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悄悄道:“一会儿, 我们先这样……再那样……然后再那样……”
她说了许多话,宝玉总没有听到,只觉得她在唱歌,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幽香,眼里是她靥边梨窝,绛红色的软唇, 说话时露出的一点点洁白贝齿……
他这会子, 满脑子都想着亲亲她唇上的胭脂,别的什么没有。
半晌, 黛玉笑问道:“好不好?”
宝玉呆呆道:“什么?”
黛玉微有些疑惑, 一抬头,看他眼神,就知道他老毛病又一次犯了,她默了默,直截了当道:“我说, 咱们骗湘云吃这个酸的。”
“哦,好。”
黛玉抿了抿唇, 不高兴道:“宝玉!”
宝玉终于回过神来, 目光从她唇上移开, 又用余光偷觑她的脸色,试探性的道:“我刚才出神,只是在想诗词歌赋之类的。”
黛玉:你对着我的嘴巴,想诗词歌赋?你当我是傻子吗?
宝玉说到诗词歌赋, 想到昨日在芦雪广起诗社,顺势转移话题,悄悄道:“昨儿去栊翠庵的路上,我不经意的提了一句镯子, 她立刻转移了话题。”
顿了顿,道:“你说,会不会是老鼠?”
因众人都在那边,他不好指名道姓的提宝钗,便用一个他和黛玉都知道的词语,来代指宝钗。
他幼时比喻宝钗为耗子精,宝钗又是鼠年生的,用老鼠来指宝钗,再合适不过了。
宝琴匆忙转移话题,说明她确实看到了偷镯子的贼,如果是丫头婆子们偷的,她直说便是,不需要藏着掖着,所以只能是主子们动的手脚。
如果是其他姑娘们,和她无亲戚关碍,她大可以暗示一下他,她能三缄其口,说明这个人不能说。
那就只能是她的堂姐宝钗了。
只是,他想不通,宝钗是怎么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偷拿走平儿镯子的?那些婆子丫头站了一地,她就不怕她们看到?
宝玉摸着下巴道:“你说,老鼠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偷金的呢?
黛玉反问道:“你怎么认定是偷?不是藏呢?”
宝玉一愣。
她的意思是,宝钗并没有偷走平儿的镯子,只是把镯子藏了起来?
她能藏到哪儿去?拿出芦雪广,那不还是偷吗?
藏到芦雪广?当时平儿丢了镯子,一时情急,可是乱找了一番,左右前后都找遍了……
等等!
“左右前后”都找了,唯独有一个方位没找,就是“上下”,上方是原本搁镯子的柜子,上头放着什么,一目了然,所以只剩了“下”。
当着一众人,平儿不可能趴到地上,看柜子下面有什么,她也想不到,好好的镯子,会长腿似的钻到柜子底下。
而对于宝钗来说,她只需要站在柜子边,不经意用袖子一扫,再用脚轻轻一踢,把金镯子踢到柜子下,就完了。
成了就成了,即便不成,被人看见了,也只会当她不留神,无论结果怎样,她都是片叶不沾身。
只是,不知那落在柜底下的金镯子怎么样了,他们做完诗,必有人进去收拾屋子的,肯定能发现那镯子,也有可能上交,也有可能偷偷昧下……
随便吧,反正凤姐那边会派人查的。
宝玉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转而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
黛玉看他样子,就知道他没憋好屁,哼了一声,道:“你要是敢借笑话来编排我,我就撕烂你的嘴。”
宝玉笑道:“我才进凤姐院的时候,看到前头廊下有一个人,正掀帘子要进门,穿着桃红百子缂丝银鼠袄,我一看背影,这不是凤姐姐吗?便喊说,‘凤姐姐,你等我一下’,结果你猜怎么着?”
黛玉听了狐疑。
宝玉口中所说,桃红百子缂丝银鼠袄,是凤姐冬日的标配,大家都见过好多次了,凤姐穿这个,自然是为了求子。
但他既这么说,说明这人必定不是凤姐了。
不是凤姐,又敢仿着凤姐穿,会是谁呢?
黛玉想了想,道:“莫非是平儿?”
凤姐把她的袄子送给平儿穿了?这也合理。
宝玉笑道:“什么平儿,是袭人。”
黛玉:“……”
怪不得他说的津津有味,把从小在自己身边伺候的大丫头,错认成自己的嫂子,属实新鲜。
黛玉眨眨眼,道:“那凤姐姐看到袭人后,什么反应?”
