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所联之诗已经写了出来, 众人去看时,表面都是吟诵雪景,充满诗情画意, 实际上,却是你呲我一句,我呲你一句, 都快打出血来了。
前头是各自为营, 一打一的战争。
王熙凤压李纨,李纨不甘示弱, 讥讽王熙凤, 又拿香菱出气,香菱不肯吃亏,又讥讽李纨。
探春打个岔子,忧心年景,李纹、李绮忙打岔子, 不让说政治敏感话题。
邢岫烟看不过去,骂众人装聋作哑, 只知一味明哲保身, 毫无风骨和气节。
湘云忙分辨说自己有, 又指证薛家是贪图享乐的蛀虫,薛宝琴立即反驳,说自己的好东西是贾家给的,因为她太优秀, 所以遭人嫉恨。
黛玉呲宝钗冷香丸是东施效颦,又跟宝玉诉说委屈,宝玉忙安慰,转头呲宝钗, 为什么赖在他们家不走还到处生事,宝钗气的诅咒宝玉,你甭想和林黛玉称心如意,因为你们家就要完蛋了。
一轮下来,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倒也罢了。
到了后头第二轮,却开始拉帮结派,来了个群雄混战。
湘云先回怼宝钗,又让她们这些外来户通通滚蛋,宝琴立即表示,滚是不可能滚的,她要入主中原,并且还会分给支持她的人一定好处。
湘云立即开骂,她分下去的好处,也是属于原本贾家的,借花献佛谁稀罕,迟早摔个大跟头。
宝钗立马跟着湘云怼宝琴,别说摔跟头,砸破头都有可能,自己谨慎的性子,才能笑到最后。
黛玉马上呲宝钗,拉倒吧,你做作死了,大家只是不说你而已,呲完宝钗,她又和宝玉你侬我侬的说了两句情话。
宝琴又开始说别人嫉妒她,湘云便说,那是你太贪婪,然后自己伤感了一下,探春安慰了她一句,转头呲了一句岫烟,说她仇富。
岫烟忙呲回去,说贾家坐吃山空,年景不好就完蛋,又被湘云和黛玉联手怼了回去。
宝琴趁机显摆,说岫烟这样愤愤不平,是因为被府中人忽略,她受到了盛情款待,就很高兴。
湘云又怼宝琴,说款待她只是一时,黛玉不让湘云继续对付宝琴,然后湘云、黛玉、宝琴三个人忽然枪口一致的骂起了宝钗……
…………
众人再回头看诗,里面的内容一言难尽,没法评论,其他人还罢了,只是对着看不顺眼的人呲一句。
唯独湘云,她就跟刺猬成精一样,逮谁呲谁,呲完岫烟,又呲宝琴,呲完宝琴,再呲宝钗,到了中间,连宝玉也被她呲了一句“不中用”。
众人便笑道:“独湘云的多,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
吃了鹿肉,容易上火,所以大家就原谅她吧。
不但要原谅湘云,刚才挨了呲的人,也不要计较了,只当做对方鹿肉吃的不好。
李纨笑道:“逐句评去,都差不多,只是宝玉又落了第了。”
她这话当然是假话。
论起刚才的联句,不算李纨自己,湘云联的最多,联了十八句,其次是宝琴。联了十三句,再其次是黛玉,联了十一句。
然后是宝钗五句,岫烟四句,探春四句,宝玉四句,李琦三句,李纹两句,香菱两句。
不过,因为岫烟、李纹、李绮、香菱都是新来的,如果只算宝黛钗探,按着排名,就是宝玉和探春并列最后了。
宝玉当然不会跟探春争名次,所以他也就认了,笑道:“我本来也不会联句,还得大家多担待我。”
李纨心里已想好了一件事,而今听到宝玉如此说,笑道:“也没有社社都担待你的,今日必定要罚你,我才刚看到栊翠庵的红梅有趣,本欲折枝来插瓶,只是可厌妙玉,我不愿意理她。如今罚你取一枝来,插着玩儿。”
其实,事实情况却并不如她口中所说。
因为今天要起诗社,园里有三个人一大清早就起来了,一是宝玉,二是探春,三就是李纨。
宝玉起的最早,先在栊翠庵山坡处赏了一回红梅,然后去了芦雪广,再和探春一起去了贾母处。
而李纨起来后,亦嗅到了栊翠庵飘来的红梅清香,再隔着湖水一看,远处山上红梅点点,艳如胭脂,她心里喜欢,便命人去折一枝来插瓶。
结果,打发的人回来了,手上却什么都没有,一问,原来是被妙玉挡回来了,虽然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很明白,那红梅是她的,只给人看,不给人攀折,还有,你李纨是寡妇,折红梅插瓶,莫不是想二嫁?
李纨被气了个倒仰,庆幸的是,事情发生在一大清早,大家都没起来,所以她的面子保住了。
谁知,打发的人却报说:“路过蜂腰桥的时候,遇到宝二爷了。”
李纨忙问,她底下的人也不傻,忙笑道:“奶奶不用担心,我骗宝二爷说,您是打发我去请凤奶奶的。”
李纨心里便存疑,虽如此说,宝玉能信吗?
