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天, 贾敏就来了府,还捎来了一个新消息,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 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
而这一官职调动,是林如海上的表,新皇亲自下的旨。
府里不知内里的人都觉得奇怪, 林、王两家分属新、旧两个势力派系, 这些年关系僵到不能再僵,林如海为何会上表请新皇, 给王子腾升官呢?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宝黛二人却不觉得奇怪, 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弊得失。
而今太上皇眼见不中用了,对他们来说当然是好事,但王子腾手里握着重兵, 万一他狗急跳墙,造反了, 对他们来说, 可是一桩大大的麻烦事。
所以, 让他升官,既是拉拢,也是安抚。
因这一变动,府里人和人的关系再次微妙起来。
贾母对薛姨妈和颜悦色了几分, 让人把那副《艳雪图》取了下来,似乎之前的摩擦完全不存在。
贾敏对着王夫人,还是维持着皮笑肉不笑的状态,只是, 来了府后,跟王熙凤说了半日的话。
宝玉虽不愿往外跑,但身上还担着一件事,而今正好贾敏来了,他可以直接跟贾敏提。
林如海和王子腾虽不对付,朝廷上的事务却避不开,许多方面都有交集。
林如海本职是户部尚书,掌握财政大权,军中的钱粮拨款都要他点头,当然,为了防止军中哗变,他也不至于在这方面卡王子腾,以前都是各自派一个属下接洽商议就完了。
然而,今年南方多雨,北方干旱,贾府庄子都遭了灾,削减了一半的进项,何况王家的庄子呢?
天灾一来,收成不好,下面百姓先倒霉,国家税收降低,上头的人紧跟着受影响。
这阵子,以各种理由找林如海借钱的真不少,借的还都是国库的钱。
王子腾也打着这个主意,但他和林如海不对付,托一个普通下级官员去办,恐怕一开口,就被林如海打回来了,所以趁着前儿的宴会,他把这件事扔给宝玉了。
宝玉是林如海的学生,还是林如海的亲侄,身份上最合适。
宝玉自不会拒绝,他心里清楚,林、王两家涉及到的厉害关系越深,越不可能打起来,而且,此事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帮王子腾捎句话。
贾敏听了,笑道:“钱的话是一分没有,你也知道,今年年成不好,眼巴前又下了两场雪,江南一带的盐税,估计要等到年后才能收齐,不过,今年棉花的产量还不错,而今又是冬天,将士镇边很辛苦,让你姑父批点御寒的冬衣什么的应该不难,圣上大概也会同意。”
话里话外,透漏这一个意思,要钱没有,要物资的话,可以有,你爱要不要吧。
肯定是有比没有好。
宝玉无所谓,笑道:“那我回头让人去兵部,跟舅舅说一声。”
贾敏笑道:“你舅舅要不乐意,你先不用管,等再下两场雪,他就该回头找你了。”
事实证明,王子腾真不是一般人,他的不乐意局限在没给他批银子,而不是给他批物资,苍蝇腿再小也是肉,他脑子冒泡了才不要。
他得了准信,立即派贾雨村去接收了。
东府里头,贾珍正在琢磨这件事。
王子腾那个和林如海有半世仇的,都能从国库里倒腾些东西出来,他身为贾家族长,贾、林两家又是近亲,他没道理倒腾不出来点东西。
贾珍做定主意,立即派人将宝玉请去了。
宝玉听说贾珍为今年祭祖的事找他,自无话说,立即去了,去了之后,贾珍说了半天有的没的,然后就掏出昨儿庄头乌进孝进上的礼单,让宝玉看。
宝玉:“???”