宝玉压低声音,笑道:“凤姐姐古里古怪地瞅了袭人一眼,好半天,似乎才反应过来,那袄子是太太赏给袭人的,当时就有点不高兴。”
黛玉道:“你娘赏袭人衣服做什么?”
而今,王夫人在她这里,舅妈的身份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身份,就是宝玉的娘。
宝玉解释道:“袭人她娘病了,跟太太请假回去探病,凤姐让她临走时,先过去给她瞧瞧,袭人就过去了。”
黛玉不置可否。
宝玉笑道:“凤姐看袭人外头穿着青缎灰鼠褂,说太素,给了她一件石青缂丝天马皮褂子,又看了她的包袱,给她多包了一件雪褂子。”
乍一看,凤姐人还怪好的呢。
当然,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
首先,这府里的衣服配色都是有考究的。
大红是正色,唯府里正经主子可用,能和它搭配,还压得住颜色的只有黑色和石青;桃红略淡一些,但更娇艳,和它搭配的通常是松花和葱绿;水红比桃红还要淡,和它搭配的通常是青色和白色。
凤姐给了袭人一件石青的配色,但袭人的身份,永远也穿不了大红,这不是埋汰人是什么?
再者,马皮褂,谐音就是马屁;雪褂子,是在指袭人是薛家的人。
黛玉道:“那是你的丫头,你乐什么。”
宝玉:什么他的丫头,跟他有什么关系,那是薛宝钗和太太的丫头。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就到了众人跟前,此时,大家正猜湘云的灯谜,谜底是:被剁了尾巴的耍的猴儿。
用没尾巴的猴儿来做谜底,自然是因为在场众人中,有两个猴儿。
一是李纨,沐猴而冠,本质却改变不了,说是书香门第出身,不过是一依附权势、媚上欺下之徒,跟把尾巴藏起来,装人的猴子没什么两样。
二是宝钗,自此前生日宴,她点了一出《西游记》后,自己把自己家比作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她们便在府里多了一个外号,猴子。
这些年,她在府里四处点火生事,她到哪里,哪里就有灾,宝玉被魇事件、滴翠亭事件、金钏跳井事件、虾须镯事件……都和她脱不了干系,偏偏她把自己的猴子尾巴藏的很好,每次都是完美隐身。
但实际上,府里没有一个人是笨的。
你和茜雪好,茜雪就被撵出去了;你和金钏好,金钏就跳井死了;你和探春说了两句话,探春去找宝玉,和宝玉吵了一架;你的丫鬟和贾环玩骰子,贾环淌眼抹泪的回去了;你哥哥把宝玉骗出去吃酒,没两天,宝玉被他爹打的半死;你和湘云好,湘云弄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螃蟹宴……
你事后再完美隐身,再让人抓不到把柄,大家稍经分析就知道,你是幕后罪魁。
李纨听到谜底,知道湘云气不过,她刚才揭她无父无母的伤口,所以暗戳戳的骂自己是猴子。
她便把宝琴推到众人前,笑道:“昨儿听姨妈说,琴妹妹见的世面多,何况,你做的诗又好,你也该做几首灯谜,让我们来猜啊。”
你见的世面最多,最该是那只猴子,何不在大家面前耍弄一番呢?
宝琴:“???”
有病吧。
人骂你是猴,你就骂我是猴,怎么,你骂我是猴,就能保住你被人骂是猴的面子?
湘云出了口恶气,总算高兴起来。
宝玉趁机让丫头把碟子端过来,笑道:“这是我才从凤姐姐那里要的南山酸枣。”
湘云看那碟里的枣子新鲜,小小圆圆的一颗,跟她平日吃的冬枣不大一样,想也没想,拈了一颗透红的,问道:“好吃吗?”
黛玉笑道:“特别酸,你还是别尝了,小心酸倒了牙。”
因黛玉从小爱捉弄她,湘云便养成了一个性子,黛玉说东,她就往西的,而今黛玉说这枣子酸,她是一点不信,方才她还看到她和宝玉在那边,吃的津津有味的,怎么可能会酸呢。
她想了没想,就把枣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不对,呸呸呸,怎么这么酸,酸死她了……
她苦着脸,四处要茶水喝。
黛玉见状,在旁边掩唇直笑。
宝玉把茶递给湘云,就看到黛玉使坏成功,唇边笑容满是得意,心痒痒的,恨不得把她压在床上,捏她的脸。
黛玉犹不觉,故意摇头对湘云道:“我说了特别酸,都提醒你了,你非是不听,现在倒霉了吧?”