毕竟,他可是从栊翠庵过来的,还在那儿站着赏了半日的梅花,八成看见了什么,只是在装糊涂。
万一宝玉背地里把这事跟其他人一说,她身为大嫂子的的面子岂不是保不住?
所以这会儿让宝玉去折红梅插瓶,便是让宝玉也同样丢个面子。
大家都折不来妙玉的红梅,就没什么了。
黛玉虽不知早上的事,但光听李纨的话,就猜出了一些内情。
宝玉笑着认罚,起身就要走,黛玉、湘云一起拦道:“等等,外面冷得很,吃杯热酒再去。”
宝玉便含笑着看两人,湘云早热起了一壶酒,黛玉递过去一个大杯,两人满斟了一杯。
宝玉吃了酒就要走,李纨忙命人好生跟着。
黛玉虽不知早上的事,但光听李纨的话,就猜出了一些内情。
这会子宝玉去了,妙玉看到李纨的人,必生气的,笑道:“不必,让人跟着,反得不到红梅了。”
李纨一听,额头突地一跳。
所以……宝玉已经偷偷跟黛玉说了早上那事?
他那嘴怎么跟棉裤腰似的,那么松呢!
李纨浑身不自在,只道:“是。”
不让她的人跟着,他也得不到红梅。
李纨立即命人取一个美女耸肩瓶来,贮了水,放在桌子上,说一会儿插梅用。
心下道:插梅的用具都准备好了,若一会儿宝玉拿不回来红梅,看你们宝黛二人怎么下得来台!
想着,李纨又加了一把火,道:“等会儿回来,该吟红梅了。”
岫烟、宝琴、香菱等:“……”
今儿联的那一首长诗,已经快把二萧的韵用尽了,还不够吗?
你们这个诗社,是不是见什么吟什么,要吟整整一天的诗才算完。
原来的宝钗、探春、湘云当然知道,情况不是这个样子,从前起诗社,最多一人两三首诗拉倒。
李纨提这个建议,无非是想着,宝玉拿不回来红梅,这样对她好处有二。
其一,当着一众亲戚,宝玉的面子被扫,自己未得红梅的面子就保住了。
其二,借宝玉之剑除去妙玉,妙玉一个客人,敢扫国公府公子的面子,她在这里,也住不长了。
黛玉笃定宝玉能取来红梅,一点儿不慌。
湘云则十分怀疑,暗想,万一宝玉空手而归,当着这么多人,实在丢人,尤其大嫂子提议要做红梅诗,没有红梅可太尴尬了。
因此,她便笑道:“我先作一首。”
她既然可以不赏红梅,就作出一首红梅诗来,那么,即便一会儿宝玉未得红梅,大家依然可以喜喜欢欢的吟红梅。
算是给宝玉提前铺一个台阶。
宝钗一心要看宝玉的笑话,怎肯让湘云帮着他过关,立即笑道:“今儿断不许你再做了,你都作了去,别人闲着没趣儿,回来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就让他自己做去!”
湘云:“……”
艹!这人的心眼怎么这样坏呢?
宝玉若没取回红梅,本就尴尬窘迫,你还让他单写红梅诗,你分明是想羞辱他。
黛玉笑道:“这话很是,不过我还有个主意,方才联句不够,莫若拣那联的少的,做红梅诗。”
既然你说,湘云联的多,不用作诗,那你联的少,你就作去吧。
诶,我还想问问,你为什么联的少呢?是不是这次没法偷题,才思又不如我们敏捷呢?
宝钗笑道:“这话是极。方才邢、李二位屈才,且又是客,都被云丫头、林丫头、琴丫头抢了去,我们都不做,就让她们三个做。”
我联的少,是因为我知道让着客人。
不像你们黛湘两个,这么没品!居然抢着联句,让客人的才华得不到发挥。
李纨一听,想到她刚才都以“欲志今朝乐”收尾了,李琦还要显摆自己一下,接一句“凭诗祝舜尧”。
这会子偏不让她出这个风头。
至于宝钗,也十分可厌,让谁做红梅诗,该由她来钦定的,她都没发话,轮得到你薛宝钗指手画脚?
也该给她一个教训,就拿宝琴压一压她吧。
李纨便道:“琦儿也不大会做,还是让琴妹妹吧。”
宝钗:“……”
李纨真是她这辈子见过的心眼最小的人,简直比针尖还小!连自己亲戚家姑娘都欺负。
她没法反对,却不甘心让宝琴安心展才,一转眼,又想到了一个主意,道:“就以‘红梅花’三字做韵,做首七言律,邢大妹妹做‘红’字,李大妹妹做‘梅’字,琴儿做‘花’字。”
其一,咏红梅花,她却不让人好好咏,硬是把红梅花煎皮拆骨,剁成三截,分给三个人。
其二,她把红字给了邢岫烟,把梅字给了李纹,只剩一个和红梅略沾点边的花字,给了宝琴。
宝琴和梅家可是有婚约的,却占不得“红”代表的喜气,占不得“梅”代表的夫家姓氏。
唯占去一个“花”字,为“草化”组成,腐草化萤,暗指一个“萤”字,意思大概是:你薛宝琴就是腐草和烂竹根化成的一个小萤虫,区区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不要再自不量力了。
这还罢了。
还有一个问题,在韵脚上,“红梅花”三字的韵脚分别是ong、ei、ua。
其中,ong是浑然一体的鼻韵母,最容易做;ei是一个音的复韵母,稍微难一些;ua是合成复韵母,涉及到两个读音,最难。
宝玉之前嫌弃过“门”“魂”两个韵脚难,而“花”的韵脚比“门”“魂”还要难。
本来,“花”字的韵就少,七言律诗,足足要压四个韵,就更难了,除非用a、ia等变种韵。
湘云、黛玉等无所谓,薛宝钗要坑自家人,那看宝琴怎么应对就完了。
李纨却不乐意了,好容易有一个这么难的韵,你给了宝琴,那给宝玉什么呢?
