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 贾母上院中,贾母正坐在炕上,贾敏、王熙凤等围坐在她旁边, 几人说着闲话。
贾母叮嘱道:“凤儿,下着雪,东西容易生潮, 你记得打发人去阁楼看看, 把那些香料纸扎绸缎之类的,都好生收起来。”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放心, 我也这么想, 昨儿就让人去看了。”
贾母点点头,又道:“这雪下了一天一夜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贾敏嗑着瓜子,随口道:“等雪停了,又有一堆事。”
贾母笑道:“你有什么事?”
贾敏道:“被褥要拿出去晒, 书籍什么的也要晾一晾,最重要的是, 得趁着冬季好不容易有的艳阳天, 让人把府里的水池子清理干净。”
贾母喝的一口茶, 差点喷出来,嫌弃道:“你又说俏皮话了,大冬天清理什么水池子。”
水池子上悬着一层浮冰,怎么清理?
王熙凤忙道:“姑妈说的是真的。”
贾敏笑道:“还是凤儿明白。老太太不知道, 近来京都多了一种外来植株,叫水葫芦,原本是客商从海外泊来,卖给富贵人家的, 放在缸里养着,绿绿的一片,开的花紫中带蓝,猫眼一样,煞是好看。”
“我见了也觉新鲜,本打算弄两缸孝敬老太太,再弄几缸送到园里去,让玉儿她们留着赏玩。”
贾母好奇道:“后来呢?”
贾敏一晒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水葫芦藤连蔓蔓连藤的,一在水上生根,就能长成一大片,把原本池里的荷花游鱼,全都挤压的活不成了。”
“我就让人清理那玩意儿,谁知怎么清都清不干净,只要有一点根,就能长成一大片,好好的一个水池子,被弄得乌七八糟的,所以我想趁着冬天,让人拿着抄网撅头,把那玩意儿的根给彻底清除了。”
贾母评价道:“可见这外来货,都不是好东西。”
贾敏笑道:“刚一运来时,谁知道呢,生得那么好看,还带着香气。”
贾母叹道:“这世上,真和善是美的,假和恶有时候也是美的,双美兼存,人就容易被迷惑。”
贾母又对王熙凤道:“咱们园里要有,也赶紧让人清理了。”
王熙凤忙点头答应。
一时,贾母问起宝玉和园里姑娘们,听说一堆子人在芦雪广起诗社,贾母便不喜欢,王熙凤又把平儿丢了一个金镯子的事,告诉贾母。
贾母心里更没好气了。
她倒不觉得一定是薛宝钗干的,毕竟府里一下来了这么多外来货,各怀鬼胎,谁知道是哪一个。
王熙凤道:“虽然当时芦雪广里人多眼杂的,但四面没路,只有一条去径,外头几个婆子轮番扫雪清路,查也好查,谁进来过,谁出去过,一问就知道了,我担心的是,奴才查完了,查不出来……”
奴才没问题,又不见了一个镯子,问题只能出在主子身上。
新来的几个主子,都是各房的亲戚,谁乐意一来就背负贼名?
倘若事情闹出来,她这不是一下子把人得罪光了?
所以她只能把事情先压下去,想着慢慢让人探查,要实在查不出来,揪出一个平日手脚就不怎么干净的小丫头顶缸完了。
一时,凤姐去了。
外头来人报说,水月庵的智通师太,和地藏庵的圆信师太,来给老太太请安。
因这两个姑子,往日是被王夫人当座上宾的,这会子两个人约好似的,冒着大风大雪过来,要拜见她,贾母便知必没好事。
让她们进来后,智通和圆信问候了贾母身体,贾母只说:“好。”
圆信便笑道:“贫尼向老太太报喜了。”
贾母道:“你们这话奇了,喜从何来?”