湘云:林香囡,你也太明显了!
她气的放下茶盏,就来追黛玉,黛玉忙把人高马大的宝玉推到前面,让他挡着,笑道:“他拿来的枣子,你不找他事,找我干嘛?”
宝玉震惊:他家囡囡学坏了,都会祸水东引了。
宝黛湘笑闹了一阵,宝琴忽然过来,笑道:“从小所走的地方不少,见过许多古迹,挑了十个出来,做了十首怀古诗,诗虽粗鄙,却内隐俗物十件,姐姐们猜一猜。”
众人:“……”
大家都做一个两个灯谜猜猜罢了,你一连做了十个???里面还隐了十件俗物???
这灯谜还用猜吗?
在场的人,宝玉、黛玉、湘云、宝钗、探春、李纨、李纹、李绮、岫烟、香菱,加起来正好十个人。
说你不是在阴阳大家,谁信呢。
不过,既然大家都被阴阳了,倒也公平,索性看看,她是怎么阴阳每个人的。
众人便都道:“这倒巧!何不写出来,大家一看?”
当然巧了,十个人十首灯谜。
宝琴便去写了,一时拿过来,众人都去看。
第一首诗是《赤壁怀古》:
“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
写的是三国时期,赤壁之战的史事,大概意思是:赤壁一战后,曹军过往的不可一世都被埋葬了,只留下一个失败者的名姓,在历史的空舟上惹人嘲笑。他为何失败呢?因为蠢得把所有的船都绑在了一起,最后一把火烧过去,再吹一阵冷风,船上的人就都死光光了。
众人:“……”
她这是把贾家所有人都骂进去了。
意在说:你们贾家人不可一世,和其他家族联络有亲?以为会一荣俱荣?想太美了,别到最后,落得一损俱损的下场!
再往后的诗谜,《交趾怀古》说,汉朝功劳最大的马援,却遭到了皇上的厌弃冷遇。
意在说:你们贾家忌惮有功忠臣焦大!
《钟山怀古》说,南齐周颙隐居钟山,是为了假冒隐士,找一条出仕为官的“终南捷径”,而他也确实得到了重用。
意在说:你们贾家重用的单聘仁、詹光等清客,都是些沽名钓誉的碌碡!
《淮阴怀古》说,韩信忍受胯下之辱,最后掌天下权,世人都轻鄙他,他对于当年一饭之恩,却铭记不忘,最终以千金报答,而刘邦却恩将仇报,害死韩信。
意在说:你们贾家扶持的王子腾和贾雨村,都是恩将仇报之徒!
《广陵怀古》说,隋炀帝喜欢游玩逸乐,得了个风流皇帝的称号,所以后人什么事都往他身上栽赃。
意在说:你们贾家人好玩逸乐,在外名声不好!
《桃叶渡怀古》说,王献之在皇权威逼下,休了青梅竹马的妻子,在桃叶渡送走小妾,被迫与公主成亲,最终东晋没了,王谢两家也没了。
意在说:你们贾家的王夫人,依仗娘家势力,欲拆散宝黛,最后反会害死自己家!
《青冢怀古》说,汉元帝和众大臣为了保住江山,将王昭君一女子被送去出塞和亲,有损国格和人格,实在让人觉得羞耻。
意在说:你们贾家用女儿来维系家族繁荣,丢人!
《马嵬怀古》说,后人只对杨贵妃的风流轶事感兴趣,却忘了她在马嵬坡被缢死的惨事。
意在说:你们贾家男人,只知好色荒淫!
《蒲东寺怀古》说,《西厢记》里,老夫人把丫头红娘叫来拷打出气有什么用,人家张生和崔莺莺早已经成了一对。
意在说:宝钗你别恨了,宝黛二人的私情,和那些丫头没关系!
《梅花观怀古》说,《牡丹亭》里,柳梦梅住在梅花观,拾到杜丽娘的画像,然后和杜丽娘鬼魂相聚,后来两人结为夫妻。
意在说:宝钗你再拆也没用,林黛玉就是死了,变成了鬼,贾宝玉也是她的!
