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那句是“煮芋成新赏”,宝玉想了好半天,才联了两句“撒盐是旧谣,苇蓑犹泊钓。”
看他们那意思,大概这里头,有别的故事。
至于具体什么故事,她不清楚,但“芋”和宝玉黛玉的“玉”一个读音,是摆在眼前的。
李纨想着,便让人拣了一盘煮好的大芋头来,又将朱橘黄橙橄榄等物盛了两盘,命人带给袭人。
芋头自然是黛玉那一句“煮芋成新赏。”
再有,朱橘黄橙橄榄等,七种颜色凑在一起,就是彩虹。
《诗经》中有《蝃蝀》一篇,用美人虹来讽刺贵族女子私奔,因此,彩虹便成了逾越礼制的象征。
她回袭人的话就是:宝黛确实在做一些掩人耳目、逾越礼制的事,和芋头有关,你自己想吧。
她给袭人送果子的举动,是摆在明面上的。
宝玉和黛玉:“……”
他们打哑谜,李纨能发现,李纨和袭人打哑谜,难道以为他们不会发现吗?
黛玉撇了撇嘴,轻嗤一声。
真想不明白,袭人凭何这么自信,以为她背地里那些鬼鬼祟祟的举动,能瞒过宝玉去?
她和宝玉两个主子都是笨蛋,就她袭人一个丫头聪明???
李纹、宝琴她们去想诗写诗了,宝玉也不着急,向黛湘等道:“最近听老爷说起一个千古佳谈。”
湘云忙问道:“什么佳谈?”
宝玉冷笑道:“当时有一个恒王,出镇青州,谁知遇到‘黄巾’‘赤眉’一干流贼,恒王两战不胜,遂被众贼所戮,没想到他府中有一姬,名叫林四娘者,为给恒王报仇,统领众姬,冲入敌阵,虽不能敌,也斩戮了几员首贼。”
他就是恒王,黛玉是林四娘,他们最后即使赢不了薛家,也会把自己家里投敌反叛的几个首贼给斩尽杀绝了。
黛玉笑问:“贼首可有名姓?”
宝玉道:“有姓无名。只知一个姓元,一个姓李,一个姓花……”
头一个是他的好姐姐元春,另一个是他的好大嫂李纨,还有一个是他的好丫头花袭人。
现在的局势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府里头,老太太、他、黛玉、湘云、三春、凤姐、妙玉、连带凤姐女儿巧姐儿、以及香菱、晴雯、紫鹃、雪雁等,他们这些人的命运基本是绑在一起的。
若让薛家得了势,他们这些人都得薄命,但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们拼死也得拉上几个勾结外鬼、祸害他们的家亲来祭旗。
就让元春、李纨、袭人和他们一起薄命吧。
至于他的母亲王氏,让她好好活着,看看她做了一件什么样的蠢事,引进外鬼,帮着别人迫害亲儿子,最后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黛玉好笑道:”你把你肚子里的典故先藏一藏,抓紧时间作诗吧。”
作诗有什么着急的。
宝玉浑不在意,那头岫烟、李纹、宝琴却不肯落人下风,抢着时间做出来了。
众人便先去看邢岫烟的《赋红梅花的“红”字》:
看完,众人一声不吭,邢岫烟这是对大家有多深的怨气啊。
通篇都是在用红梅花来内涵她们。
起首一二句,“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喜笑东风”,化用的是“桃杏喜嫁东风”的典故,桃杏代表妙龄女子,春天开花,就是嫁给了春天。
这里用“桃杏未红”“冲寒先喜”说红梅,大概意思是:大家快看,还不到嫁人的吉时,桃杏都不着急,红梅花就等不及穿上嫁人的婚服了。
宝琴看到前两句后,脸色先不好了。
邢岫烟分明是在奚落她!
再到颔联三四句,“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更明显了!
“庾岭”即梅岭,岭上全是梅花,“罗浮”化用“罗浮梦断”的典故,是说,隋朝赵师雄在游罗浮山时,遇一素服女子共饮,醒后发觉身处梅花树下。
连着前两句,意为:只是,这身披嫁衣的红梅来的不是地方,她应该去梅家,在这里红得多突兀!
