尽的地步给了我们后人。”
湘云笑道:“就是这句!稻香老农,快序下去!”
王熙凤听到大家都夸她,那个心里美呦!
李纨火更大了,想了想,顺着王熙凤的上半句,序道:“开门雪尚飘。”
你王熙凤不是说下雪刮风讨人厌吗?不是嫌下雪刮风害得你睡不着吗?早上起来一开门,看到门外还在下雪刮风,惊不惊喜?刺不刺激?意不意外?
然而,她的内涵注定是白内涵了。
王熙凤对作诗没兴趣,这会儿已不管她们了,在一旁和李婶娘、平儿吃酒说话。
李纨见状,只得作罢,一转头,发现自己下一个是香菱,便念道:“入泥怜洁白。”
啧啧啧,你这么个人,怎么就落到薛蟠手里了?
这不正是洁白的雪花落在泥坑里,染得一身脏污吗?
实在是让我好生怜悯啊!
香菱一噎,她又没招惹李纨,李纨内涵她做什么?再者,你这是怜悯我吗?你这是说风凉话吧?
香菱憋着一口气,冲着李纨道:“匝地惜琼瑶。”
你怜悯我?我还可惜你呢!
嫁了人,有了儿子,结果死了丈夫,只能守寡一辈子。
你的境况,不是一下子从天上落到地下吗?
虽然你这朵雪花,没跟我一样滚落到泥坑里,但从天上砸到地上,也着实让人觉得可惜!
李纨:“……”
气死她了,香菱学了诗居然这么可恶!
香菱想了想,又念道:“有意荣枯草。”
虽然雪花落在泥坑里,失去了洁白,但会润湿土地,让枯萎的草死而复生。
我就是那株枯萎的草!
前方总有希望,总会遇到春天。到时候,我所遇到的苦难,都会变成滋养我成长的生机。
香菱下一个是探春。
探春知道今年年景不好,这两日暗为家计忧心,只她是个姑娘,不好明说,便序道:“无心饰萎苗。价高村酿熟。”
九月一场冰雹下去,地里的稻苗都被打坏了,而今又下了一场大雪,稻苗更该被冻死了。
粮食收成不好,酒的价格自然会跟着变贵,咱们天天饮酒作乐,实在不大好,以后能省检就省检吧。
李绮一听,吓了一跳,这是太平盛世啊,你怎么能蛐蛐年景不好呢?
她忙粉饰描补道:“年稔府粱饶。”
刚才你的话说的不对,俗话说,瑞雪兆丰年,如今下了一场雪,等到明年粮食必然要丰收的。
顿了顿,又道:“葭动灰飞管。”
外头的芦苇薄膜烧成灰,放入管内,可以预测天气。
说着,便冲身旁李纹使了个颜色。
李纹当然明白,李琦是在提醒她,要说就说天气和自然景物,不可以说别的,容易惹祸上身。
李纹想了想,道:“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既然说天气,那就要说,马上要到冬至节了。
冬至的特点,自然是阳气上来,北斗星的勺柄指向正北。
既然说景物,冬天能有什么景物呢?
无外乎山和水,她就提一句,失去翠色的山吧。
李纹、李绮后面是邢岫烟。
邢岫烟听李家姐妹做这些虚头巴脑的表面文章,心里一阵冷笑。
怪不得李纨父亲李守忠能做到国子监祭酒呢?原来李家的人,是一脉相承啊!
什么书香门第,满口只会歌功颂德拍马屁,底下的民不聊生,全被她们遮饰过去了。
邢岫烟便序道:“冻浦不生潮。”
天一冷,河岸结冰,就听不到潮水的声音了。
你们完全不用慌,尽可以装聋子。
她顿了顿,犹气不过,对着下一个史湘云,骂道:“易挂疏枝柳。”
雪花很容易就压弯了柳树枝条,你们就是柳枝,一个个一点儿节操没有!
史湘云:“???”
她怎么没节操了?
她们李家的人是柳枝,们史家的人可不是!
史湘云忙解释道:“难堆破叶蕉。”
我们是芭蕉叶,即便到了冬天,残了破了,也不会被积雪压弯失节的,你别搞错了对象。
还有哦,知道你看不上我们这些所谓王公侯府、书香门第、贵族世家出身的人,但你可别被薛家人迷惑了,以为她们出身商户,就和你们家是一体的。
来个所谓的抱团取暖,一起仇视我们,盼着我们都倒霉。
实际上,薛家比我们还铺张浪费。
史湘云想着,找到了证据,指着宝琴道:“麝煤融宝鼎。”
我可是亲眼看见,薛宝琴冬天取暖的煤里都要加入麝香,香炉也用的是极名贵的。
宝琴:“……”
史湘云,我谢谢你祸水东引!