让众人意外的是,宝琴来的日子虽不长久,但对贾府里的人和事却看的十分明白。
宝玉、黛玉看了她的诗,满头雾水,想不通他们何时在她跟前露了痕迹。
他俩一直以为自己在众人面前掩饰得很好。
根本不知道,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一群人站在一块,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关系不好,谁和谁是一对,细节中早已说明了。
就拿语言来说。
府里人说宝玉是“林姑娘的应声虫”,自然有其道理。
除了每次宝玉会附和黛玉的话外,黛玉一些口头语,也会被他学去。
黛玉笑骂宝玉是“蠢才”,宝玉记住了,平日生起气来,骂底下人,也是“蠢才”;
黛玉老爱问宝玉“我死了呢”,宝玉记住了,转头也跟着说“我死了”“谁不死”“化烟化灰”之类的话。
黛玉说“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过两天,宝玉便跟人说,他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
…………
说话是一方面,动作、习惯、神态、穿衣等等,亦足以出卖着二人的关系。
宝琴不但不瞎,而且眼明心亮,绝顶聪明,这两个人跟一个人一样,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宝钗看了,却气愤不已,拆不散宝黛都够让她心烦了,宝琴还写这样的诗来奚落她。
她立即道:“前八首都好,后两首却是无考据的,不如重做两首为是。”
黛玉听宝钗,又开始拿《西厢记》《牡丹亭》等禁书,来弹压宝琴,忙拦住了。
“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后两首虽无考,难道咱们连两本戏都没看过,就连三岁小孩子都知道。”
探春附和道:“这话正是了。”
李纨点头道:“对头,这两件事虽无考,但古往今来,以讹传讹的事不少。那年上京的时节,光见关夫子的坟,就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生事迹,都有据可考,哪里来的那么多坟?想是后人敬爱他,才弄出来的。再者看《广舆记》,除了关夫子,自古以来有名望的人,坟就不少,无考的古迹更多,何况又不是看了《西厢》《牡丹》等词曲,怕看了邪书了,自然无碍的。”
她口中强调多次的“关夫子”,是隐语(羽),因关羽死于砍头,“夫字”又是“天”字出头,所以官场之人常用“关夫子”指代“天子”。
众人听了:“……”
你反反复复的提“天子的坟”,不就是想说,宝琴的灯谜,在影射天子、暗咒天子吗?
里面前八首古迹,都是历代帝王的过失:其中,或自大自负导致战争失败(魏武帝)、或忌惮有功忠臣(汉光武帝)、或重用沽名好誉之徒(宋明帝)、或恩将仇报害死臣子(汉高祖)、或好玩逸乐被世人诟病(隋炀帝)、或滥用皇权,威逼臣子娶自己女儿最后失去江山(晋安帝)、或没骨气,把妃子送出去保住江山(汉元帝)、或荒淫无度,对儿媳下手导致马嵬兵变,为了自保又处死儿媳(唐玄宗)。
只有最后两首是儿女情长。
宝钗拿后两首弹压宝琴,说她看了邪书,你倒好,看似帮宝琴找理由,说后两首没什么,实际来了一招更狠的,把前八首借古喻今的诗,说成是对天子不敬,在闺阁中大搞文字狱,你是想要害死宝琴呐?
但其实宝琴只是借八个历代帝王的故事,来讽刺贾家人,她所提到的八个帝王亡国的根本原因,在贾家人身上可谓是占全了。
宁荣二公自大自负,将贾史王薛绑在一起(魏武帝);贾蓉忌惮有功忠臣焦大(汉光武帝);贾政重用沽名好誉之徒(宋明帝);贾琏恩将仇报,对结发妻子生疑(汉高祖);贾敬好玩逸乐,出家修道,一心成仙(隋炀帝);贾赦滥用权利,迫害石头呆子(晋安帝);贾政为了升官,将亲女儿送进宫(汉元帝);贾珍荒淫无度,对儿媳下手,又害死儿媳(唐玄宗)。
主外的男人这样,主内的女人也不遑多让。
他们这些人全凑到一起,这个家能不散不败,也真是怪了。
众人觉得这样唇枪舌战,怪没意思的,就都散了。
如今且说黛玉,因冬季寒冷,外面又下雪,她便躲在屋里,甚少往外走动,她又怕冷,便让人不分昼夜的烧着地炕火炉。
转过天早起,不知为何,忽然咽痛、干咳起来,太医看过了,说是小风寒,并不要紧,开了药。
待送走太医,雪雁挠着头道:“奇怪,姑娘穿的暖和,屋里也暖和,怎么会受寒呢?”