还有,即便做梦和情郎私会,也该效仿梅花仙子着淡妆素服,上哪儿找一身不通的的红衣服呢。
众所周知,宝琴许就是“梅”家。
到了颈联,“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除了呲儿宝琴,还连带呲儿黛湘二人。
这两句在解释腊梅身上红衣服的来源,意思是:穿着绿衣服的那个仙女喜欢哭,用蜡烛泪添了妆,所以衣服变红了;穿着白衣服的那个仙女守不住礼法,和人私奔饮酒,所以衣服变红了。
众所周知,黛玉爱哭,湘云今儿撺掇宝玉和她来烤肉吃酒。另外,探春等姐妹的衣服也是红的,所以,谁知她们有没有“跨残虹”,不受礼法呢!
最后一句,“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则是对贾家的奚落。
意思是:看来这红色不寻常,背后定有隐情,不过无所谓,让她们在冰天雪地里待着,红也红不了多久。
探春看完,满肚子火气,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来她们贾家住着,还质疑她们贾家女儿的清白,什么狗东西!
湘云更是气恨的想要冲上去拼命。
宝玉是她亲二哥,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一起烤肉吃酒怎么了?碍她什么事了?怎么就不清白了?
黛玉见状,忙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湘云,有什么气好生的,这样的人,无非是宝钗第二,看不顺眼,不理她就是了,跟她较证,反失了自己身份。
原来还不怎么样,经这一事,探春、湘云纷纷觉得,平儿的金镯子八成是邢岫烟偷的。
探春想了想,悄悄在湘云耳边说了句话,湘云见她已想到出气之法,点点头,方不作声了。
大家又好奇的去看李纹的《赋红梅花的“梅”字》
因黛湘探琴等都穿红氅,邢岫烟一于诗中表露出红的轻视、污蔑、质疑,不用说就是在内涵她们。
而这个梅字,通的是“媒”,加一个红喜字,内涵的是婚事。
李纹诗中头两句,“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其中,白梅是纯洁忠贞之花。
大意是说:梅花到了快嫁人的年纪,就从白梅变成了红梅,姑娘们想嫁人,自然就懒得赋白梅,改赋红梅了。
只是,红梅虽艳丽,却爱逞能炫耀,几杯黄汤下肚,就跑到人前开花去了。
此句一出,方才联句最多的湘云首先被射中了一箭,然后是仅次她后面的宝琴、黛玉。
可见刚才黛湘琴抢着联句,李纹才思不如她们敏捷,抢不上,心里确实是不太舒服的。
李纹呲了她们两句,犹嫌不足,到了颔联,“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恨亦成灰”,接着呲。
大概意思是:红梅花喜欢炫耀,却没挑准时候,大冬天的显摆什么,而今被冻的小脸通红,血丝糊拉的,就快被冻死了,还喜欢炫耀,服了。
湘云、黛玉、宝琴:“……”
到了颈联,“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一个“误”字,一个“偷”字,依旧是在抨击红梅。
有的白梅因吃错了药,移了纯洁忠贞的真风骨,偷偷从瑶池跑下来,变得淫奔无耻,混迹红尘之中。
此句一出,已经可以确定,李纨绝对在背后,对着李婶娘、李纹、李绮等,添油加醋,说了许多园里姑娘不清白、不自重的话。
大约有宝黛的,大约也有宝湘的,大约也有宝钗的,大约也有宝琴的……
她这个贫嘴烂舌的长舌妇形象,众人是一点儿都不怀疑。
而最后一句,“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就是佐证。
我在说谁呢,你们千万不要乱疑乱猜,因为根本没说具体的哪一位,你们整个大观园的小姐公子,都不干净,都春光灿烂着呢。
连带着宝玉的庶妹探春,因为亲宝玉而远贾环,都被她泼了一瓢脏水。
众人:呵呵。
你既然觉得我们园里不干净,你还住进来做什么?不是脑子有病吗?
