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笑道:“是吗?果然如此, 就算我的孝心虔了。”
嘴上占上风管个屁用。
王家、邢家、李家而今都和我们薛家齐心,您的大房媳妇、二房媳妇、二房长孙媳妇,都是我们的人, 贾家的江山,我们占去了一大半。
您能依仗的,不过是女儿所在的林家, 您的娘家史家, 在这府里名不正言不顺的。
等您老一口气上不来了,她们有什么资格, 分您的遗产?干涉贾家的事?
最后贾家还不是得让我们薛家收入囊中。
当然, 对于这个结果,我们不得不感谢您那几个孝顺的儿媳妇和重孙媳妇呢。
王熙凤心里冷笑,这老野鸡得意过了头,居然把她给忘了,李纨不孝顺, 她孝顺,她一个人足够顶十个媳妇的孝顺。
再说, 你真以为老太太好惹, 这会子得意, 马上老太太就能让你吃个哑巴亏。
看在太太的面上,她还是提醒提醒这老货吧。
王熙凤笑道:“姨妈怎么忘了我?而今现称五十两银子,先交给我收着,一下雪, 我就预备下酒,一点儿不要姨妈操心。”
“五十两银子”亦是府里黑话。
五十,谐音“无事”,当府里人让你拿出五十两银子时, 意思就是:你摊上事了,要想平事,掏五十两银子就能解决。
薛姨妈自能听懂这话。
但她却不以为然,她们薛家在贾家这些年,可谓是忍辱负重,被贾母各种嫌弃、挤兑、看不上,她和宝钗还得陪着笑脸,而今终于熬到了头,眼看着贾母就快油尽灯枯了,她还忍什么。
她今儿来,就是来明着撩虎须的。
她们家已经立稳脚跟子了,老太太能把她怎么样。
还五十两银子?呵呵,一两银子都没有。
不过,王熙凤这话不太好回,答应不可能,若打个哈哈过去了,背地又要有人指指点点,说她装胖。
贾母看薛姨妈不说话,笑着逗她道:“既这样,姨太太就给她五十两银子,我和凤儿各分二十五两,等一下雪,我装心里不爽,混过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姐倒得实惠呢。”
你以为我心里不爽?诶嘿,我是装的。
你以为我身体不好了?诶嘿,我还是装的。
你就等着吧,看我怎么把你们这些人耍的团团转。
凤姐把手一拍,笑道:“妙极!老太太说的,正合我的主意!”
贾母笑道:“呸!没脸的!倒顺杆爬上来了,你不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受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对,哪儿有让姨太太破费的理?还有脸先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
她这话,当然不是在骂凤姐,而是借着笑骂凤姐,在暗骂薛姨妈。
不要脸的东西,在我们贾家做客,成天装委屈不说,而今不知仗着谁的势,倒顺杆爬上来了。
连五十两银子都舍不得掏,还在这儿装阔,嚷嚷着要摆席请客,真不害臊!
凤姐便笑道:“我们老祖宗是最有眼色的,试一试,姨太太要松口呢,白得五十两银子,这会子估摸着不中用了,便拿我做法,说这些大方话出来。”
“罢了,我竟替姨太太出银子,治酒,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算罚我个包揽闲的事,可好不好?”
她的话,亦是明面对着贾母说,实际在骂薛姨妈。
有些人,真是没有眼色,连五十两银子都舍不得,还总说一些装阔的大方话。
你这会儿一声不吭,是在等着谁帮你收拾烂摊子,还是想让我包揽你的闲事呢?