黛玉亦觉纳闷。
一时,宝玉来看黛玉,问明病情,见她不严重,方放下心来,说话间,咳嗽了两声。
黛玉关心道:“你身体不舒服?”
宝玉笑道:“没有,就是这阵子,大约气候干燥,轻微有点咳嗽。”
黛玉看他神采奕奕的,也不像生病的样子。
两人说着闲话,又聊到了湘云。
宝玉便道:“湘云也病了,也是风寒,在床上躺着修养呢。”
过了一日,黛玉病情略显好转,和几个丫头团坐在炕上,说起话来,紫鹃道:“听说宝二爷屋里的晴雯病了,还挺严重。”
黛玉诧异道:“她身体一向很好,怎么病了?”
紫鹃道:“说是晚上起夜受了冷,感染了风寒。”
黛玉:她觉得这事不太对。
一个两个人得了风寒犹可说,怎么她们这一连串,和宝玉最亲近的人,都得了风寒呢?
话说回来,她身体不舒服,就是从那天宝玉吃她胭脂、坐她座椅、揣她暖兜开始……
会不会,她们的风寒,都是被他传染的?
黛玉转而又想到,芦雪广起诗社那天,宝玉冒雪往栊翠庵跑了两趟,回来就有些咳嗽,但很轻微,不影响什么。
他自己是不影响,但影响了其他人。
及至宝玉来探病,黛玉便不大兜揽他,让他回去好生歇着,这几天不要出来乱串。
宝玉一肚子委屈,却不敢和她分辨什么,出了门,一个人坐在沁芳亭桃树根下长吁短叹。
雪雁正好路过,看到他无精打采的样子,蹲下身,瞅着他半晌,笑问道:“宝二爷,可是我们姑娘又给你气受了?”
宝玉哪敢说黛玉的坏话,而今跟前又是黛玉的丫头,他忙陪着笑道:“哪有,我只是想到一些心事,所以坐在这里,不觉伤起心来了。”
雪雁刨根问底道:“什么心事?”
宝玉:什么心事,你们姑娘嫌弃我。
宝玉道:“没什么,我这就回去了,你别告诉你们姑娘去啊。”
雪雁点点头,答应了,转头回到潇湘馆,就把这事跟黛玉说了,黛玉拧起眉头,吩咐道:“你找人去把宝玉叫来,我看看他怎么回事。”
宝玉听到黛玉请他去,就知道雪雁把他卖了,他忙忙的过去,正要说话。
黛玉不高兴道:“冷冬寒月的,你坐在冰石头上做什么?”
故意折腾自己,让她心疼是不是。
宝玉柔声道:“你别想岔了,我只是走累了,坐在那儿歇一会儿。”
黛玉生气道:”我让你回屋歇着,你就歇在冰石头上,你分明是和我作对。”
“我哪儿敢呢,”宝玉忙笑道:”真不是这样。”
顿了顿,道:“你不喜欢,我以后再不在那儿坐着了。”
说着,挨近黛玉,道:“你身子刚好些,要因为我的这些小事生气,添了病,我真是百死莫赎了。”
宝玉看黛玉脸色回转,方道:“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嫌弃了,你跟我说,或打我两下,或骂我两句,戒我下次改过,不要动不动撵我走,好不好?”
黛玉听他没头没脑的的说了一大篇话,想了想,便知道他为何会这样说了。
府里人说她心细,依她看,宝玉的心,比她还细。让他回去好生修养,他却能理解为,她在嫌弃他,撵他走。
她要是说,觉得她这次生病,是他害的,他得自责愧疚死。
所以,她得找个别的理由。
黛玉想了想,道:“香菱的事,我交待好一阵子了,怎么不见你有任何动作?”
宝玉忙道:“好妹妹,你交待的事,我怎会不放在心上呢?你当我是怎么知道湘云病了的,就是去了那边,见到香菱,才知道的。只是当时人多,我不好开口问她,不过,我已让人去虎丘山一带,打探香菱父亲的行踪了,还跟柳湘莲去了信,让他在路上截住薛蟠……”
“事情尚未有定论,我怎好到你跟前邀功请赏呢?好妹妹,这么多年来,我的心是怎样的,你分明清楚,你还总冤枉我,让我着急难受……”
说着,他蹭到了黛玉身边,悄悄用胳膊碰了碰她,笑问:“是不是,看我为你着急难受的时候,你心里特别美?”