众人依旧懒得理会,又去看宝琴的《赋红梅花的“花”字》。
看时,众人眼前一亮,前面都是在骂红梅,构陷红梅,而这首,才是真真正正的赋红梅,咏红梅。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
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起首是在夸众人,将刚才你呲我,我呲你,恨不得打破头皮的景象,说成是争显才华。
一棵梅树上面,分散的是枝条,艳丽的是花朵,就像在一个园中,许多妆饰得体的姐姐妹妹,在一起竞争谁更美丽,谁更有才华。
颔联是对贾家的歌颂。
虽然外面年景不好,风雪不断,但贾府却一片升平祥和景象,亭台楼阁并不会被余雪波及,为什么呢?因为贾家的人这么出色,所以在园里的流水空山之中,自有霞光普照,祖宗庇佑。
颈联是通过赞扬姐妹们,来解释红梅花为何开的艳丽,并表示希望姐妹们一个个得到好姻缘。
姐妹们自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吹起笛子,连那梅树都一个个做起美梦来,梦中带着幽香,飘去天上的绛河,仙子们乘着木筏,在河上和爱人相会。
尾联两句,则是在维护自己和姐妹们的清白名声。
红梅花的前身定是瑶台种的,你们不要因为她开的好看、开的艳丽,就怀疑她的品行。
包括我和其他姐妹,都是清清白白的,你们中间就有些红眼病,是不是因为嫉妒我们比你们好,所以才诽谤构陷我们的清白呢?
瑶台为王母所居之地,王母是戏曲中禁止男女私情的神仙,这里提红梅出自瑶台,自然是在说,红梅清白没有问题。
此诗一出,李纹脸上挂不住了。
她方才说红梅“偷下瑶池”,是在谩骂红梅不清白,结果宝琴一句话,她成了红眼病。
关键是,宝琴说的是实话。
她初来乍到,对于府里姑娘们的品行操守,她无从知晓,只是听李纨几句闲言碎语,才入了心。因为刚才联句时,自己才华不如府里的这几个姑娘,她心里不高兴,所以这会子才借着写诗,进行人身攻击,谁知竟被宝琴直接点破了。
这一刻,李纹恨毒了薛宝琴。
湘云原本因为宝琴爱嘚瑟、爱炫耀,对她很有意见,这会儿读了这首诗,忽然把这个野心磅礴、喜欢开屏的野丫头看顺眼了。
比之邢岫烟、李纹,宝琴可好太多了,至少人家肚子里真有墨水,论及才思敏捷,可以跟她、以及林香囡有一较之力了。
黛玉对宝琴本人没什么意见,她和宝琴的矛盾,源于各自立场问题,这点无法调和。
她、宝玉、湘云、探春等,都是维护贾家的,而岫烟、宝琴、李纹、李绮都是静等着老太太薨逝,贾家动乱,好从中获利的。
饭菜摆在桌上,没人看着,头一个扑上来的是苍蝇蚊虫。一样的道理,家里衰败了,没人护着,头一个冲上来割肉分汤的就是亲戚。
她们这个时候来贾家,全都居心叵测。
不过,一码归一码,至少宝琴不拿女子名节的事抨击她们。
湘云和黛玉便斟了一杯酒,来贺宝琴,说这首诗是三首中的第一名,她得了魁首。
宝钗看不下去了,心里泛酸,笑道:“分明三首各有各的好,你们两个天天捉弄厌了我,如今捉弄起她来。”
她也实在厉害,一番话,将挑拨、打压、自夸合为一体。
首先说黛湘捉弄宝琴,是挑拨;
再说三首各有各的好,是打压;
倘若宝琴认定黛湘真心祝贺,那黛湘两个常这样捉弄她,便是在暗夸自己,以前常常夺魁。所以,你在三人中夺了一次魁,根本不值一提,此为打压加自夸。
问题是,黛湘两个从来没有端酒祝贺过她夺魁过,她胡诌出几事来,骗宝琴这个新来的不知道。
黛玉丝毫不给她留面子,笑道:“你信你姐姐的?云儿倒罢了,我可是正经人,从不捉弄人的。”
湘云忙道:“我也不跟小时候一样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推翻了宝钗刚才的一番话。
宝钗:“……”
李纨便问宝玉:“你可有了?”