虽然是玩笑话,但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薛姨妈的吝啬抠门是出了名的,上回拿烂了市的螃蟹治席摆宴,最后还闹了个不够吃,大家都没忘呢。
要说薛家穷吗?也不穷,比邢岫烟家富裕多了,但薛姨妈的钱,都是花给她的好大儿薛蟠的,连宝钗平日用钱使东西,她都忍不住要问几声,唠叨几句。
众人听着,都笑倒在炕上。
黛玉伏在贾敏怀里,嘟囔道:“困了。”
贾敏便给她挪出一个位置,把贾母的大被子给她盖在身上,宝玉忙把身后一个引枕递过去,贾敏让她枕着,道:“眯一会儿就起来,晚上该睡不着了。”
黛玉抱着母亲的腰,闭上了眼睛。
她欲睡还未睡着,忽然听到老太太向薛姨妈问起宝琴的年庚八字和家中景况,黛玉便睁开眼,凉凉地瞅了一眼宝玉,又闭上眼。
宝玉:“???”
不是,老太太的心思,你我都门儿清啊。
这会子提宝琴,不过是为了告诉薛姨妈:
她宁肯取中宝琴,也不可能取中宝钗,让她死了把宝钗嫁给他的心。
另外就是,薛姨妈装瞎多年,当做不知道有木石婚约的存在,老太太也装聋一次,当做不知道宝琴身上有婚事。
果然,薛姨妈听了,心里大不遂意。
薛宝琴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她亲女儿争锋?
这里头不会有诈吧?
薛姨妈转念一想,还真不一定是诈。
宝琴来后,老太太对她的喜爱和看重,她是看在眼里的,那有价无市的凫靥裘,她从来没见过,老太太眼也不眨就给宝琴了。
方才又听府里人说,宝琴和宝玉去摘红梅,被贾母看到了,还夸他们两个是画上的人儿。
但因为林黛玉各方面条件太好,又是贾母嫡亲外孙女,她并不敢想,老太太会舍林黛玉而取中宝琴。
不过,这些年,因为贵妃和她姐姐王夫人,宝黛二人婚事一直悬着,而今两人年纪也到了。
兴许老太太觉得继续坚持宝黛太难了,不如给宝玉换个人选?
换宝钗不好吗?哦对了,老太太厌弃宝钗,所以换成宝琴,想要怄死她们薛家人。
她和宝钗在府里多年苦心经营,最后却让另一个姓薛的野丫头得便宜。
薛姨妈越想越觉得老太太八成是认真的,心里都快气疯了,面上变了几变,忍耐着说了宝琴年庚八字,又听老太太问宝琴家中景况。
薛姨妈笑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她父亲没了。她从小见的世面也多,跟着他父亲四山五岳都游遍了,各处都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又到那一省逛半年,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那年在京都把她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次年他父亲就去世了,母亲也不中用,得了痰症。”
众人原本脸上带着笑,听到这里都不笑了。
大家心里清楚,说一个女孩儿从小见的世面多,可不是什么好话,足以毁掉一个人名节。
哪家的千金小姐在外头见世面呢?说是给有权势人家养的“瘦马”还差不多。
她的话,翻译过来就是:宝琴生下来就没福,她的父亲跟千金小姐似的养着她,就是为了卖她。
自她长成个标致的小美人后,她父亲就带着她去出去见人,想借她来攀附权贵。
全国各个地方有权有势的人家都见过了,别人挑来拣去,她父亲也挑来拣去,好不容易攀上了四品翰林家的亲事,正春风得意时,他父亲忽然死了,母亲也得了绝症,躺床上起不来。
大家看向宝琴,她坐在炕里头,似乎呆滞住了,一言不发,好似木雕泥塑一般。
薛姨妈是真狠呐,宝琴怎么说也是宝钗堂妹,而今阻了宝钗的路,她便要用一席话彻底毁掉她。
既从小见世面,就不可能清白,肯定跟很多有权势人家的子弟有染。
怪不得一来就缠着宝二爷给她折梅花呢,好手段呐。
若是别人说就罢了,偏偏这席话是薛姨妈说的,她最了解薛家的事了,她说的话,怎么可能有假呢。
贾母沉默了。
薛姨妈不可能凭空生出这番话来。
她的话虽然对宝琴充满恶意,但八成是真的。
薛家的家风就是这样,卖女求荣,四处攀关系,薛父当年就是攀上王家,才娶了薛姨妈。
原本宝琴虽是薛家人,但她要利用宝琴,对付宝钗,所以处处抬举宝琴,还让宝琴跟她一起住。
现在,算了吧。
她想到“从小见世面”这一句,就心里膈应。
王熙凤还在打着圆场,嗐声跺脚,装作很可惜的样子,道:“偏不巧,我正要做个媒呢,又许了人家。”
贾母似笑非笑的瞅了一眼凤姐,问道:“你要给谁说媒?”