黛玉一听,带腮连耳的通红,攥起拳头,恨恨地在宝玉胸口捶了两下,道:“你这该死的,又胡说,还把人说的那么坏!真是可恶至极!”
宝玉爱的心肝都颤了,看她要抽回手,忙把她的手握住,往自己的胸口按,笑道:“好妹妹,是我说错话了,你要不解气,再捶我几下。”
什么捶他,不痛不痒的,根本就是在奖励他。
黛玉把手拽回去,闷闷的不说话了。
宝玉瞅着她,心头爱意汹涌,想要倾诉,却发现言辞轻微,承载不住他对她的喜欢,半晌,正要说话,黛玉忽然抬起头,眸子清澈见底。
“宝玉。”
“嗯。”
“昨天,我母亲来看我了。”
“嗯,怎么了?”
黛玉轻轻道:“我母亲的意思,是想过完今年,明年就接我回家。”
她已经十五了,到了出阁的年龄,再留在贾家,不合适,近一两年肯定要搬回去的。
她犹豫过,要不要告诉宝玉,但最终还是决定,这个消息,与其让别人告诉他,不如她亲自跟他说。
宝玉“嗯”了一声,半晌,道:“前日老爷叫我去,话里的意思,也是想到明年,就让我搬出园子。”
他年纪到了,园子里的姑娘们年纪也到了,而且最近来了几位姑娘,虽是亲戚,但隔着一层,再这样混住着,对各自名声不好。
黛玉问道:“贵妃能同意吗?”
当初让搬进园子,是贵妃的旨意,意在让宝玉和宝钗培养感情,现在目的没达到,贵妃怎会答应放他出园子呢?
“贵妃……”
宝玉垂下眸子,轻轻道:“现在估计没空理会这些事。”
黛玉奇怪道:“怎么了?”
宝玉道:“贵妃今年回家省亲的折子,被皇上否了,说是宫里老太妃身体不好,取消后宫妃嫔们近一二年的省亲之事。”
黛玉道:“倒没听我母亲提起。”
宝玉想到什么,问道:“你搬回家后,我常去看你好不好?”
黛玉点点头,那是肯定的呀,他要不来,她还要怀疑他变心了呢。
宝玉道:“我每天都去,行不行?”
这……也行吧。
黛玉犹豫了一会儿,终是点点头。
宝玉道:“我像以前一样,偶尔在你们家住上一阵子,可不可以?”
黛玉想了想,笑道:“当然可以,你是我爹的学生,又是我们家的实在亲戚。”
宝玉仍旧不满意,默了默,犹豫道:“那……我跟你一起搬到你们家去住,行吗?”
黛玉:“……”
宝玉不甘心道:“不行吗?”
黛玉:你自己说,行不行?不要问我!
宝玉深深地看着她,笑道:“好妹妹,我知道这件事很难办,但你一向冰雪聪明,肯定能想出办法来,到时候,咱们两个一起搬到你家去住,也省得我天天跑来跑去,累断了腿。”
黛玉被他这一央求,忽然心念一动,想起入赘一事来,他这会子说这番话,恐怕就是立定了这个意思。
只是……黛玉的脸红了。
两人便坐着,聊起最近府里的事,都是跟邢岫烟有关的。
一个是薛姨妈开口,给邢岫烟和薛蝌保了媒。
邢岫烟对于这门亲事,自然是满意的。
她们家上京之前,就已和薛、王两家暗中结盟,来了之后,黛玉对她并未露出招揽之意,反而是宝钗,对她亲亲热热的,想方设法的笼络她。
无论是家族意愿,还是个人意愿,她都已经择定了宝钗,成了铁杆金玉党。
原本薛家和邢家是暗中结盟,这一做亲,直接打明牌了。
另外就是,探春给了邢岫烟一个玉佩,平儿把凤姐一件半旧大红羽纱面的斗篷给了邢岫烟。
探春自是心疑邢岫烟偷拿了平儿的金镯子,所以给个玉佩,意思是:你别用偷的呀,想要这些金的玉的,可以直接跟我们开口。
平儿的意思则深些,一是平息因虾须镯丢失一事,众人对邢岫烟的怀疑和非议;二是黛玉的白狐狸皮鹤氅,亦是大红羽纱面的,平儿代表王熙凤的意思,告诉邢岫烟,不管她心里怎么想,既然她在这府里住着,明面上,就得跟木石站一队。
当然,邢岫烟并没有接受平儿这番好意叮嘱。
宝玉叹道:“她们越来越明目张胆了。这阵子晴雯生病,外头来了一个姓胡的大夫,开的药方子大有问题,幸而我看见给改了,近两天煎药都是我亲自盯着的。”
黛玉顿了顿。
晴雯有三件事碍了金玉一党的眼。
其一,她是老太太有意放在宝玉身边,给宝玉做姨娘的;
其二,她帮宝玉和她传过定情的手帕子;
其三,她负责过给她和宝玉的婚服刺绣。
黛玉正要说话,雪雁带着一个婆子进来,那婆子手里还捧着一盆单瓣水仙花,笑道:“这是琴姑娘送给姑娘放在屋里赏玩的,据说屋里越暖和,这花开的越好。”
什么花,还一定要放在她住的屋子里。
黛玉道:“怎么来的?”