这是你们宁府得的东西,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还是很给面子的看了一遍。
然后就发现,这单子上的东西虽不多,但颇费了一些心思。除开缀在最后面那些普通的年物:银霜炭上等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一万斤、御田胭脂米二担、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担、各色干菜一车等之外,最前排那些特殊年物,都跟一件事有关:补肾。
大鹿,补肾壮阳的;鲟鳇鱼,补肾益精的;熊掌,补肾养血的;鹿筋,补肾强筋的;鹿舌牛舌,补肾养颜防皱的;海参,补肾防早.泄的;蛏干,补肾防身子亏虚的……
乌进孝,并不是无进孝,应该说有的进孝,他太知道宁府爷们花天酒地的个性了,折合的银子少一半,却在东西上大做文章,皆是投贾珍之所想所好。
贾珍犹在哭穷,道:“底下这些庄头,年年打擂台,今年年景不好,收上来的银子少了一半,只有两千五百两,这够干什么的?宝玉,你看……”
看什么看,两府事务是分开的,何况,这个家也不是他当。
宝玉心里无语,刚要婉言拒绝,贾母已派了人过来,叫他回去。
宝玉未再多言,回到了荣府。
贾母已是一肚子火气。
王子腾伸手往国库要钱要物,不管目的如何,人家有这个开口的资格。
你贾珍对朝廷没半点功绩,平日能当米虫混或日子,是因为有祖宗荫庇,你不猫腰低调点就算了,还厚颜无耻的向朝廷伸手,丢脸。
贾母对宝玉道:“以后你再去那边,跟人说一声,我和你太太也好放心。”
宝玉答应着,去了。
他知道黛玉这几天都在暖香坞,便直接往暖香坞来找惜春,走到院门处,忽看见宝琴的丫头小螺从那边过去,他问:“哪里去?”
小螺笑道:“林姑娘那里有羊肉锅子,府里几位姑娘都去了,二爷还来这里做什么?”
宝玉一听,忙往潇湘馆而来。
到了之后,暖阁里摆下了一张大圆桌,旁边有现切的新鲜肉菜,最中心锅子正咕嘟嘟的冒着泡,宝钗、宝琴、湘云、探春、惜春都来了,而迎春和邢岫烟因邢夫人害火眼,要过去朝夕侍药,所以没来。
另就是李纨感染了风寒,李纹、李绮也没来。
宝玉看着黛玉,咬牙道:“有好东西吃,你们也不请我。”
湘云笑道:“我们不请你,你不请自到。”
丫头已搬了一个椅子过来,搭了灰鼠皮褥子,宝玉坐下,又有丫头拿了一副碗筷来。
黛玉道:“你不是去东府了吗?”
她这是在解释为什么没请他。
宝玉笑道:“没去多久,就被老太太叫回来了。”
说着,他顺手拿起桌上的银制自斟壶,黛玉便把自己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宝玉摸了摸壶肚子,笑道:“这酒有些冷了,你等一会儿,吃那炉上新烫的吧。”
黛玉道:“别啰嗦,快给我倒,你能吃冷的,我就不能吃了?”
众人原预备劝宝玉的,没想到宝玉倒有知觉,黛玉反而任性起来,一时,都看宝玉如何行事。
宝玉听黛玉如此说,把手中酒壶放到桌上,命拿新烫的热酒来,接过新酒壶,他给黛玉倒了一杯,又要起身给其他人倒,其他人忙说不用。
宝玉便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
湘云心念一动。
这一幕,有点熟悉,似乎什么时候发生过。
她仔细想了想,猛的想起几年前的冬天,在梨香院薛姨妈处做客吃鹅掌鸭信的事。
当时宝玉要喝冷酒,薛宝钗作为主人,劝说了一大篇道理,宝玉方闷不吭声的作罢了。
而今她们在潇湘馆做客,宝玉也是要喝冷酒,林黛玉是主人,不但不劝,还助纣为虐,要跟着一起喝冷的,宝玉却主动把冷了的酒壶放下,换了热酒。
这招“携自己以令宝玉”的法子真是高妙。
两相对比之下,哪个亲近,哪个疏远,一目了然。
湘云想着,拿起刚才宝玉放下的冷酒壶,作势要给自己倒,宝玉看到,顺手拎起酒壶,递给身后人。
黛玉凉凉道:“风寒刚好,就又找肚子疼了?”
湘云:你们该好言劝慰我一番,或者以身相劝啊,为什么这么粗暴直接?
甭管各人心里再怎么不对付,这顿羊肉锅子吃的还是挺香的。
宝琴吃了一时就饱了,坐在熏笼上,宝钗放下银箸,漱了口过来,因看到宝琴衣摆上系着一个梅花型的金佩,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宝琴笑道:“林姑妈送我的。”
贾敏给她一个金首饰,有三重意味。
一是拉拢她,二是弹压宝钗;三是降低“金玉良姻”的可信度。
府里几位姑娘中,宝钗有金、湘云有金,来了一个她,也有金,大家凭什么相信只有宝钗的金,才是和宝玉凑成一对的金?