她立即道:“饶过宝玉去,我不服。”
湘云忙道:“有个好题目给他做,就叫‘访妙玉乞红梅’。”
既然是乞红梅,无论乞不乞得到手,都可以作诗,乞到了,做一首喜的;乞不到,做一首叹的。
探春、黛玉立即附和道:“这个题目有趣。”
宝玉的这个台阶,湘云铺,她们俩帮着垫土。
宝钗、李纨纵然不高兴,也不好说什么。
宝玉并不知道芦雪广里头,有仇人在给他拼命挖坑,恨不得待会儿把他活埋了,有爱人和妹妹则在绞尽脑汁的捞他,给他解围。
他心里没什么负担,妙玉肯给他红梅,他自会感谢;不肯给他红梅,他也不会觉得丢脸。
本质上,他和李纨是两种人。
李纨那种心眼比针尖还小的人,自然不会理解他这种坦坦荡荡,胸怀宽阔如大海的人。
宝玉至栊翠庵说明了缘故,妙玉冰雪聪明,顿时就明白了。
她什么也没说,笑了笑,立即命人去取斧头来。
宝玉满头雾水。
他只是要讨一枝红梅,用剪刀剪下一枝就可以了,何须用到斧头?
他正困惑,妙玉已找了一颗梅树,那树主干有一人合抱粗,分出了三个次枝,各个都有大腿粗细。
妙玉直接让人用斧头砍下其中一个次枝来,笑道:“好了,拿去插瓶吧。”
宝玉:“!!!”
我只要一枝梅花,你却给我砍了一半的梅树,还插瓶?多大的瓶子才放得下它?这得种在缸里吧?
他忙笑道:“多谢馈赠,只是这枝红梅树太粗了,如何扛得下山去?”
他说着,便从上面另挑了一大枝,也十分繁茂粗壮,犹有手腕粗细,亲自砍了下来,再次谢过妙玉,半擎着梅枝,回来了。
进了屋,先看到黛玉,笑欣欣道:“快来赏梅,也不知费了我多少精神呢。”
一枝梅花上,分出无数细枝来,上头挤满了红艳艳的梅花,足有成千上万朵,散发着阵阵清香。
黛玉唇边漾起两抹浅浅的梨涡来,她在梅花旁边走来走去,左瞧瞧,由看看,把手握在胸前,越看越喜欢。
宝玉坐在椅上,点漆黑眸含着笑意,定定地停在她身上,一刻也不肯移开。
探春便过来,递给宝玉一杯热酒,让他暖暖身子,宝玉吃了酒,湘云便把刚才拟定的诗题告诉他。
宝玉一听,立即道:“好姐姐妹妹们,让我自己做去,就别限韵了。”
他都这样说了,宝钗等自然不好再为难他。
此时,袭人正在怡红院中,坐立不安。
她有一个硬伤,就是不懂诗词,所以每每宝玉、黛玉、湘云谈论诗词时,她都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人的话里,有文章,诗词里,必然也有许多文章。
而今不知这芦雪广里又兴起什么文章来。
她去了,也看不出来,只能问问里面的人。
她想着,便取了一件半旧的狐腋褂,将小丫头坠儿叫来,吩咐道:“你把添的衣裳给二爷送去。”
园子里头,李纨一直在拉拢她,兴许这次她能帮自己。
一时,坠儿送来了衣服,李纨一看就明白了。
宝玉衣服都鲜亮无比,何曾穿过半旧的?
这衣服与其说是给宝玉送的,不如说是给她送的,她因寡妇身份,冬日穿的便是半旧的褂子。
袭人把这衣服送过来,自然表示有话想问她。
至于问的问题,就在狐腋裘身上了。
今儿穿狐衣的只有两人,黛玉穿着狐皮大氅,宝玉穿着一件狐皮袄子。
所以她问的人,自然是宝黛二人。
另外,狐腋是狐狸的腋下,那是隐藏在身体之内的毛,不容易被人察觉。
有一个成语,叫雉头狐腋,比喻只看得到表象,看不到雉头和狐腋,也即看不到狐腋中的秘密。
所以她问的问题,自然是,宝黛今日在芦雪广,有没有做什么众人不注意、不留神的秘密勾当?
李纨想了想,倒真想起一个细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