风尘里打过滚的女孩儿,你要敢往我心肝肉宝玉身上扯,我跟你没完。
凤姐笑道:“老祖宗别问,心里看准了,是一对儿,但如今有了人家,说也无益,不如不说。”
贾母方敛下眼皮,还是不自在。
一时,众人去的去,散的散,贾母便对宝琴道:“我这几天觉浅,晚上起身动弹,恐扰了你,让你也睡不好,你打今儿起,跟你姐姐搬进园子住吧,和姐妹们在一起,也热闹些。”
宝琴答应着,让丫头收拾东西,跟宝钗去蘅芜苑了。
贾敏叹道:“那孩子也怪可怜见的。”
贾母淡淡道:“我知道。”
她还是会照样抬举宝琴,只是做不到让宝琴和她同住了。
黛玉便也趁着众人回园,跟母亲说了一声,回潇湘馆了。
这天一冷,屋里一热,她就容易犯困。
在老太太那边,有母亲看着,不许她大白天睡太久觉。所以还是回自己的地盘为妙。
谁知才坐到暖炕上,还未待躺下,湘云和宝玉就一起来了。
黛玉只好应付道:“老太太不是让咱们做灯谜吗?你们也该回去想想,做什么样的灯谜才符合老太太的意思。”
湘云上了炕,抱住她胳膊,嘻嘻笑道:“我俩正是为这个找你的,你说老太太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什么意思?你们把我搞糊涂了。”
“你别装憨,”湘云道:“我虽不如你聪明,但都发现不对了。现在才刚十月,离过年还远着呢,老太太就嘱咐了好几次让咱们做灯谜,还有凤姐姐,也强调了两次,你说,里面能没点别的意思吗?”
未到年节就让猜灯谜,无非是家里有事,且这事还不小,和大家每个人都息息相关,但老太太和凤姐无法明说,所以只能让大家猜。
黛玉一听,深深看了一眼湘云。
这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开窍了!
不过,你既然能猜到家里有事,那你应该也能猜到大概是什么事情。
大家每天住在贾家,身在其中,又不是蒙在鼓里过日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那些风吹草动呢?
你过来问我,只不过想证实心中猜想罢了。
黛玉便吩咐道:“紫鹃,你去倒茶,雪雁,你再出去看看,各处的门窗都掩好没有。”
把丫头们都打发出去,屋里只剩下宝玉、黛玉、湘云三人。
湘云道:“林姐姐,你这样神神秘秘的,弄的我我心里有些发慌。”
“你不用慌,”黛玉叹道:“这事跟你没多大关系。”
她瞅了一眼宝玉,道:“要不你也先出去?”
宝玉无奈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我听不得的。”
黛玉斟酌言辞,对湘云道:“最近府里不太安宁,一下来了那么多亲戚,乱哄哄的,往后的事情更不好说了。我看,老太太的意思,是预备今年年下放出消息,给府里几个姐妹保媒,早日订下她们的终身大事,把她们嫁出去。”
她说的姐妹,特指的三春,湘云已经定完亲了,自然不在其中,至于她和宝玉,肯定要在这里,和王、薛两家对抗到底了。
湘云一听,傻了眼,半日,动了动唇,道:“那我们大家还能相聚多久?”
黛玉道:“明年估计是最后一年了。”
然后,各自找寻各自的出处吧。
湘云犹豫半晌,又问道:“她们的婚事……会好吗?”