轮到宝玉的诗,别人倒罢了,黛玉却是满心期待,她已经率先跑到桌旁,拿起笔来,笑道:“你念,我写。”
湘云看黛玉如此,又好笑又好气。
林香囡,你也是一代才女,你自己的诗才,不知比宝二哥高多少,你那么期待他的诗做什么!
如果他这首诗做的很一般,或者一点儿不好,你怎么办呢?
湘云想到那个场景,心里暗乐,眼珠子一转,向宝玉笑道:“我来击箸,若箸绝了,你做不出来,还要罚的。”
她就是要拿时间卡着宝玉,让他着急忙慌的,做出一首不好的诗,看林黛玉吃瘪。
说着,湘云已用一支铜火箸击了一下手炉,笑道:“一鼓绝。”
宝玉笑对黛玉道:“有了,你写罢。”
于是,念出了第一句:“酒未开樽句未裁。”
起句就是在抱怨,还没有喝酒,就要他写诗,诗怎么构思得出来呢。
那么,既然没有构思出来诗,接下来,通篇应该都是在抱怨了。
黛玉感觉自己被耍了,不满的瞅了一眼宝玉,你让我写什么?写你发的牢骚吗?
她写字要悬着手腕,也是很累的。
黛玉鼓着脸颊,气呼呼道:“起得平平。”
不好,就是不好。
宝玉见她贬自己的诗,不但不生气,眉眼俱是笑意,他以此为第一句,本就是为了逗一逗黛玉。
宝玉又笑念道:“寻春问腊到蓬莱。”
蓬莱即蓬莱仙境,他此去蓬莱仙境,有两个任务,一为寻春,二为问腊。
春代表希望和新生,冬代表末世和肃杀。
他要去问一问神仙,眼前的末世什么时候结束,并且把希望和新生带回来给大家。
那他所认为的希望是什么呢?
宝玉的下两句就是:“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孀娥槛外梅。”
观音菩萨有一玉净瓶,里面盛着甘露,能够起死回生,按理来说,这瓶甘露自能为家族带来希望和新生。
但宝玉却认为,真正的希望不是远方菩萨手中的甘露,而是近处被孀娥们拒之门外的红梅。
红为“喜”,梅为“媒”,红梅代指一段婚事。
所以,母亲王氏天天拜菩萨,以求家族繁荣昌盛,没有用的,真正的转机,就在她身边。
她一直不肯成全黛玉和他,相当于将家族振兴的最后一丝希望弃之门外而不顾。
当然,她们不肯要,他自行去取(娶)。
黛玉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起来。
好好的写红梅诗,怎么变成他要娶她了?
她上次说“纱窗也没有红娘报”,而今,他把这枝红梅扛回来,是不是代表他把红娘接回来了?
所以方才让他去讨红梅,他才答应的那么痛快?
黛玉脸热热的,咬了咬下唇,摇头道:“小巧而已。”
不好,还是不好。
谁让他心思这样细腻,天天拆读她的心事了?
湘云看他们俩十分不顺眼,“铛”地一声,又敲了一下箸。
宝玉笑道:“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雪”是薛宝钗,“香”是黛玉。
他来凡间有两个目标,一是冒着寒冷把薛宝钗撵走,二是和他心爱的黛玉一起隐居做神仙。
若能完成目标,他们贾家也紫气东来了。
而今红梅已取到手,自己心愿已了,宝玉便又笑道:“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他冒着风雪去讨红梅可不容易,衣服被染脏了,沾着苔青,还被冻得拱肩缩背,到底谁怜惜我呢?
最后两句当然是在暗戳戳的炫耀了。
问题的答案,在第一句“酒未开樽句未裁。”
说是“未”,但都是假语假话,实际情况是,酒已开樽句已裁。
诗到这里已经写完了,酒自然也已喝过了。
刚才生怕他冷着,出发前,回来后,给他斟热酒暖身子的有三个人:黛玉、湘云、探春。
他不但有湘云和探春两个好妹妹关心,还有心上人黛玉爱他,心疼他,怜惜他。
就想问问,世上的男子,谁有他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