那婆子道:“赖大奶奶送了四盆花给琴姑娘,两盆水仙,两盆腊梅,琴姑娘分了一盆腊梅,给了三姑娘,又分了这盆水仙,说送给姑娘。”
黛玉道:“你放着吧,辛苦你跑一趟,紫鹃,赏五百钱,回去替我谢谢琴妹妹。”
那婆子拿了赏钱走了。
黛玉指着水仙,回头向宝玉笑道:“才说有人害晴雯,现在嘛,害我的也赶上来了。”
赖嬷嬷投了王夫人,他们都知道
这花,也不过是打着宝琴的名头送,实际上,背后的主谋,还是宝钗一党。
单瓣水仙,寓意不吉,但这都无所谓。
黛玉笑道:“你博览群书,想必知道水仙、腊梅的特性。”
宝玉道:“水仙花全株有毒,不过,它的香气是没毒的,有提神醒脑的功效,放在卧房,会让人睡不着觉;至于腊梅,没什么大的危害,唯有一点,孕妇闻腊梅花,很容易发生过敏反应,导致流产。”
腊梅就罢了,若说要害,只能害身怀有孕的王熙凤,但花给了探春,按理说也害不着王熙凤。
水仙却比较直接。
黛玉就跟睡莲花投胎一样,天气一热或一冷,例如每年冬夏,她就进入了睡眠状态。
睡得好,倒罢了;睡得不好,就头疼,食欲不振,看谁都不顺眼,直到天气好转,才慢慢的恢复。
金玉一党在她睡眠上下功夫,实在用心歹毒。
黛玉命道:“我才受了风寒,屋里熬药呢,放一盆花,不得把花熏坏了,拿去花房吧。”
雪雁答应着,让两个小丫头把花搬走了。
这一事了,转而又生了一事。
王夫人跟前一个小丫头过来,报说:“二爷,明日舅老爷生日,太太说让你去呢。”
宝玉皱了皱眉,王子腾的生日不在明天,有事没事叫他过去,八成又是为了促成金玉。
他便辞了黛玉,去怡红院换了一身衣服,转而向老太太上院而来。
贾母看他外头穿着,荔枝色的天马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子,便知他心里的主意。
天马箭袖,藏着一个“腾”字,官场常用天马箭袖来代指王子腾,“荔枝”是她曾经用来讽刺王家人的灯谜:“猴子身轻站树梢”,其中,王家人就是猴子。
大红猩猩毡是贾家人的象征,金盘在大红之内,无路可走,而沿边的石青排穗,代指木石姻缘。
他这一去,是要跟他舅舅王子腾打擂台。
贾母想着,问道:“外面下雪了没有?”
你要小心薛家人。
宝玉道:“天阴着,还未下。”
我知道,防备着呢。
贾母命鸳鸯道:“去把昨儿那一件乌云豹的氅衣给他。”
“乌云豹皮”是武将的象征,其豹纹常出现在高级武官的补服上,代表武将像豹子一样凶猛,王子腾是一品武官,宝玉身为荣国公的孙子,也不能堕了威风。
鸳鸯取了回来,宝玉一看,上面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和宝琴的凫靥裘大为不同。
贾母笑道:“这是‘雀金呢’,是俄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金线织的,前儿野鸭子那件给了你琴妹妹,这件给你罢。”
“雀金”,意为“却金”,代表她的态度,对所谓金玉良姻,敬谢不敏。
宝玉磕了一个头,披在身上,贾母又笑道:“你先去给你娘看看,问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