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料想宝玉明儿要去王子腾家, 必有许多事要忙,大约顾不得湘云这边,她便带着丫头往蘅芜苑来看望湘云。
湘云底子壮, 此时已经好了大半,见黛玉过来探病,还给她拿了一堆好吃的。
俗话说, 吃人的嘴短, 她便决定,大度一次, 只要这回林黛玉不打趣她, 她也不呲儿林黛玉了。
黛玉坐下,顺口问道:“好好的,怎么病了?”
湘云道:“大概是晚上踢被子,受了凉。”
黛玉道:“怎么会?你屋里这么暖和,想来不盖被子, 也受不了凉。”
湘云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黛玉笑道:“是不是那天,吃生鹿肉吃的?”
湘云:“……”
她不呲儿林黛玉, 林黛玉自己找呲儿。
她咬着牙, 一字一顿道:“我谢谢你, 帮我找到了病因。”
黛玉笑问道:“你在这儿住着可还好?”
湘云道:“不好,我听她们晚上商量说,要割我的肉炖着吃呢。”
黛玉:“……”
她这辈子,估计和史红云都没法好好说话了。
两人说着话, 宝钗、宝琴、香菱等都进来了,众人在一起又叙了一番话。
黛玉回来,因路过秋爽斋,便想去看看探春, 才至院门口不远处,就见赵姨娘从里面出来,她待赵姨娘走远了,方进去。
探春正坐在窗边炕桌处出神,看到黛玉,起身让坐,黛玉往四周看了看,问道:“琴儿给你的那盆腊梅呢?”
探春道:“让人搁在后院廊下了,腊梅和水仙不同,它是越冷开的越艳。”
黛玉不置可否,又道:“刚才我见姨娘出去了。”
探春被气笑道:“近来有几户人家给府里送礼,大约是为二姐姐求亲来的,她看了眼热,想起了我,撺掇我多去老太太、太太那边坐着……”
黛玉:“……”
什么馊主意?让探春主动跳出来,告诉老太太、太太,她也到相看的年龄了?赶紧给她找人家吧?
赵姨娘自己不要脸,探春还要脸呢。
黛玉安抚了探春一番,转头又往潇湘馆而来,恰巧怡红院的小丫头佳蕙过来,笑道:“听说姑娘前儿生病,二奶奶让人给姑娘送了些西洋贴头疼的膏子,可还有剩?”
黛玉便让紫鹃去取。
一时,紫鹃取了一个拳头大的玻璃罐来,里面药膏还是满的,佳蕙看了诧异,紫鹃笑着解释道:“姑娘嫌这膏子药贴着丑,不肯用,你们二爷既要,你就全拿去吧。”
佳蕙笑道:“哪里是二爷,是晴雯姐姐病得难受,直嚷着说太阳疼,二爷才让我找药来的。”
“既这么严重,怎么不早说呢?”黛玉吩咐道:“把前儿我娘送来的丸药取两丸来。”
对佳蕙道:“这是九味羌活丸,专治寒湿受凉引起的怕冷、发烧、头疼、不出汗和肌肉酸痛等症状,用生姜葱水或温开水配着服用都成,你连着膏子药一起拿回去,告诉你们二爷,这丸药是我往日吃过的,可灵了,吃下去不久就见效。”
佳蕙听如此说,喜之不尽,一迭声的谢着黛玉。
紫鹃拿着丸药过来,见状,好笑道:“晴雯那蹄子,得你们如此关心,也不枉生这一场病。”
佳蕙苦着脸道:“姐姐不知,晴雯姐姐因病得难受,脾气比往日更暴躁了,方才在房里又是骂又是怨的,说那诊脉的大夫是个庸医,专会骗人钱,花了二两多银子,连一剂好药都买不着……”
“那些丫头见不好,都躲出去了,我没躲过,才被派来干这差使,我还想着,回头这膏子药不顶事,晴雯姐姐又该骂了。”
众人听的都笑了。
…………
待宝玉披着雀金裘回了屋,晴雯已吃了药,在暖阁上躺着,宝玉问道:“可好些了?”