黛玉摇了摇头,道:“应该是好的吧。”
贾家的男女嫁娶,都是以家族利益为重,头一个是门当户对,然后是相貌、人品、才学、等等。
她和宝玉一出生就定了亲,是因为贾、林两家绑定,湘云和冯紫英的亲事,是因为史、冯两家绑定,全都是政治联姻,感情是后来的事。
但老太太是看着三春长大的,想必在家族利益之外,也会兼顾其他。
其实,就算现在没有这一群亲戚逼上门,三春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不能把三春扣在家里一辈子。
翌日清晨,黛玉正梳妆,宝玉从外面进来了。
黛玉看他外面是狐皮褂子,没穿昨儿的蓑衣斗笠,问道:“雪停了?”
宝玉笑道:“昨晚就停了,今儿天气好,咱们到老太太那边吃早饭?”
黛玉点头道:“等我一会儿。”
说着,她从椅上起身,到屏风后换衣服去了。
宝玉看她不在,忍不住走到她妆台前,镜台旁奁盒里放着一盒胭脂膏子,他方才亲眼瞧见,黛玉打开这盒胭脂,用手指蘸了蘸,在她唇上涂了颜色。
宝玉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偷偷拿起胭脂盒,拈了点胭脂,做贼似的送到口边,尝了尝。
然后又赶忙放好胭脂盒,当没事人一样走开。
到了窗边,他坐在黛玉常坐的椅子上,看到扶手旁放着一个观音兜,知道是黛玉用来暖手的,他便抱在怀里,把手放在里面暖着。
一时,他又举到鼻尖,深深的吸着上面的香。
雪雁端着茶水,在珠帘外看傻了眼。
待黛玉出来,雪雁指着宝玉,朝黛玉猛使眼色。
黛玉起先还不解,到了跟前一瞧,看宝玉唇边沾一点红,手里还拿着她的观音兜,便知这个大变态老毛病又犯了。
小时候就这样,她和宝玉同桌吃饭,她用筷子夹什么菜,宝玉便跟着夹,一开始她还不觉得怎么样,后来他次数太频繁了,由不得让她生疑……
还有,她用旧不要的东西,譬如纸张玩器什么的,他索要了去,跟得了宝贝似的,珍藏起来……
还有,她的外套披风等衣物放在一处,他看见了,随手拿起来,扑到衣物上,或把衣物笼在自己鼻子上,闻个不住……
还有,哄她用他的东西,最可恶的一次,是想要哄她穿他的衣服,为此,他还先哄湘云穿……
还有,她怕书籍生虫生潮,夏天常用绛香、芸香来熏书架子,所以一到夏季,屋里常萦绕着绛芸二香的香气,他便给自己的屋,起名为绛芸轩……
还有就是,像今儿这样,偷尝她的胭脂水粉……
他这些行径,像极了好色鬼。
如果不是她心里清楚,他从始至终,没对她本人做出任何非礼的举动,只是因为喜欢她,又受制于礼法,什么都不敢说,忍着忍着,患了心病,只好借着这些小事小物来缓解发泄。
她跟个病人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黛玉无可奈何道:“你歇好了没有?”
背后忽然传来黛玉的声音,宝玉被唬了一跳,忙放下黛玉的观音兜,从椅上起身,强压住心虚,陪笑道:“好了,妹妹你好了没有?”