智通笑道:“方才看到园内山上红梅点点,这可不是吉兆么,”
说着,扯了一大堆佛家术语,声称,红梅是喜媒,说明府内只有操办喜事,才符合天意。
正好宝玉也到了年纪,她们二人愿意保这一桩媒,然后又提起金玉之说。
贾母越听越没好气,她原以为这两个姑子是打秋风的,结果一开口,她才发现是替薛家当媒人的。
观音菩萨还管人姻缘的事?快滚你奶奶个腿吧。
贾母打住她们的话,道:“说到园中景物,我让我孙女画了一幅园子的行乐图,正想请你们二位掌掌眼,看看画的怎么样,只不知现在画完了没有。”
智通、圆信:“……”
画都没画完,她们怎么掌眼?
贾母笑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瞧瞧,若画完了,再请你们二位来看。”
说着,她便让人准备了轿子,说要瞧惜春的画,也不许人惊动王夫人和王熙凤,只和贾敏两人带着七八个丫头往园中而来。
智通、圆信被撂在屋里头,和墙上挂的那张《艳雪图》脸对着脸,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贾母坐在轿子上,披着一个大斗篷,手中拿一个灰鼠兜,心下寻思。
方才的事,明面是替薛家保媒,实际是在针对凤姐,想要让她和凤姐离心。
凤姐前脚才从她房里离开,后脚两个老尼就过来了,正常人一定会首先怀疑凤姐,是不是凤姐出了门,透漏了她这边的情况,让两个老尼过来的呢?
两个老尼替薛家做事,凤姐和她们串通一气,自然也是替薛家做事。
有这一个巧合,凤姐就会顺势被她打入金玉派的阵营,无法再得到她的重用和信任。
这一出离间计设的非常巧妙,她当然不会中计。
不但不会中计,还让她察觉了一个问题。
两个老尼的到来,既与凤姐无关,那么她们是从哪儿得知,凤姐才从她房里离开呢?
她的房里,有薛王两家的一双眼睛。
贾母心里,已有一个怀疑的人选了,只是尚不能确定。
因芦雪广的去径只有一条,贾母和贾敏的轿子才行到半路,那几个受李纨吩咐,去怡红院给袭人送果点的婆子丫头,正好打对过而来。
贾母命停下轿子,笑问道:“做什么去?”
坠儿回道:“袭人姐姐打发我给宝二爷送狐腋卦,大奶奶便收拾了几碟吃的,让给袭人姐姐带回去。”
“什么好吃的?我看看。”
“一盘是煮好的芋头,还有两盘是朱橘黄橙橄榄之类的果点。”说着,就将食盒盖子打开了。
贾母一听,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此时,芦雪广中,众人在评论宝玉的诗作。
宝玉浑然不理,笑问黛玉道:“平日里你最爱贬人家的诗,这次怎么不说话了?”
黛玉忙辩驳道:“我哪儿有老贬你?”
顿了顿,道:“就是偶尔贬了,也是你的诗本身作的不好。”
说着,歪头瞅向宝玉,眼睛眨了眨,像只可爱的小麻雀一样,观察着他会不会生气。
宝玉爱都爱不过来了,怎么可能生气?
他碰了碰黛玉肩膀,指着瓶里那枝梅花,悄悄道:“你喜欢这个,我给你也弄一枝来?”
“不要,外面太冷了。”
冰天雪地的,他反反复复的跑出去,冻出病来怎么办,就是没冻着,不小心摔一跤,也够受的。
宝玉嘻嘻笑道:“没事,我体热。”
黛玉看他坚持,便道:“这种太大的,我不要,你要再去讨,挑几小枝笔直如松的,上面花开得多的,剪下来给我,我回头也好插在笔筒里。”
宝玉点着头,立即就要去。
旁边宝琴听到二人对话,凑过来道:“宝哥哥,我也想弄一枝来插瓶。”
宝玉一顿。
虽然只是顺便的事,但他还是不大乐意。
他给黛玉弄梅花,你凑什么热闹?
要弄梅花,你自己弄去。
大冷天的,他凭什么辛辛苦苦给她弄梅花?