晴雯道:“才刚吃了一丸林姑娘给的药,发了汗,总算舒服些了,可见,外头的大夫都是欺世盗名,专骗人家钱的。”
宝玉笑了笑,看房里除了晴雯,一个人也没有,纳了闷,道:“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晴雯皱眉道:“那些丫头都被我撵出去了,至于麝月,刚被平儿叫走了,两人在那屋鬼鬼祟祟的,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
宝玉劝道:“平儿不是那样的人,何况她并不知你病,大约过来看你们,恰巧遇到你病了,所以把麝月叫出去,问你的病情,这也是人之常情。”
晴雯道:“问就问,我只疑心,为何要瞒着我。”
宝玉笑道:“你且等着,我从后门出去,在窗下听听她们在说什么,回来再告诉你。”
说着,果然从后门出去潜听了。
屋里头,平儿和麝月正在悄悄说话。
麝月看着平儿腕上戴的一对虾须镯,问道:“你是怎么找回来的?”
平儿道:“自那日洗手不见了镯子,二奶奶就吩咐各处的妈妈们,让小心访查,我们本疑心邢姑娘……咳咳……疑心邢姑娘屋里的小丫头,大概眼皮子浅,没见过好东西,再不料定是你们这里的。”
“那日二奶奶不在,你们这里的宋妈妈去了,拿了这只镯子,说是小丫头坠儿偷起来的,被她看见了,来回二奶奶。”
“我想,前两年有个良儿偷玉,现在又来个偷金的。宝玉听了,必有一顿气生的,所以我嘱咐宋妈妈别跟宝玉说,总别和一个提起,不然,老太太要生气,袭人和你们面上也不大好看。我就回二奶奶,说那镯子褪了口,我去芦雪广路上,掉在草根里,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才发现,还在那儿,黄澄澄的照着日头呢,我就拣了起来,二奶奶也就信了。”
“总之,你们防着她点,别把她唤出去使唤,等袭人回来,你们使个法子,把她打发出去就完了。”
宝玉听了,转头悄悄往回走。
才刚至里屋,黛玉不知何时过来了,和晴雯正说着话,晴雯看见宝玉,问道:“她们在那儿蟹蟹蛰蛰的说什么?”
宝玉脸对着晴雯,两眼却瞅着黛玉笑,口里道:“一会儿再给你说。”
黛玉便从杌子上起来,跟宝玉到了外间熏笼上坐着。
宝玉便将方才偷听的话告诉黛玉,悄悄道:“按着咱们之前推测,那金镯子应掉在芦雪广柜子底下,怎么又落到了小丫头坠儿手里?”
黛玉稍微一想,就明白了。
那天在芦雪广,宝玉拿了红梅回来不久,各房派丫头来送添补衣服,袭人也派丫头来给宝玉送半旧的狐腋褂。
当时,袭人派来的丫头就是坠儿。
坠儿送了衣服,李纨看了,便叫住她,收拾了两碟果子让坠儿带回去,给袭人吃。
这一来一回的两趟中,坠儿必是没有机会拿金镯子的。
但贾府的规矩,为了防止东西丢失,杯盘器皿从哪个地方取,就要再送回哪个地方去,坠儿拿着芦雪广的碟子回去,必得再去一趟芦雪广还碟子。
她定然是在还碟子的时候,偷偷取走了柜底下的金镯子。
论机会,她自然是有的。
当时老太太忽然来了,大家纷纷忙乱起来,后又一起跟着老太太去惜春房里看画了,芦雪广那边正好暂时没了人。
那么,诸多问题如潮水般涌来了。
坠儿怎么知道有一个金镯子藏在柜底下呢?
为什么坠儿偷金事发,正好是在袭人回家后?
这个告发坠儿的宋妈妈,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坠儿偷了镯子,怎么就正好被宋妈妈看见?
宋妈妈去告发坠儿,与她有什么好处?