他一面说,一面打量黛玉神色,生怕刚才吃她胭脂、揣她暖兜、坐她座位、吸她香气的一系列举动,被她发现喽。
黛玉淡淡道:“那走吧。”
宝玉忙取过斗篷,披在她身上,二人到了贾母处。
事情的发展,果如黛玉昨日所说。
吃完饭,贾母忽叫过惜春来,重又提起画作一事,道:“不论天气冷暖,你快画去,赶年下我就要的,若实在不能,也就罢了。头一件要紧的,是把琴儿和丫头、梅花,照着样子一笔不错,快快添上。”
惜春答应着,回去后,不由出起神来。
昨儿老太太来看画,看到她偷懒,并没有多说什么,这会子却是认真嘱咐。
似是想起什么重要大事一般。
而这件重要大事,必跟老太太交待她新添的事物有关:琴儿和丫头、梅花。
这里头有两个问题。
第一:老太太说的是琴儿,没有指名道姓说是宝琴。
第二:一个抱着梅瓶的丫头有什么好添的呢。
惜春心念一转,忽反应过来。
对了,琴儿加丫头,不是宝琴,而是一个抱着梅瓶,名中有琴字的丫头。
也就是当年随元春进宫的丫头抱琴。
红梅迎雪,寓意争春,寓意婚事。
元春进宫,她的婚事,为了家族牺牲掉了。
而今又到了为她们三春保媒的时节,老太太便提前暗示她们:你们的婚事,也要以家族利益为重,争取像你们大姐姐当年一样,在时局不利的时候,尽可能往上够。
老太太要她们:在寒冬之际,三春争及初春景,做那凌霜傲雪的红梅。
惜春懂了,在场的人都懂了。
高嫁低娶,自然没说的,只是,要做雪中盛开的红梅可不容易。
别人还罢了,李纨听到老太太的意思,得意的不行。
自贾珠一死,她不得不这府里守活寡,人生的境遇,如从天上一下砸到地上,此后的人生一片漆黑,唯一的盼头,就是儿子贾兰。
每天她看着这些花骨朵般明媚鲜活,浑然不知世事的小姐,再想到槁木死灰、被命运捉弄过的自己,心里嫉恨莫名,恨不得她们像自己一样,都从花枝上落下来,栽到地上,沾一身泥。
而今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了。
所谓高门大户里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都是假象,实际不过是养在玉盆里、待价而沽的花罢了。
只是有些花,因为出身好,养的精细,样子又好看,身价银子自然高些。
一到了花开的时候,就会转手卖出去,用来为家族换取利益,凭你是公主还是千金,都一样。
而今的李纨,如同昨日的薛姨妈一般,遇到点得意的事,忍不住就想嘚瑟。
她拉着众人笑道:“让四丫头自己想怎么画吧,老太太不是只让做灯谜吗?我回到家,和纹儿、琦儿一夜睡不着,我编了两个四书的灯谜,她们两个也各编了两个,不知可合不合老太太心意。”
探春、湘云、黛玉便知道她没憋好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笑道:“你先说了,我们来猜猜。”
这会子大家把她的灯谜猜出来,她的灯谜也就废了,过年的时候,自无法再怄老太太和大家。
李纨也着实等不到过年了,她现在就想显摆,便笑道:“头一个,‘观音未有世家传’,打四书一句。”
其中,“世家传”有两个意思:
一是记载诸侯开国、子孙世袭的家族历史,可以理解为:出处;
二是有世代后人作为延续,可以理解为:传承。
所以谜面翻译过来,就是:观音没有出处、传承。
观音共有三十三个法身,其中有一个在早期佛教经典中没有记载的,叫做水月观音,是苏杭一带百姓信仰的菩萨。据说他由水中月影而化,曾经用甘露度化过数十万被金兵杀害的姑苏百姓,而他的塑像,也是站在莲瓣上,观看着水中月影,又叫至善观音。
湘云因想到了“至善”二字,立即道:“我知道了,‘在止于至善’。”
既说的是至善观音,又是四书一句话,又没有传承,相当于到了至善这一代,就戛然而止了。
那么,自然是《大学》中的一句,“在止于至善”了。
众人听了:“……”
她这个答案虽然完美符合谜面,但也太晦气了,而且,绝不是李纨出这个灯谜的初衷。
贾家到“至善”就没人了,那她儿子贾兰怎么办?
李纨黑了脸:我呸呸呸!!!