宝玉想着,便道:“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不如你跟着一起去,省的我弄回来的梅花不合你心意,反把花给糟蹋了。”
宝琴:“……”
她就是怕冷,不想出去,才蹭林黛玉光的。
谁知还是要跑一趟,那还不如不要了,又是风又是雪的,她才不想爬山呢。
黛玉听了,道:“你在山坡处等,要什么样的先找,找着了,跟你哥哥说,让他帮你去弄。”
说着,朝宝玉使个眼色。
你不是好奇那镯子的事吗?现在就有个好机会。
宝玉见她开口,只得罢了。
及至贾母和贾敏到了芦雪广门口,李纨得到信,忙带众人要迎过来,贾母命道:“只在那里就是了。”
贾敏便先下来,扶着贾母下了轿子。
贾母到了跟前,不等众人开口,笑道:“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过来了,因天短了,不好睡午觉,我和你姑妈来你们这儿凑个趣儿,没得叫她们跟着踩雪。”
她既已说了“瞒”,在场的人自不好把她在这儿的消息透漏出去。
贾敏看到黛玉在檐下,上下打量她,问道:“你的雪帽呢?”
黛玉道:“在屋里搁着,我想出来一会儿不要紧,所以就没戴。”
贾敏道:“还是要戴的,你看你耳朵都红了。”
说着,摸了摸她耳朵,果然冰冰凉凉的,便进了屋,让人取了狐皮暖耳来,便要给她戴上。
黛玉左躲右躲,就是不肯戴。
雪帽倒还罢了,暖耳也太丑了,她才不戴呢,每年冬天的时候,她只戴雪帽,何曾戴过暖耳?
贾敏被气的没招,只好用两手捂着她耳朵,帮她暖热了,方放开她。
李纨早命人拿了一个大狼皮褥子,铺在当中,贾母看着桌上的红梅,想到智通和圆信两个贼尼说的话,笑道:“好俊的梅花,你们也会乐!”
说着,便坐下了。
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探春另拿了一副银杯箸,亲自倒了热酒,端给贾母,贾母接过去,喝了一口,看向桌上的果菜,问道:“那个盘子里装的什么?”
众人忙捧过来,给贾母看,回道:“是糟鹌鹑。”
贾母便道:“这倒罢了,撕一点儿腿子来。”
李纨忙答应,洗了手,亲自去撕,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这事不对啊。
老太太冒着风雪过来,当然不可能是为了凑热闹,要真想热闹,她直接命人把大家叫过去就完了。
而且,还不让人跟太太和王熙凤说……
现在要吃鹌鹑腿子上的肉,是不是想看看,谁的腿子那么长,敢跑去报信?
又或者,在场的众人中,今儿有一个腿子长的,惹恼了老太太。
结合正在撕腿子肉的她,李纨忍不住就对号入座了。
老太太莫非是嫌她腿子太长了?
要说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就是打发人给袭人传信……
想到这里,李纨更不安了。
众人中,除了李纨,鸳鸯看到贾母要吃鹌鹑腿子肉,心里也不由狐疑。
这府里头,每个人都有一个暗号,背地里议论起来,都是只提暗号,不提名字的。
拿主子们来说,二姑娘是“二木头”“躲病的”;三姑娘是“刺玫瑰”“芭蕉”“梧桐”;四姑娘是“那府来的”“冷姑娘”;林姑娘是“美人灯”“病西施”“草木”“竹子”;宝姑娘是“杨妃”“雪”“装憨”,因为爱串门子,名字里带个“钗”字,又是“巡海夜叉”;宝二爷是“金笼里的”“痴公子”“石头”“林姑娘的应声虫”……
还有薛姨妈,是“老鸨”“老货”“装胖”;李纨是“佛爷”“钱串子”、王夫人是“木头人”“佛口蛇心”;邢夫人是“害火眼病的”;尤氏是“锯了嘴的葫芦”;王熙凤是“镇山太岁”“泼辣货”“醋缸”“醋瓮”,奴才们一提辣子和醋,互相就知道在说王熙凤。
除了主子,丫头们也有暗号。
袭人三叛主子,爱巴结奉承,用各种手段往上爬,是“西洋点子哈巴狗”;晴雯脾气不好,是块“爆炭”;平儿夹在贾琏和王熙凤中间,是“缝儿里的”……
而她,因为名字叫鸳鸯,背后人议论起她来,都说“鹌鹑”。
总之,炒鹌鹑、炸鹌鹑、糟鹌鹑……说的都是她。
现在老太太忽然要吃鹌鹑腿子,八成是在敲打她。
鸳鸯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句也不敢言语。
贾母坐了片刻,实在不喜欢芦雪广这个地方,便道:“这里潮湿,不如你四妹妹那里暖和,咱们去她那里看画儿,看赶年下能有了不成?”