宝琴无奈摇头道:“绮袖笼金貂。”
我穿的再好,用的再好,是老太太给的。
譬如这件价值千金的凫靥裘,就是老太太给的,你们不吐槽老太太,为什么说我铺张浪费?
我只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啊!
宝琴没好气道:“光夺窗前镜。”
没办法,我薛宝琴就如同窗台上的积雪,光芒如此耀眼,把原来镜子的光芒都掩盖掉了。
所以她们这些红眼病都羡慕嫉妒恨。
黛玉是下一个,听到宝琴如此说,心里无语至极,道:“香粘壁上椒。”
你先搞搞清楚好吧!哪儿来的光芒?
分明是你姐姐薛宝钗,就跟飘进人屋里的雪花一样,想要蹭走我墙壁的花椒香气。
碰瓷我林香囡的天生奇香就算了,还天天装作没事人,说是自己身上原本就有冷香。
黛玉怼完宝琴,因下一个是宝玉,她便又换了一副做派,委屈巴巴的念道:“斜风仍故故。”
你看,我来你们家后,风刀霜剑严相逼,从来没有一天停止过。你就说,该怎么办吧?
宝玉立刻心疼的不行,柔声安慰道:“清梦转聊聊。”
别怕,清冷的梦境是短暂的,冬天过去就好了。
他因心疼黛玉,下一个又正好是宝钗,便一肚子火气,直问到她的脸上,道:“何处梅花笛?”
梅花笛,源自古曲《梅花落》,是一首边塞征戍曲,主要是说:梅花都落了,吹着梅花曲的将士还在外征战,不能回家。
所以,你薛宝钗就像落了的梅花一样,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不嫁出去?回到自己的家里?
为什么要效仿边关将士,一面攻打别人的城池,一面吹着梅花曲子幽幽怨怨的烦人?
宝钗脸都黑了,回怼道:“谁家碧玉箫?”
萧由竹节制成,指代潇湘馆的竹子,碧玉即黛玉,碧玉萧三字,说的就是林黛玉。
其一,林黛玉姓林,跟我一样,也不是你们贾家人。
其二,你贾宝玉以为林黛玉注定是你的,我看,不一定哦,小心她将来成了别人家的人!
至于将来什么时候……
宝钗冷笑道:“鳌愁坤轴陷。”
你不用忙,雪一下大,马上就要天塌地陷了。
等老太太一死,贾家的支柱就倒了,你们这几只小鳌龟还得意什么?发愁去吧!
这话,李纨可不敢接,忙起身笑道:“我替你们去看着热酒。”
宝钗便绕过众人,直接把这个棘手的问题丢给宝琴,指着她,命道:“你来联。”
老太太不是对你好吗?给你送凫靥裘,还让你想要什么就要,不要多心……
如果老太太死了呢,你怎么说?
湘云听了此句,早已一肚子火气,她虽然偶尔会怨老太太偏疼宝黛她们,但那可是她亲外婆。
你薛宝钗怎么敢咒她呢?
她立即站起来道:“龙斗阵云销。”
你以为贾家不好了,没想到老太太最后一点事没有,几只龙斗了一阵,很快,云也散了,天也晴了,太阳一出来,雪也消了,天地一片开阔。
而这个时候嘛……
湘云笑道:“野岸回孤棹。”
你们这些薛家人,就孤独寥落的上岸坐船,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宝琴听后不干了,宝钗是为难她,湘云却是要赶她走,那怎么能行呢?
她急忙联道:“吟鞭指灞桥。”
灞桥是中原一带通往东部的交通要塞。
她才不会走呢,她要在贾家生根,占据一席重要地位。
不过,你们不用针对我……
宝琴顿了顿,补充道:“赐裘怜抚戌。”
她跟她姐姐可不一样,她得了好处,会念着大家的。
她今天得了一件凫靥裘,便会想到其他人没有御寒的裘衣,将来定会像皇上把裘衣赐给边疆战士一样,把好处分给大家。
两句话,将她的野心卖了出来。
此时,之前拟定的次序已经不存在了。
湘云一句也是抢,两句也是抢,索性道:“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
皇上给边关将士赐的棉衣,不是皇上自己的,而是取自于边关将士家里的赋税与傜役。
一样的道理,你送我们的裘衣从哪里来?还不是人贾家原有的。
借花献佛还想落人情,这么不要脸呢!
还有,你小心点吧。
雪下面是低洼和小土丘,贾家的人际关系也复杂着呢,你小心得意过了头,栽到坑里,闹了个灰头土脸。
宝钗听她骂宝琴,连声赞好,跟着联道:“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
不但要小心地上的坑坑洼洼,还要小心枝条上的积雪,脖子昂的太高,容易被砸一个满头满脸。
你薛宝琴跟显眼包似的,一来就各种卖弄炫耀,生怕别人看不见你,现在就成了众矢之的。
而我就不一样了,在皑皑白雪上徐徐缓行,坦然自若,可以轻而易举避开所有的危机。
黛玉听得想吐,无语道:“剪剪舞随腰。”
你还在雪上徐徐走路呢?