她初来乍到,没有根基,薛姨妈宝钗却已在贾府经营数年,她来时都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己想要留在贾家,大概率会沦落成她们手中的棋子,没想到还有转机。
而今,木石一派借她的身份对付金玉党,她则在木石一派的帮助下,拥有了同薛姨妈一房抗衡的能力,不至于自己家这一房彻底被她们把控。
对于她来说,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
宝钗心里自然也清楚,宝琴这一房是来分肉吃的,当然,他们来,也不是只出一张嘴,对整个薛家都有好处。
而今她们正能利用薛蝌和邢岫烟的婚事,笼络住荣府大房那边,就是明证。
但是,他们胃口太大了,威胁到了她的位置,那就不行了。
宝钗顿了顿,道:“虽是姑妈一片好意,只是这些金的配物,沉甸甸的,戴着有什么趣儿。”
宝琴道:“上头的梅花是用金线攒的,中间镂空,戴着不沉。”
宝钗便不理她了。
湘云也吃饱了,放下筷子,问道:“过几天的诗社,怎么说呢?”
探春道:“而今大太太和大嫂子都病了,二姐姐、邢姐姐、纹姐姐和绮姐姐每天要去侍药,四妹妹要赶着画画,府里年下事又多,依我看,接下来的几社只能空着了。”
湘云是个极爱热闹的,听如此说,不由叹了一口气,这样一来,接下来一半月,也太没趣了。
众人吃完饭,坐了一时,渐渐散了。
晚上,贾敏来潇湘馆,母女两个洗漱罢,躺在暖炕上,黛玉猜到母亲有话跟她说,侧身抱住贾敏,眨了眨眼,问道:“娘,怎么了?”
贾敏道:“你跟宝玉最近还好吗?”
黛玉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贾敏瞅了她半晌,忽然道:“你要知道,贾家现在不如咱们林家了。”
黛玉怔了怔,想到什么,声音显得有些急切,道:“娘!您怎么这么说!”
她不这么说,还怎么说,贾家的败落,又不是她害的。
贾敏淡淡道:“我今儿听人说,凤丫头和平儿商量,要把老太太使不着的金银铜锡家伙偷一箱出去卖……”
“当初你舅舅一意孤行,非要修园子省亲,我就不大支持,劝了半天没有用,只好作罢,为了贵妃,他这几年近乎掏空了中公的钱,就这,还没算上咱家为这园子资助的五十余万两。”
黛玉道:“您什么意思?”
贾敏理所当然道:“你和宝玉的事,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今年的新科状元长得……”
黛玉急了,道:“我不要!”
她把头埋在贾敏怀里,闷闷道:“娘,您怎么能这样?我要宝玉,我就要宝玉嘛!”
顿了顿,道:“贾家家计再不好,也不可能穷宝玉。”
她说的是大实话。
人和人生下来就是不公平的,不管是她,还是宝玉,这一辈子想穷也没法穷,哪怕当个米虫,什么都不干,家里的富贵也足够供他们吃喝挥霍了。
贾敏在意的哪里是钱,只是想试探试探,看看女儿心意有没有变化,这会儿一看,她心里全然只有宝玉,心意一丝儿没有动摇过。
她笑道:“你想要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不要得起他呢?”
黛玉听了生气,道:“我怎么就配不上他了?”
她长得好,性子好,人品好,有才学,人又聪明,除了有点恃才傲物外,再没什么缺点了。
难道母亲不是这样认为的?
贾敏笑道:“不是这个意思,这跟你俩本身无关,我是说门第家世之类的。”
“现在把你嫁进来,你的身份,是他配不上你;让他赘到咱们家,他的身份,是你配不上他。”
黛玉任性道:“我才不管这些。”
贾敏掷地有声道:“不管不行,把你嫁进贾家,我不同意,你想和他在一起,只有第二个选项。”
黛玉瞪大眼睛:“娘!这……这怎么可能呢?”