又道:“你们有作诗的,不如做些灯谜来猜。”
说话间,便扶众人起身,到了惜春处,下了轿,惜春已经接出来了,到了惜春的卧房,里面暖气拂脸,贾母环视一圈,问惜春道:“我的画儿呢?”
这房子里头,不但没有画,还没有画具。
惜春笑道:“天气寒冷了,胶性都凝涩不润,怕画的不好看,所以收起来了。”
实际上,她是得到老太太要来的消息,提前一步,让人立即把跟画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
从得到画画的差使之后,她为难了好一阵子,但很快就发现这个差使的好处了。
她可以睡懒觉,睡到日头高照;她可以不用成日去老太太、太太那里请安;她可以不做女红,不去参加诗社,不去参加宴会……
总之,她想歇就歇,想睡就睡,别人一问,她就说在忙着作画。
这个借口,简直就是万能的。
至于作画,她原来还天天画,后来就懒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尤其入了冬,更不想动画具了。
谁承想,今天老太太忽然来了呢?
惜春头都大了,脑子里如万马轰隆隆的踏过,赶紧让人收拾画和画具。
她心里想着,没有画和画具,老太太便想不起来画的事,八成她就过关了。
没想到老太太一直惦记着呢,一进门别的不问,就问画!!!
贾母是万年狐狸修成的精,惜春在做什么,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懒丫头,成天打着她的名头,明目张胆的混日子,给她美的。
贾母因笑道:“我年下就要,你别脱懒,快拿出来,给我快画。”
惜春登时一副苦瓜脸。
凭什么大家都没有这种苦差事,就她有?她不服!
她正没好气,忽看到后头,探春、湘云她们倒罢了,唯独林黛玉,她因见自己倒霉,在那里捂着嘴直笑,肩膀一颤一颤的,藏都藏不住。
惜春心里便没好气,恰好王熙凤来了,和贾母说话,她便过去,板着脸,问道:“你笑什么?”
黛玉笑问道:“你房里的画呢?”
惜春道:“刚不是说过,收起来了。”
黛玉笑道:“不对啊,昨儿我还见着了,就放在那儿。”用手指了指案桌。
惜春不肯承认,一口咬定道:“我是见夜里雪下大了,才让人收的。”
黛玉笑问:“连着所有画具都一起收的?”
惜春点头道:“对,都放到阁楼上了。”
黛玉指了指间壁,笑问道:“那是什么?”
惜春看过去,才发现刚才着急忙慌往间壁塞画具时,不小心把盖画的纱罩掉下来了,正夹在壁门上。
林黛玉这个可恶的,眼睛尖一下看见了。
惜春便往人堆里看了一眼,问黛玉道:“宝二哥呢?”
“他在外头,”黛玉顿了顿,又不解问道:“你找他做什么?”
惜春悠悠笑道:“找他来治你。”
黛玉红了脸,不吭声了。
贾母见王熙凤来了,便去看她,见她外披着一件大的紫羯绒褂,华贵暖和有余,只是又沉又笨的。
哪里像王熙凤的风格?