拉倒吧,你分明是在雪中扭腰跳舞,好不风骚。
黛玉说着,转头看向宝玉,一面推着他,让他联自己的诗句,一面笑念道:“煮芋成新赏。”
宝玉:“!!!”
你们这几个披着才女皮的“凤辣子”,在那里吟诗吵架,我都看傻眼了,哪里顾得上联诗?
让他想想……煮芋成新赏……
“煮芋”化用苏轼典故,将香芋制成洁白如雪的玉糁羹,所以说,而今看到了雪,把雪比喻为玉糁羹,旧典新用,别有意趣。
除此之外,“煮芋”又化用了他和黛玉的一件旧事,他旧时和黛玉开玩笑,把她比喻为“香芋”,所以而今她看到雪,想到了两人旧事,亦别有意趣。
他一时之间,怎么想出一件又是典故、又隐喻二人旧事、又能比喻雪的东西?
宝玉便陪笑道:“撒盐是旧谣。”
“撒盐”典故出自《世说新语》,谢太傅一家人雪天聚会,谢安问:“纷纷扬扬的白雪像什么?”大哥谢朗说:“在空中撒盐差不多可以相比”,妹妹谢道韫说:“不如比作柳絮乘风飞舞。”
因此,妹妹谢道韫被时人赞说有“柳絮才”。
他就是那个笨蛋哥哥,黛玉就是拥有柳絮才的妹妹,希望这个好妹妹,担待担待他这个哥哥。
宝玉顿了顿,又笑道:“苇蓑犹泊钓。”
虽然前一句和两人旧事无关,只有典故、以盐喻雪,和对黛玉的赔情讨好。
但后面这句,却既是二人旧事,又是现成之景,又是典故。
现成之景是芦雪广窗外可以垂钓,他的蓑衣斗笠放在一边。
典故是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一诗。
至于二人旧事,是秋天雨夜,他披蓑衣,戴斗笠,去潇湘馆看她,被她笑说是一个渔翁。
而今到了冬天,他被雪淋白了头,还是那个爱她的渔翁,一点儿没有变。
所以不论风雨,还是老去,他都是她一个人的。
史湘云听了,撇了撇嘴。
虽然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有眼睛,自然能看出来。
别人正忙着唇枪舌战呢,你俩倒腻一块儿去了!
湘云把黛玉拉到跟前,又嫌弃的一把推开宝玉,笑道:“你快下去吧,你不中用,不要耽搁我们了!”
黛玉:“……”
让人家也下去嘛!
人家现在无心联诗,只想和宝玉腻歪。
湘云一停顿的功夫,宝琴已联了一句:“林斧不闻樵。”
林中没有樵夫伐木,静悄悄的,没有声响。
你们宝黛两个刚才打的哑谜,反正我一句也听不懂,也不关心。
宝琴道:“伏象千峰凸。”
远处凸起的山峰,就像伏卧的象背一样,
总之,我是因为各方面都优秀,都突出,惨遭一群红眼病打压,成了一只被迫伏身的大象。
湘云忙道:“盘蛇一径遥。”
你还大象呢,一边凉快去吧!
我看你是雪地小路上盘曲的长蛇,人心不足蛇吞象,小心最后被自己贪心害死。
湘云怼完宝琴,又思忖道:“花缘经冷结。”
花是因为经过寒冷才会开放,那人呢?是不是要经过挫折才会成长?
探春笑道:“色岂畏霜凋。”
你既然自诩有“真名士”的风流本色,又岂会畏惧霜寒坎坷?
她回复了湘云一句,想到方才邢岫烟对她们的不屑,饶有趣味的勾唇联道:“深夜惊寒雀。”
在场的人里,有只哆哆嗦嗦的寒雀,昨夜看到下大雪,又惊又愁的,没有避雪衣服,这可怎么办呢?
湘云没想到被探春看破了心事,忙端起茶盏,装作喝茶,一时顾不得联句了。
岫烟被气得快冒烟了,立即道:“空山泣老鸮。阶墀随上下。”
你们这些凶恶的老鸮,只会坐吃山空,等大雪成灾,堵到你们家门口台阶上,你们就知道哭了!
湘云一听,邢岫烟居然骂起探春来了,赶紧丢了茶杯,道:“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阶上的雪可堵不着我们,园里那么多水池子,随便找一个把雪填进去,等到天明太阳一照,我们就可以欣赏波光粼粼的风景啦!