平儿为什么一定要瞒骗王熙凤?她完全可以对王熙凤说实话,再以不想惹老太太生气、让宝玉没脸为借口,劝说王熙凤,顺势把事情平复下去,王熙凤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自然知道大事化小的道理。
宝玉听着,忽想起一事。
前日,晴雯生病,他让人从外头悄悄请了个大夫,给大夫钱的时候,他和麝月去袭人堆东西房的小螺甸柜子拿银子,开了抽屉,见一个小笸箩里放着银子,还有戥秤。
麝月拿起戥秤,问他,怎么称银子?他让麝月随便拿一块给那大夫就完了,麝月拣了一块,口里说是一两,结果出去后,一个婆子笑说,那是五两的银锭子夹去了半个,那一块儿至少还有二两。
当时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却狐疑。
若说是之前为凤姐过生日凑分子,并不通,鸳鸯、袭人、彩霞她们都是二两,没有二两多的,且朝廷铸造的银锭都是固定的重量,分为一两、二两、五两、十两、二十两等。当时为了便于尤嫂子查点,袭人直接给的是二两的银锭。
那之后,他再没有什么花费的地方了。
袭人私自拿了他二两多的银子,去做什么了?
他想不明白,便问黛玉。
黛玉嗑着瓜子,唇边挂着很可恶的笑,说出来的话也同样可恶,反问道:“你的丫头,我怎么知道?”
宝玉:“……”
论及庶务,在一众须眉之中,他自认不算差,但和黛、探、凤这几个女子相比,他却自愧不如。
凤姐每日负责一个府里外的事,不必说了。黛玉的潇湘馆,探春的秋爽斋,从上到下,严严整整,几年下来一点纰漏没有,反观他这里,又是偷金,又是盗玉的……实在丢脸。
宝玉摸了摸鼻子,讪笑道:“好妹妹,你也知道,你家哥哥不如你聪明有智谋……”
顿了顿,笑道:“莫不是因她母亲病了,她拿了钱,想着回家找个好大夫,给她母亲请医看病?若如此,也算尽一番孝心了。”
黛玉反问道:“那直接拿五两岂不省事?”
还把一个银锭夹成两半干嘛?
宝玉沉吟片刻,悄悄道:“我记得,上次咱们起诗社,袭人私下雇车偷偷派去往史府里报信的人,就是这位宋妈妈,这些老婆子们,都是见钱眼开……”
“或是袭人有别的目的,私下给宋妈妈了一块银子,让她去凤姐那里告发坠儿?”
至于什么目的,他却猜不到。
黛玉嗤笑道:“你这些阴谋的论调,留着说书的时候给观众听吧,他们就爱这些,情节和故事越复杂越曲折离奇越好。到我跟前,你就别扯这么多了,凡事该讲合理性和真凭实据……”
“我问你,袭人总揽着怡红院大小事,她让宋妈妈告发坠儿,与告发自己管不好底下人有何不同?且那天,是她打发坠儿去给你送狐腋褂的,坠儿从芦雪广偷了镯子,她责任要占一大半去,她干什么花了银子,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
宝玉被问的哑口无言。
半日,宝玉哼了一声道:“不想这些了,等袭人回来,我只需问她一声,就知道了。”
黛玉又抿嘴一笑。
宝玉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央道:“好妹妹,你就告诉我吧?我问袭人,她不一定说实话。”
黛玉道:“你刚才说,袭人私自拿了你二两多银子,就错了。她那么聪明的丫头,绝不会偷拿你的银子,授人以柄。你想想,上次雇车派宋妈妈去史家送信,她是不是事后就告诉你了?所以,她用银子,你必知情,即便对公查帐,她也能把一笔笔的开支,说个大差不差。”
她说的,完全符合袭人百事周密的性子,宝玉听的连连点头。
只是,他真想不到,近来他有什么用钱的地方。
黛玉笑道:“蠢才,蠢才,你想了半日竟想不到吗?芦雪广起诗社,大嫂子让我们每人派送一两银子过去,你的银子是谁负责派送过去的?”