虽然她偶尔也有这个念头,但总感觉不切实际。
她觉得,还是像老太太之前说的,把他们二人分出去单过合适。
贾敏道:“怎么不可能?你想想你舅舅那人,把亲女儿送进宫当女史;为了五十万两银子,把亲儿子的婚事主导权让给咱们家……”
“虽然我总说,当初我和你爹能在一起,是因为你舅舅挺身而出,娶了王家女儿,但他娶背景深厚的王氏,对他好处极大,荣府的当家权,就是因这门婚事才落在他手里的。”
“难办的是老太太那边……”
老太太交待她,让她好好照看宝玉,要知道她心里有这么一个“损宝玉利自己女儿”的念头,估计得拿拐棍抽她一顿。
而今王家眼看如西山残阳了,她和老太太在抗金上的胜利,也将告一段落,到了各自为战的时候。
贾敏道:“当初老太太说把你和宝玉分出去单过,那是形势所迫,必须联合我们林家对抗薛王两家,我们林家也正好需要贾家支持,所以我就顺水推舟的同意了。”
“现在情况不同了,今儿我在老太太坐着,她那反悔的意思已经出来了,话里话外,还是想让你嫁进贾家,那怎么可能呢?”
黛玉一听,便明白了。
金玉内部,为了谁当老大,宝钗和宝琴斗个不停,合着她们木石这边,也要斗,而这个斗争围绕的中心,就是她和宝玉的嫁娶问题。
因为金玉未倒,她们的斗争,还得在暗地里进行,一定要避开薛王两家。
黛玉打了个小哈欠,道:“等事情尘埃落定再说吧。”
现在王家未倒,着什么急呢?
再者,她只要能跟宝玉在一起,怎样都行,随便,宝玉也一样。
“你个傻子,等尘埃落定就迟了,王子腾的兵权,是从你外祖父手里接受的,好些个将领,只认贾家,不认王家,而今老太太已让宝玉出面接收了。”
“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等王子腾一倒,兵权从宝玉手里重回贾家,到时候你说让宝玉入赘,那根本是白日做梦。”
贾敏语气带着威胁,道:“总之,你要想跟宝玉在一起,就得听我的,不然,我不同意你俩的事。”
“娘!”
贾敏不搭理她的抗议,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黛玉:“……”
翌日一早,贾敏便回家去了。
近晌午时,宝玉过来吃饭,到了院门处,看到几个婆子抬着两个红木铜锁的大箱子往里走,他便跟着进来,待到了廊下,黛□□娘王嬷嬷叮嘱道:“里面东西贵重,轻些放。”
宝玉道:“王妈妈,这是做什么?”
王嬷嬷看到他,笑道:“马上要过年了,我们太太准备了一些年礼,让姑娘分送给府里的公子小姐们。”
这是正常的,贾敏出手一向大方,每次逢年过节,除了贾林两家互相送礼外,她还会准备一些礼物,让黛玉送人,做人情。
宝玉神色如常,勾唇道:“要有我的,就拿进来。”
说着,他进了房,找黛玉去了。
一时,几个丫头把要送人的礼物一分分的拿进来,堆放在炕桌上,一个个不同大小檀木匣子堆成了一座小山,上头贴着写有各人名字的签子。
宝玉因见自己的匣子足有一臂长,一掌半的宽高,笑向黛玉道:“猜猜姑妈给我的是什么?”
黛玉:“……”
光看外观,也能猜到,里面应是一把弓。
母亲不希望宝玉接手军权,所以把弓藏在匣子里,合起来就是:飞鸟尽,良弓藏。
宝玉一打开,果然是一把金碧辉煌的上等好弓,用金牛角做的弓身,河鱼胶做的弦,上面镂着红绿宝石,他拉了个满月,十分趁手,又重新放回匣子里。
“这把弓白放着可惜了,我把它转送给别人,姑妈不会生气吧?”
黛玉问道:“你要转送给谁?”