黛玉道:“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
不光白天好看,晚上雪花纷飞更好看,我们欣赏雪景,都忘了冬天的寒冷了。
当然,关键在于我们穿的暖和。
湘云没想到她这么促狭,忍不住笑道:“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
瑞雪会把我们所有的不快乐带走,可怜有人被冻的瑟瑟发抖,怎么也没有人去问一声呢?
宝琴笑道:“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
我反正不是那个被冻僵的人,我是欣喜受到主人家热情款待的狂游客。
你们快来看我身上穿的凫靥裘,那上面可有天上织布机掉落下的的白色绢带。”
湘云烦道:“海市失鲛绡。”
嘚瑟什么,你那衣服是海市鲛人所织的丝绢,你受到的热情款待,就跟海市蜃楼一样,都是泡沫。
说着,她又想呲宝琴几句,黛玉却不容她继续往下说,笑道:“寂寞对台榭。”
总呲宝琴做什么,呲宝钗啊。
古有杨玉环喝醉了酒,在台榭上大跳艳舞。
今有薛宝钗在雪中风骚扭腰,却寂寞无人观赏。
湘云笑道:“清贫怀箪瓢。”
不但寂寞,还穷,屋里雪洞一样,啥也没有。
你不知道,我在蘅芜苑住着,被薛家的穷给惊到了,连府里盛饭的箪与舀水的瓢都开始怀念了。
宝琴跟着道:“烹茶冰渐沸。”
岂止呢,她那个做作精,以前在家还用冰来烹茶,我想喝口热乎茶水,都得慢慢等着冰化水沸。
湘云想不到还有这一出,倒觉有趣极了,笑道:“煮酒叶难烧。”
那她煮酒的时候,会不会是从树上现捋的叶子?还得等叶子枯干了,再拿去烧。
黛玉莞尔道:“没帚山僧扫。”
现捋叶子倒不大可能,有可能是扫的落叶。
可惜雪积的淹没了笤帚,扫不动,得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往里掀。
不过,宝姐姐力气大,这点强度不算什么。
宝琴跟着笑道:“埋琴稚子挑。”
宝姐姐力气大,人也胖,小时候把我(琴)压在她身子底下,我都起不来,后来还是我哥把我提溜出来的。
湘云光想到那个场面,已经笑得不行了,但又忍不住想继续吐槽,念了一句,众人没听清,再去问时,湘云揉着肚子,笑道:“石楼闲睡鹤。”
蘅芜苑那个石头堆里头,我鹤睡鸡群,我真是闲得慌啊我。
黛玉笑的握住胸口,道:“锦罽暖亲猫。”
你抱怨什么,你旁边虽有几只锦鸡,但还有一只亲你的猫呢。
猫是香菱,锦鸡是宝钗、莺儿等。
宝琴笑道:“月窟翻银浪。”
新婚夫妻洞房时,被翻红浪,我这位宝姐姐倒好,年纪大了也不嫁人,只能被翻银浪。
湘云笑道:“霞城隐赤标。”
不说这个了,林香囡,你不是要“孤标傲世”的隐居吗?现在找到地方了没有?
要是没有,就来我史红云的怀里吧。
黛玉好笑道:“沁梅香可嚼。”
这么爱嚼舌根子,是不是把梅花上的雪(薛宝钗)给吃了?
宝钗笑道:“淋竹醉堪调。”
是因为看到雪(我)压在竹子(你林黛玉)头上,她(史湘云)醉糊涂了,才一通乱弹琴。
至于你们的话,我只当是酒后的醉话,根本不会听,也不会入心,你们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
宝琴忙道:“或湿鸳鸯带。”
有的雪(薛宝钗),专喜欢打湿人家(林黛玉)的姻缘带。
湘云忙联道:“时凝翡翠翘。”
有的雪(薛宝钗),一得势,站到人头顶上,就翘起尾巴,骄傲自大。
黛玉忙笑道:“无风仍脉脉。”
人家(宝玉)不喜欢她,她仍然含情脉脉,给人暗送秋波。
宝琴笑道:“不雨亦潇潇。”
没有雨水,那雪(薛宝钗)还能发出声响,装作自己很有才华。
湘云听到这里,伏在宝钗身上,已经笑软了。
宝钗黑着脸,推她起来道:“你有本事把二萧的韵用尽了,我才服你!”
湘云只顾着笑,根本没力气再说话了。
她今儿头一次发现,原来阴阳别人这么爽!
因还没有收住尾,李纨便道:“欲志今朝乐。”
我们用一首诗,把这些乐子都记录下来。
李琦忙接道:“凭诗祝舜尧。”
不行啊,最后还得再强调下,这首诗是祝福国家的。
李纨无语道:“好了好了,就这样吧,再写就没完没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