她平日穿衣服,冬天都是袄子加披风,用的是轻软细密的银鼠、灰鼠、水貂毛的,图的是轻便,恨不得走路都生风的。
“羯”就是阉割后的公羊,俗称结子羊,她又特意穿紫色的,谐音为“子”。
无论正着说,还是反着说,都是怀孕。
怀孕前几个月,是不宜说出口的,这丫头,便悄悄用这种方式,给她报喜。
贾母再看王熙凤,她脸上笑嘻嘻的,确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她心中喜欢,并不戳破,笑道:“你这鬼灵精,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冻着,你到底找来了,论理,孝敬也不在这上头。”
既怀了身孕,就该好好保养身子,她这里不用她天天伺候。
王熙凤才回了一趟自己院,没半会儿功夫,就有人报说,有两个老尼姑来给老太太请安,她就知道里头有事,忙往老太太上院来,一看,果然,老太太已经躲出去了,徒留下两个姑子大眼瞪小眼。
她往府里一打听,底下人传的纷纷扬扬的,说昨儿下了一场大雪,栊翠庵红梅忽然开了,这薛家就是“大雪”,说明宝二爷和宝姑娘的金玉良姻是菩萨保媒。
传言的源头,自然是那两个尼姑。
怪不得老太太把她俩晾在那儿不管了。
王熙凤来的路上,就在思量这事该怎么办,这会子已经想定了主意,笑道:“我哪儿是因为孝敬的心找来的?我是到老祖宗那里,鸦没雀静的,问丫头们,又不肯让我到园里来找,心里疑惑,忽然见来了两个姑子,心里明白:她们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必是来躲债的。”
“一问,果然不错,我才把年例给了,打发她们走了,老祖宗的债主已去,这会子不用再躲着了,已让人预备下稀嫩的野鸡,请老祖宗去用,再迟就老了。”
黛玉、湘云、探春等听到最后,不由都笑了。
“鸡”这一字,本不该有其他意思,自打上次刘姥姥来时,吃了一次茄鲞,王熙凤介绍了做法,刘姥姥忽然感叹说:“一口茄子还要十几只鸡来配它”。
然后,黛玉这个小机灵鬼,在私底下悄悄告诉宝玉、湘云、探春等,让他们以后留点神,“鸡”在王熙凤嘴里八成是骂人的黑话。
意思是:不上台面、给人做配的角色。
野鸡”自然指的是从外面来的,不上台面的角色。
大家还在私底下议论了一回。
湘云说:“怪道凤姐姐每次劝架拉人,都是说有烧的滚热的野鸡,可以配着吃酒。”
说着,动了动唇,看了一眼宝玉。
宝玉便想起来,小时候李嬷嬷在院里骂袭人,凤姐拉李嬷嬷走时,就是这么对李嬷嬷说的。
现在想想,她那野鸡二字,实是在讥讽袭人,袭人不是家生子,是从外面买来的。
现在王熙凤又提起野鸡,还说迟一步就老了,大家便都想看看,如果迟一步过去,扑上来的老野鸡到底是谁?
贾母当然不会让大家失望。
她并不着急回去,带着众人走了没多久,就让人停住轿子,众人顺着贾母视线看过去,发现宝琴穿着凫靥裘,在远处山坡上遥等,身后还有一个丫鬟,手里抱着一瓶红梅。
贾母便笑问道:“你们瞧,山坡上她这个人,再配上她这件衣服,后面还有梅花,像个什么?”
众人:“……”
这大老远的,哪里看得出人的面貌?
只能看出大致轮廓罢了。
凫靥裘是五彩辉煌的,而野鸡,别名野雉、五彩锦鸡,往山坡上一停,自然也是五彩辉煌的。
像什么,像王熙凤刚才说的,稀嫩的野鸡。
众人便笑道:“像老太太房里挂的,仇十洲画的《艳雪图》。”
说是《艳雪图》,其实又叫《梅花野雉图》。
贾母摇头笑道:“那画里哪儿有这件衣服?人也不能这样好。”
众人:那画里也没有人啊,只有两只七彩锦鸡,在梅枝上站着。
一语未了,宝琴身后忽然转出一个披着大红猩猩毡的人来。
贾母脸上的笑意一僵,这大红猩猩毡可是自家姑娘的标配,自己家的人,怎么跟宝琴混到一起去了?
她不太高兴的问道:“那又是哪个女孩?”