宝玉笑叹道:“给冯紫英,他是武将,又常去铁网山演习骑射,用这么一把好弓,正合适。”
换而言之,他从王子腾那里接手的军权,也是预备交给冯紫英的。
贾、王两家是亲戚,他拿这把弓,自然不合适。
转送给冯紫英,有两个好处:
第一,免除新皇对贾家的怀疑。
如果将来王子腾一派的旧皇党倒了,下一个受忌惮的,就是这些走中立路线的四王八公势力,贾家是八公之首,一呼百应,可以说是首当其冲了。
更不用说,贾家和王家还有一层亲。
第二:为贾家铺路。
现在王子腾做大,贾家在这个时机帮助新皇,瓦解王子腾的军权,再转交给新皇的心腹冯家。
那么,贾家立了功,加上没有军权,加上祖宗的功绩,加上靠拢新皇一党的林、冯两家,如此一来,贾家在朝中的地位就稳如泰山了。
黛玉不置可否,打开看了给园中姐妹们的年礼,清一色都是名贵首饰,给三春的有一个累丝金凤簪。
那炫富的意味立刻出来了。
而今贾家出现亏空,林家有解决他们经济问题的实力,在她和宝玉的婚事上,林家便多了一个筹码。
世上不乏见钱眼开的,尤其是贾家一众爷们,贾珍也好,贾赦也罢,亦或是贾政贾琏,哪个受得了过拮据的日子?
把宝玉卖给林家,面上虽不大好看,好处却是实打实的。
这样一来,在木石婚事安排上,老太太的对手,除了母亲,还多了贾家一众爷们。
母亲这一招,是阳谋,但够狠。
黛玉看了后,让人把东西一一分送出去,等桌上空了,问宝玉道:“你今天有什么事?”
宝玉道:“有一个宴要赴。”
黛玉听了,便闷闷的,她被母亲一威胁,现在只想跟宝玉黏在一起,不想他走。
宝玉见了,笑道:“要不,我托病不去了?”
黛玉犹豫道:“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宝玉说着,立即打发丫头去告诉二门外等的人了。
黛玉成功把宝玉留到跟前,却不知该跟他说什么,想来想去,问道:“袭人什么时候回来?”
宝玉道:“自然等送了殡再回来。”
黛玉:“……”
不是说袭人母亲只是生病吗?怎么没几天就殁了?
宝玉又补了一句道:“袭人母亲现已停床了,昨儿凤姐姐得了消息,打发人来取她的铺盖被褥,让给袭人送去,所以我知道。”
黛玉道:“嗯,晴雯的病怎样了?”
宝玉道:“已经大好了,幸亏她素来是个使力不使心的……”
从头到尾,没发现请医问药上的问题,不然以她的脾气,非得气得大病一场。
宝玉说着,又忍不住道:“妹妹,我怎样都行的。”
过去的几次教训告诉他,得到她才是最重要的。
他现在什么也不在乎了,唯一的诉求,就是和黛玉尽快成亲。
所以,你快去跟姑妈说,入赘的事,他单方面同意了。
黛玉脸热热的,没想到宝玉眼睛这么尖,昨儿母亲才说的事,今儿就被他看出来了。
两个人的事拖了这么多年,不光是他,她也想成亲。
可是,许多事情又没有那么容易。
宝玉看她一会儿欢喜一会儿愁的,悄悄把手伸过去,压在她衣摆上。
黛玉发觉不对,不解的瞅了他一眼: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碰碰她,碰不到她的人,碰她的衣服也行。
黛玉便踢了踢他的靴子,道:“该吃饭了。”
宝玉笑了笑,起身下了地。
荣府今日,却有很多人吃不好饭。
来了个薛宝琴,薛姨妈本来都够愁的,早上忽然收到一封信,如晴天霹雳一般,将她劈了个里焦外嫩,信上说,薛蟠被扬州官府扣住了,具体缘由未知。
怎么能未知呢?官府还能随随便便扣人不成?