除了袭人,还有谁呢。
宝玉笑道:“我知道,可那不是才一两银子吗?”
黛玉莞尔道:“是一两银子。所以要贿赂大嫂子,就不能拿铜板和整块的一两银子,那些是有数的,大嫂子不好收,袭人也不好说话。”
“取五两的银锭子夹一半去,即便多了,也能说手里没个准儿,或者没仔细看秤,钱入了你大嫂子的口袋,又不是袭人贪污的,谁会跟她为二两多银子认真计较,还白白得罪了大嫂子……”
宝玉:有道理啊。
黛玉又道:“大嫂子那个人是属貔貅的,对我们都是一毛不拔,何况袭人哉?倘若不是收了她的好处,那天起诗社,为什么肯冒着得罪你我的风险,给袭人暗中送信?还给袭人装两盘果子教人送去?新煮好的芋头,正热的烫手呢,她竟亲自捡了一盘。”
宝玉:毋庸置疑,这就是真相。
“我真怀疑,到底咱俩谁是住在怡红院的人?你明明不在这里,怎么什么事情都了如指掌?我却是个‘身在山中’‘不识庐山真面目’的。”
他笑叹了一句,问道:“那虾须镯呢?”
黛玉随口道:“当然只是个幌子了。”
宝玉待要追问,黛玉却不肯说了,起身道:“你今儿不是还要出去吗?我也该回去了。”
这屋里太热,弄得她困困的,还是回去睡午觉吧。
说着,她穿上大红羽纱面白狐狸皮的斗篷,摇摇摆摆的去了。
宝玉看着她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他根本无心出去,只想跟黛玉说话。
只要和黛玉一起,无论谈诗论词,还是聊这些家计俗物,还是开玩笑斗嘴……都有意思极了。
哪怕什么都不说,光看着她,都是一种享受。
为什么他不能整天霸着黛玉呢?
宝玉心里感叹,换上雀金呢,小丫头过来,端了碗建莲红枣汤,宝玉喝了两口,麝月也回来了,见他出去,忙端了小碟紫姜,宝玉噙了一小块就走了。
如今且说黛玉,回去睡了一觉,醒来用了茶水和点心,探春又过来,约她去惜春那里看画儿。
到了暖香坞,惜春坐在大画案前,两手托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
探春好笑道:“小祖宗,老太太催你好几次了,你不快点画,还有时间发呆。”
惜春看到她们,站起身,满面愁容道:“我不是不想画,而是老太太新提的要求,让我没法子画,你们来看。”
她让黛玉和探春过来,道:“老太太让我画的时候,还是秋天,这里的景色,是那天螃蟹宴后,大家在山坡上写诗玩乐的样子,旁边两棵桂花树还开着呢,如何又把冬天的梅花树加上去?”
黛玉、探春两人看画,果然如她所说,纷纷点头道:“是有些为难。”
黛玉看着画上的探春,笑道:“她画的你倒像,不过有一点她却记错了,那天你吃了酒嫌热,把外头鹅黄洒花妆缎披风脱了,就搭在这边的椅背上。”
惜春道:“我想起来了,当时三姐姐跟我和大嫂子一起垂柳阴中看鸥鹭的时候,是没有穿披风,等会儿我就用水笔把这块改了。”
“你要改的话,顺便把这几处也改了,”
黛玉指着画,道:“当时二姐姐不是在花阴下发呆,而是拿了针在穿茉莉花;宝姐姐俯在窗槛上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枝桂花,在用桂花蕊吸引下面的游鱼,所以水池这里聚着一堆鱼儿的;湘云的方向错了,她不是要去赏花,而是在往众人堆里走,招呼大家吃螃蟹……”
探春挑起眉头,问道:“大家的都画错了,那你的呢?有没有画错?”