众人笑道:“大家都在这里,那是宝玉。”
贾母便又喜欢起来,她余光若有若无的扫了宝钗一眼,笑道:“我的眼愈发花了。”
她便等着宝玉和宝琴一起下了山坡。
宝玉向众姐妹笑道:“刚才我又到了栊翠庵,妙玉说送你们每人一枝梅花,我已打发人送去了。”
众人便都道谢,李纨脸上却挂不住了。
妙玉这是什么意思?故意针对她吧!
她让人去折红梅,妙玉就不给,宝玉去讨就给,还主动提出给所有姑娘们一枝梅花,唯独忽略了她。
虽然她已有了红梅,但那是宝玉去讨的。
实际上,妙玉确实在故意针对她,但却不是毫无理由。
早上的时候,栊翠庵处来了两波人。
一是宝玉,宝玉虽爱那新开的红梅,但因知道栊翠庵是妙玉的地盘,梅花自然也是妙玉的,所以只驻足欣赏了半日,就离开了。
二是李纨,李纨看那新开的红梅,直接让人去摘了,连问都没问妙玉一声,显然没有把妙玉这个贾家请来的贵客放在眼里。
妙玉性子孤傲,怎肯受这样的气,所以直接把李纨派来的人撵走了。
后来见到宝玉上门讨梅花,她一下就猜出是李纨不肯干休。
她便让人砍了半棵梅花树,原打算让宝玉带回去气李纨,宝玉不肯,只剪了一枝回去。
她便让人把剩下的梅枝收拾了,准备送给园里其他姑娘,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打脸李纨。
别人要梅花,不待开口,她主动奉送,而她李纨,只能用借宝玉之手,骗她一枝梅花去。
而今,恰好宝玉又过来了,她正好学李纨,再借宝玉之手,把这些梅花光明正大的送出去。
这件事情,宝玉自是向着妙玉的,而且他亦在恼刚才李纨和袭人传信的气。
他平生最恨的,就是鬼鬼祟祟和构陷别人清白的人。
所以接了这趟差,并当着李纨和众人的面转述了妙玉的话。
李纨脸上一阵青一阵紫,但又不能说什么。
黛玉看到宝玉换了大红猩猩毡,没换袭人送的狐腋褂,就知道他心里还闷着气。
她将宝玉叫过来,道:“你看那边。”
宝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此时雪已停了,西边天空挂了一道淡淡的彩虹桥。
宝玉一看,不说话了。
黛玉笑道:“多好看,像不像李白《焦山望寥山》一诗中写的几句,‘安得五彩虹,驾天作长桥。仙人如爱我,举手来相招’?”
彩虹因出现得神秘,常被人诟病,说不是好东西,又被寓为男女逾越礼法。
但在李白诗里,却是凡尘通往仙界的桥梁。
从前她也怕,她和宝玉的私情,出于礼法之外,足以毁掉两人一辈子的名声品行。
但后来她就不怕了。
她不觉得他们哪里有错,也不觉得那些规训人的礼法是对的。
既然是不对的东西,为什么要怕呢?
宝玉便看向黛玉,她的眼眸一片清澈,无丝毫杂质,他不由暗叹。
他和黛玉是不一样的。
她跟神仙一样,对他的感情纯粹至极,他却是神魔同体,他对她的感情不纯粹,他深爱她不假,但还有浓重的欲望,色欲,邪欲,歹欲,占有欲……
所以,对于礼法,他自然是心虚的。
黛玉自能走过彩虹桥,登上仙界,他,算了吧。
宝玉叹道:“世人都晓神仙好……诶!”
黛玉好笑道:“你诶什么?”
宝玉笑道:“这句是假话,要是神仙真的好,为什么还有‘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呢?”
说着,已出了园门,到了贾母上院。
众人正坐着说笑,忽然薛姨妈来了。
众人便抿起嘴,又想笑又不好笑。
她们刚还在好奇,王熙凤口中“扑上来的老野鸡”是谁,这会子薛姨妈就自己跳出来了。
黛玉便略过刚才的话题,将凤姐的野鸡论悄悄告诉宝玉。
宝玉才把外头的大红猩猩毡脱下,一听,再往身上一看,自己胸口正中了一箭,忙脱了褂子,把早上穿的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给脱了,又穿上褂子。
黛玉噗嗤笑了,明知故问道:“你做什么换衣服?”