宝钗便笑道:“你再想想‘世家传’三个字的意思再猜。”
她说这话,表达的意思是:我很聪明,我已经猜出来了,但我是个谦虚低调之人,所以我就不把谜底说出来了,还是把这个展示的机会让给你们吧。
湘云暗中不屑:你要猜出来了,你说啊,在这里装神弄鬼做什么,你让我想“世家传”三个字再猜,我还要让你再想想“观音未有”四个字再猜呢!
黛玉太知道李纨了,她出这个灯谜,无非就是显摆一下自己通晓四书,再寒颤一下大家。
而今湘云所理解的,观音没有后代传承是错的,那必是第一个意思,至善观音没有出处了。
结合前面,老太太露出口风,要把三春嫁出去,给她们寻找未来的归宿、出处。
李纨便奚落说:你们这几个小姐,再好再完美,都没有用,就像至善观音一样,你们没有出处啊。
恰恰是《中庸》里面的一句话。
黛玉笑道:“还是我猜罢,可是‘虽善,无征?”
“善”意为完美的境界,“征”可意为出处。
众人一听都懂了,互相笑道:“必是这句了。”
李纨:“……”
我还没说她答的对不对呢,你们就都说,她必答对了?
什么意思?都发自心底的认为,我是那种喜欢奚落、埋汰自家姑娘的恶姑婆?
偏偏她还真是,出这个谜语就是为了奚落、埋汰大家,看大家难过、为前途担忧。
只是,而今适得其反,大家不但不担忧,反嘲笑起她来了。
李纨被气坏了,又道:“一池青草草何名?”
湘云又一步抢先道:“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不成?”
李纨:“……”
她起头虽然说编了两个四书的谜语,但因为刚刚被气着了,所以没说之前编好的另一个四书的,而是现编了一个嘲讽众人的谜语。
一池青草,没花啊,谐音就是:梅花。
因此,草的名字,就叫:梅(没)花。
梅就是媒,指婚事,你们这些人婚事悬在空中,都是些杂草,哪儿有梅花盛开呢。
这么简单一个字谜,就是让众人直接猜中。
偏偏史湘云这个脑筋九曲十八弯的,硬往四书的句子上靠,猜出了一句“蒲芦也”,还说“一定是”,还反问她“再不是不成”?
她能说不成么。
蒲芦也是草,别名水蒲芦,又叫水葫芦,长在水上,生命力极旺盛,只要她在水池一生根,水池中的其它花和草都没了,所以,水葫芦一长就是一水池。
“蒲芦也”,亦完美符合她的谜面。
而且,还能品出几分嘲讽她的味道。
李纨彻底被气笑了,向湘云道:“这也难为你猜。”
到了这个时候,她是绝不肯干休的,顿了顿,便盗用李纹的名义,道:“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
探春笑问道:“可是山涛?”
确实是山涛不假,山涛,字巨源。
“巨”字为一水流石之相,水冷,即为水的源头,为一“源”字,加起来就是巨源,即山涛。
但李纨提山涛当然不是善意,山巨源作为魏晋名士,竹林七贤之一,身上有一知名典故,叫“巨源在,子不孤。”
嵇康临死前,没有把儿子托付给哥哥,也没有托付给阮籍和向秀,而是托付给了山涛,并告诉儿子说:“山公尚在,汝不孤矣。”
意思是:有山涛在,你就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昨儿起诗社,李纨听湘云说了一句“是真名士自风流”,便知她对竹林七贤的典故十分熟悉,所以这会儿提山涛,是在恶意提湘云身世。
且山涛为瀑布,声音大而响亮。
意思是: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必是没有真山涛可以托付,所以平日声音大而响,作假山涛之状。
这会子李纨看探春猜出来了,自觉扳回一城,瞅着湘云,笑道:“是。”
不是抢着猜灯谜吗?现在怎么哑巴了?