黛玉认真道:“我的没错,我当时是坐在栏杆边上,拿着钓竿钓鱼。”
探春噗嗤一下笑了,道:“你是在钓鱼吗?你把大家在做什么事情、穿什么衣服都记的这样清楚,分明钓鱼是假,观察大家是真。”
“大家的画像,不过一些细枝末节错了,而你的画像,则是大错特错。”
惜春笑道:“这也容易,我把林姐姐钓竿上的钩子改成直钩,留下一矛盾之处,暗示看画的人,她不是真的钓鱼。”
探春合掌赞道:“这样妙极!咱们的画要能传下来,让后世人看了,他们没察觉到的,以为自己是上帝视角,正在审视咱们。岂不知画中隐着真上帝视角,这一整幅画都出自她之眼,而他们那些看画赏画的人,只是被她钓起来的鱼。”
黛玉:“……”
说她把后世之人都当鱼钓,也太过分了吧。
惜春看她不服,笑问道:“不然,你钓的鱼在何方呢?难不成只有宝二哥?”
黛玉脸一热,不说话了。
探春笑道:“我想,你不用把时间定格在秋季,这张画绢这么大,你索性把园中四时都画出来,每处都取一个代表的季节和事件,就像一本书一样,让整幅画活起来。
惜春叹道:“我哪儿记得那么多事?万一画错了怎么办?”
探春笑道:“不会画错,潇湘子是上帝视角,你不记得的,尽管问她好了。”
黛玉:“……”
黛玉在暖香坞待了一个下午,给惜春出了不少主意,直到傍晚才回到潇湘馆。
想到宝玉今天去王家赴宴,应不会来她这里用晚膳了,她便自己吃了饭,然后就安寝了。
翌日,天未亮,潇湘馆的门就被扣响了。
守门的婆子见是怡红院的丫头佳蕙,笑道:“姑娘还没起呢。”
佳蕙笑道:“二爷知道,派我过来,是找紫鹃姐姐、雪雁姐姐她们借东西的。”
“那你进去吧。”
佳蕙进了门,恰好雪雁端着铜盆从廊下过来,她忙道:“好姐姐,昨儿的丸药还有吗?”
“有是有,只是……”
雪雁诧异道:“你晴雯姐姐的病还没好吗?”
按理说,两丸药下去,病可尽好了。
佳蕙道:“没,那丸药吃了轻些了,但今晨又烧起来了,且比昨日还严重些,所以二爷急忙派我来讨药。”
雪雁点头道:“行,那我给你取。”
说着,把铜盆放到廊上,拿钥匙开了柜子,又取了两丸药,打发佳蕙去了。
一时,黛玉起床,听雪雁说了此事,亦觉纳闷,但也未怎么放在心上,今儿是正日子,宝玉还是要去王府的,她洗漱过,便去暖香坞找惜春,在暖香坞待了一天。
转过天,宝玉来了潇湘馆,他身上穿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没披之前那领雀金呢,拧着眉头,似在为什么事情烦恼,一见黛玉,诸多烦恼立刻烟消云散。
他扬起唇角,目不转睛的瞅着她,叹道:“整整一天半没见到你了。”
黛玉笑道:“你人虽不在这里,心耳神意却在这里。”
一会儿派人讨药,一会儿派人讨点心的。
顿了顿,黛玉问道:“晴雯的病怎样了?”
宝玉道:“想来再养几天就不碍事了。”
黛玉瞅着他道:“听丫头说,前儿她的病都好起来了,不知为何,过了一夜又严重了。”
他晚上到底对晴雯做了什么?
宝玉挑了挑眉,笑盈盈的瞅着她。
黛玉道:“你干嘛这样看我?”
宝玉很可恶的笑道:“你不是自诩可以窥一斑而知全豹吗?为何如今又问我?”
不问就不问,她自己也能猜得着。
晴雯病势忽然由好转坏,说明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联想到晴雯个性,和虾须镯的事……
黛玉问道:“是不是坠儿偷金的事,被晴雯知道了?”