宝玉:“……”
他为什么忽然换衣服,她心里最清楚。
还不是因为她那个“鸡配茄子”的理论。
鸡是不上台面、给人做配的角色,茄子就是主角,是正餐。
这会子薛家是野鸡,他穿个茄色衣服,岂不是正好和她们凑成一道茄鲞?多晦气啊。
黛玉坏笑道:“我记得茄鲞那道菜第一步做法,就是把才下来的茄子皮扒了,只要净肉。”
宝玉:她这张刁嘴,让人又爱又恨,实在该用什么堵上。
他眼里全是幽怨,黛玉更乐了,看他里面穿着海龙皮鹰膀褂,中间一段是明黄色的,两边月白色的袖子上用金线绣着鹰纹。
她便知这衣服有些来历,必然是用先皇赐给老荣国公的皮子做的。
好看是好看,但乍一看上去,有点像两只鹰来啄一段黄木头。
黛玉便又想起刘姥姥来了,她吃完茄鲞,凤姐给她倒酒,她吃的半醉后,拿着黄黄的木头酒碗认了半天,偏要认认那酒碗是什么木头制的。
最后说是黄松。
而今宝玉去了茄色的,又变一身黄的,正好和刘姥姥吃酒菜的顺序对上了。
他是故意这样穿的吗?
最里面是象征权势顶级、刚直不阿的黄松褂子,外面套着经反复锤炼,尝不出味的茄子皮,茄子皮外面,再套蓑衣斗笠,幻化成一个隐世的渔翁。
里外这一身,暗符他的处事之道。
想来也是,宝琴昨儿一件凫靥裘,大家比赛似的,都在衣服上下功夫。
他当时没参加,但心里大约有些想法,所以今儿换了这么一套?
黛玉便不再打趣他了,叹道:“你还是把你那身茄子皮穿上吧,小心一会儿冻着了。”
他既不想让别人看出他的本来面目,就继续藏着呗,不必露了。
但贾母屋里笼着地炕,暖和的不得了,怎么可能会冻着呢。
宝玉不肯穿,笑道:“你哄人家把衣服脱了,这衣服就轻易穿不上去了。”
黛玉:“……”爱穿不穿。
薛姨妈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众人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只老野鸡。她一进屋,没事人一样的笑道:“好大的雪,一日没过来问候老太太,今儿老太太倒不高兴了?正应该赏雪才是。”
她说这番话,并不是随口一说,而是为了显摆。
翻译过来就是:我今儿一天没过来,但您老这边发生的大事小事,都尽在我掌握之中。我就在您身边安插眼线了,怎么着吧?
您看到大雪,想到我们薛家,心生厌恶,我就偏建议您赏雪,气死您老。
而今贾母都快和她们薛家撕破脸了,她自然也不装了。
贾母吃着野鸡汤,闻言,放下筷箸,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皮笑肉不笑的反问道:“何曾不高兴了?我找她们姐妹去玩了一会子。”
就你?还配让我老人家不高兴?
你既然显摆说,我这边有你的眼线,我的事你都知道,那你这会子忙忙的跑过来做什么?
不就是不知道我刚才的行踪,心里害怕么。
所以过来探听我老人家刚才去哪儿了。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老人家今天特别高兴,去园里玩了。
薛姨妈吃了一瘪,十分不甘心,笑道:“昨天晚上,我原想着今日跟我们姨太太借一天园子,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一天雪的。听见宝儿说,老太太心里不大爽,因此也不敢惊动,早知如此,我应该请了才是呢。”
你去园里玩,你跑到我们王家的园里玩去了?
知不知道,大观园是给贵妃建的,合该是我们姨太太的。
你进去玩,是不是得先开口跟我们姨太太借?
贾母笑道:“这才十月,是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着呢,再破费姨太太不迟。”
你以为你把这府里大半的人笼络了去,再调来这么些杂碎,跟十八路诸侯逼宫似的,你就占上风了?
往后有你的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