李纨打击了湘云,犹不肯放过众人,想到方才“一池青草草何名”的谜底梅(没)花,暗忖,得再想一个谜,让她们知道,她说的草就是花。
李纨想着,又道:“琦儿的灯谜,是个“萤”字,打一个字。”
这个谜,更是十分简单。
腐草化萤,草字头加一个化字,就是一个花字。
所以花是萤,腐草化了萤,转换一下就是,腐草化了花。
她不但要说别人是没有出处和婚事的草,还要说别人是腐草。
众人这会子都不想理她这个老虔婆,随便乱猜。
探春说:“是‘苟’吧?”
湘云问:“何解?”
探春道:“有个成语,叫蝇营狗苟。”
湘云摇头道:“解得不大通,应是“雉”字才对。”
黛玉道:“雉即野鸡,萤和野鸡有什么关联?”
湘云道:“野鸡是吃萤火虫的。”
…………
猜了一阵,骂了一阵,宝琴瞟了一眼宝钗,方笑道:“这个意思却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
昨儿你把“红梅花”的“花”字给我,让我做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骂我。
李绮忙笑道:“恰是了。”
再不是,这群人就要把李家的十八辈祖宗拎出来骂了。
众人看宝琴揭穿宝钗面目,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拱火。
“这个怎么解呢?”
“为什么花是萤字的谜底呢?”
“好难呐,花和萤有什么关联?”
宝钗:“……”
黛玉笑道:“妙得很!萤难道不是草化的?”
姐妹们各个爱花,唯有宝钗,生平最恨花儿。
偏她这人还是读书识字的,无论什么,都能扯上一通道理,发现花字为草化,她可不得借此说服自己,花是贱的,不值钱的烂草,她厌恨属实正常。
那现在呢,吃瘪了吧。
花是草化,雪窗萤火的萤,亦是草化,换言之,雪亦是草化,你们薛家是贱的,不值钱的烂草。
李纨对着她们骂了半天,最后却骂到了自己人宝钗身上,实在妙得很!
宝钗忍着气,心里骂着蠢妇李纨,恨不得赶紧翻过这一茬,道:“这些虽好,不合老太太心意,不如做些浅近的物儿,大家雅俗共赏。”
除了转移话题外,她还顺便蛐蛐了一句贾母。
我可知道贾母了,她只猜得出那些浅近的,四书五经通通不懂,做这些灯谜有什么用。
众人便道:“也要做些浅近的俗物才对。”
对呀,不编几个灯谜蛐蛐你们薛家这些浅近的俗物,岂不是太可惜了。
湘云首先第一个,笑道:“我编了一支《点绛唇》,却真是个俗物,你们猜猜。”
“绛唇”即指女子,“点绛唇”意为,点的是在场某一位俗中又俗的女子,至于是谁,你们猜吧。
黛玉一听,便知湘云打的什么主意,扬起唇正要笑,宝玉忽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罐子,走到另一旁桌边。
黛玉便起身去看,一个小丫头早去架子上取了碟子,宝玉便把罐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碟子上。
一颗颗圆溜溜的,红豆大小,看着是果子,但她又从未见过。
黛玉好奇道:“这是什么?”
宝玉道:“是南酸枣。”
黛玉便挑了一个透红的酸枣,正准备尝,宝玉忙止住她,给她换了一个暗红带青的酸枣,道:“那种颜色好的特别酸,这种的甜,你尝这个。”
黛玉没说话,吃了一个暗红的,果然又脆又甜,她忍不住,又挑了一个透红的,才咬了一口,就被酸得不行。
她忙喝了一口茶,问道:“你从哪儿弄来的?我怎么从没见过这种果子?”
宝玉笑道:“你当然没见过,这是大山沟里产的玩意儿,我才去凤姐姐那里,看她正吃这个,问起来,她给了我一些,我就拿过来,让你也尝尝。”
黛玉眼珠一转,勾了勾手指,唇角带着一抹狡黠的笑,示意宝玉过来。
她这一笑一勾手,宝玉魂魄都荡漾起来了,身子早不受控制的挨到她跟前,低头,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瞧,柔声问道:“怎么了?”
黛玉悄悄道:“一会儿,我们先这样……再那样……然后再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