宝玉颔首道:“前天晚上我一回来,就听晴雯说,她嫌坠儿懒,把她撵走了。我想,她必是知道镯子的事了。”
他和黛玉都没告诉晴雯,晴雯知道,要么是宋妈妈漏了口风,要么是麝月跟晴雯说了。
宝玉顿了下,叹道:“不过,这件事还不至于让她的病情恶化。”
黛玉想了想,问道:“老太太新给你的雀金裘,你怎么今儿不穿了?”
宝玉淡淡一笑道:“被你看出来了。”
他不知道怎么跟黛玉提起此事。
此前他以为,老太太让他穿着用乌云豹皮做的雀金裘去王家,大约有两层深意;一是“却金”,拒绝王薛两家打造的“金玉良姻”;二是为贾家扬威,乌云豹皮是高级武官的服饰,自有和王子腾对抗之意。
但等去了后才发现,雀金裘最重要的深意:老太太要他把贾家曾经让给王子腾的军中势力,以荣国公嫡系亲孙的身份,收回来。
首先,王子腾的生日,一众老将都是去的。
再者,当年祖父荣国公打了第一场胜仗,先皇赐下雀金裘,从此,荣国公常穿在身上,以示荣耀。
曾经跟着荣国公作战的部下,如今头发花白的老将,都知道这一点,他长得和祖父很像,而今又穿上祖父的衣服,必会勾起那些老将军对祖父的追思。
从此,由王家阵营转到贾家麾下。
老太太的计划很好。
只是,王子腾怎么可能让他们贾家的计划顺利实施呢?
二十五日那天,他在王家宴上,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裘衣被炉上的炭火迸溅到了,烧了指顶大小的一个洞。
二十六是正日子,众武将都会去,这件雀金裘和贾家的命运息息相关,若不能顺利补好……
他当时头都大了。
所以回来之后,立即命人去找会织补的绣匠,但不知是有人暗中作梗,还是这件裘衣太名贵,硬是没找到敢揽活儿的。
最后,是晴雯撑着病体,用界线的法子,先找出破口处断线的头,然后拈了孔雀金线,和那些线头一一接起来,像蜘蛛织网一样,把整个洞一层一层覆盖住,直到界密实了,和其他部分完全一致方罢。
那个小小的破洞,晴雯补了整整一夜,才补好。
然后,晴雯的病情,立即不好了。
他忙让人去黛玉处讨丸药,又让人仔细照顾着,然后穿着补好的雀金裘,去王家忙了一天,因担心晴雯,忙完就赶紧回来,看她没大问题,才放下心。
想到那件雀金裘,是晴雯撑着病体补好的衣服,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今儿就没有穿,大概以后除非有正事,或长辈交待外,他也再不会穿了。
他轻轻道:“那裘衣破了个小洞,晴雯帮着补好后,我就不大想穿了。”
“怪不得,”黛玉明白其中关窍,点头道:“你受了她补衣之恩,大概不知如何报答,心里正烦恼……”
顿了顿,笑道:“依我看,你不如效仿《庄子·盗跖》中的尾生,以身相许,岂不是一段佳话?”
她这番话,看似给他出主意,实际是在怄他。
尾生虽守信誉,却是个不知变通的。
和心上人约定在蓝桥私奔,结果山洪来了,他还没有等到人,就硬是抱着桥柱不肯走,最后死在蓝桥,留下了“魂断蓝桥”和“尾生抱柱”两个成语。
可是,他和晴雯之间清清白白,哪儿来那些个有的没的。
宝玉被她气到了,无奈道:”别说顽话了,我有正经事和你商量呢。”
黛玉哼了一声,道:“谁说顽话了。”
宝玉笑道:“好好好,我投降,那你要不要继续听我往下说呢?”
黛玉赌气道:“不要,你快走,我要歇着了。”
宝玉道:“那我走了?”
说着,真作势起身要往外走。
黛玉眼看他头也不回的走到珍珠帘子那里,由不得撂出狠话,道:“你走了,再别过来!”
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别说话!”
宝玉一听,忙凑过来,嬉皮笑脸道:“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撵我。”
说着,他就去拉黛玉的手。
黛玉摔了手,没好气道:“谁和你成天拉拉扯扯的,一天天大了,还这么没分寸……”
宝玉:“……”
不让他拉手,那他拿别的总行了吧。
宝玉往四周搜寻,紫鹃见状,便递过一个手炉来,宝玉立刻抱在怀里,笑嘻嘻道:“好紫鹃,还是你对我好。”
这个手炉,是黛玉常抱在怀里的。
而今紫鹃信手给了他,可见在紫鹃心中,他和黛玉不分里外,是一体的。
黛玉非常不满自己的这些丫头,总是把她和宝玉往一对儿凑,害得她这会儿很没有面子。
她抿起唇道:“你倒有心,哪里就冷死他了呢。”
语气中,透漏着阴阳怪气的味道。
紫鹃笑了笑,解释道:“他是客人嘛。”
说着,转身就去倒茶了。
宝玉挨过来,压低声音道:“我昨儿听说,太上皇病了。”
黛玉微微一怔,道:“不是说,老太妃病了吗?”
宝玉解释道:“老太妃只是个幌子。”
不仅如此,说太上皇是病了,其实是不中用了。
人总有老死的一天,所谓的万岁万岁万万岁,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梦,古来帝王将相,活过百年的屈指可数,怎么可能万岁呢。
太上皇的年纪也着实大了。
但拿老太妃生病当幌子,自然有缘故。
这些年,太上皇和皇上从未停止过斗法,但也从未把争斗摆在明面上,因为政局稳定是基础。
太上皇这一病,他的势力极有可能发生动乱,所以要□□,以图后计,只能先把这一消息掩藏起来。
黛玉悄悄道:“什么时候的事?我娘怎么没跟我提一句?”
宝玉道:“上回贵妃让咱们在清虚观打醮三天,就有为太上皇祈福的意思,姑妈没说,估计是不想让你担心。”
黛玉道:“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们林家是新皇一派的势力,巴不得太上皇那边不好呢。
黛玉顿了顿,问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宝玉道:“自今年芒种节后,外面就有人背地里错把太上皇唤作先皇,我心下有猜疑,但不敢确定,所以不好跟你说,直到昨儿去舅舅家,听那些武将的口风,怕是真的了。”
黛玉叹道:“今年这个年,估计不太好过了。”
宝玉颔首道:“我这阵子,就不出去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丫头过来,笑道:“宝二爷,林姑娘,东府那边的庄头来了,珍大爷分送了一批年物给这边,老太太刚才让把送来的小梅花鹿、小兔子、小锦鸡、小西洋鸭等玩意儿,送来园里给姑娘们玩。二奶奶便打发我过来问,你们有没有想自己养的?要是有,她就派人送过来,没有的话,她就放园里了。”
宝玉听了,笑道:“你养只小梅花鹿吧?”
黛玉道:“等长大了,让你和湘云烤了吃肉吗?”
宝玉笑道:“你养大的鹿,我爱都来不及,怎么舍得吃呢。”
黛玉道:“那我也不养,我还有别的呢。花房的花草,院里的竹,廊下的鸟,还有梁上的大燕子……光这些天上飞的,土里长的,都让我够操心了,再多只地上跑的,你是想累死我不成?”
而且,梅花鹿的食谱比较杂,她害怕它啃她的竹子。
宝玉笑道:“对了,你是没有空,沁芳闸那片桃花林也得你管。要不这样,你养,我常过来,替你喂?再不然,还有底下人呢。”
黛玉道:“不要,我小时候养的兔子,养的好好的,你喂了一次,忽然病死了。”
宝玉道:“不是病,它是撑死的,我以为它很能吃,就多喂了点。”
黛玉道:“你知道,凤姐姐为什么总不让你碰她的猫吗?”
宝玉想了不想,扬唇道:“她是怕猫抓伤了我。”
黛玉晒道:“你别做梦,她是知道你有前车之鉴,怕你把它的猫也喂死了。”
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