她立即派人去王家,给王子腾报信,又带着宝钗一起,来荣禧堂,找王夫人商量。
然而,王夫人这边也有一件让她郁闷的事。
今年元宵节的省亲,因为老太妃生病,被取消了,而且,在过年之前,进宫探视也不行了。
她不知道女儿在宫里什么情况,为了打探消息,给几个内宫太监塞了不少银子,可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样,钱花出去了,消息却没打探着。
王夫人便想着去找贾母帮忙,等到了贾母院,贾母对元妃的事一点儿不关心,反跟她提起了别的。
贾母道:“今儿皇上给各家亲题了匾额对联,也有给咱们家的,你让人去珍哥儿那里打听着,看题的是什么。”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王夫人本来很不耐烦,后来转念一想,贾母不一定是在晃她,皇上亲题的对联,那就是皇上对贾家的态度,说不定跟贵妃有关……
她想着,立即命人去打听了。
一会儿,打听的人回来了,报道:“珍大爷已经命人把匾额对联换在宗祠了,一共三副,因珍大爷不在,不知那副是今年新题的,那几个小子就全抄下来了。”
王夫人便让念。
祠堂门口的对联是:“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
王夫人没等念完,就打住了,道:“不是这个。”
这副对联是前翰林院掌事王希题的,因宁荣二公的关系,题了这副联没多久,就晋升了太傅。
她虽不懂诗词对联,但心里明白,这副对联能讨贾家人的欢心,题到宗祠大门口,必是因为拍马屁拍到了位置上。
其中,“兆姓”起源于南北朝时期的“尔朱兆”,汉化之后皆改为“朱氏”,所以朱姓后裔,常常又会称自己为兆姓,说兆姓是朱氏正宗。
对联大概意思是:朱家后裔能得到保护和生存,全仰仗贾家人不惜以自己性命为代价;贾家先祖立下贯天之功,如今才能用鼎盛的香火祭祀庇佑后人。
底下的人听说不是,便念起第二副对联:“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
匾额是:“星辉辅弼。”
王夫人摆手道:“也不是这副。”
这副对联题在抱厦前面,是先皇御笔,是夸赞贾家人的,大意是:成就显赫的大业,使日月变得明亮;建下无边的功绩,惠及着后代子孙。
匾额意思是:贾氏如繁星辉耀,辅佐着日月。
底下人便道:“第三副是在五间正殿前题的,匾上写着‘慎终追远’,对子是‘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宁荣’。”
王夫人点头道:“是这副了。”
她之前没有看到过,必是新换上去的。
她问道:“什么意思?”
下人道:“匾的意思是:谨慎才能走的长远。联的意思是:祖先去世之后,儿孙依旧享受着他们的福德和庇佑;迄今为止,黎民百姓都念着宁荣二公。”
王夫人听了,拧起眉头。
大过年的,皇上让贾家人谨慎,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虽然她和老太太斗了这么多年,但斗来斗去,为的是掌家权利,贾家不好了,她要来权利何用?
她正想着,周瑞家的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玛瑙方盒,道:“太太,这是御赐百合香,老太太让分送给各处。”
王夫人:“……”
她可不会认为,“百合”是百年好合的意思,又没有人成婚,哪儿来的百年好合?
八成是到了一百年,就该合眼了,结束了,算算时间,贾家也快至百年了。
王夫人不由道:“真是御赐的吗?”
贾家最近什么都没干,怎么就惹恼了皇上呢?
周瑞家的笑道:“太太说笑了,谁敢顶着皇上的名头送东西,那不是欺君么。”
王夫人又问道:“老太太怎么说?”
周瑞家的道:“老太太没说别的,问了一共多少盒,得知不少,便说,一人两盒,分给大家去用。”
王夫人不说话了。
她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但不敢说出来。
皇上这些举动,不像是针对贾家,倒像是在提点他们。
毕竟,如果皇上真厌了贾家的话,直接找个错儿处置就完了,何必费事呢?
对联和百合香加在一起,似在说:要想贾家在百年后,继续往下延续,就不能仗着祖宗功绩,挟势弄权,勾结朋党,让他感到有威胁。
但贾家现在朝里没人,唯一能称得上威胁皇权的,就是几门外戚。
一是林家林如海,可林如海是皇上提拔上来的,皇上的铁杆心腹,又是文官,文官造反,十年不成。
二是史家的史鼐史鼎,他们俩同样是文官,论官职和在朝廷的影响力,远不如林如海。
三就是他们王家了。
王夫人用脚后跟想想也知道,皇上剑指王家,给贾家送这些东西,八成是让他们和王家脱钩。
除了贾家,恐怕其他和王家交好的家族,也收到东西了。
想到这里,王夫人心里寒浸浸的,忙把这个念头赶跑了,不会的,前两天,哥哥才升了九省都检点,圣上还批了一万件冬衣给哥哥……
她正烦躁,薛姨妈匆匆忙忙过来,说了薛蟠的事。
王夫人下意识的问道:“难道蟠儿又杀人了?”
一时之间,薛姨妈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很想反驳说,蟠儿从来没有杀过人。
之前冯渊的案子,是冯渊非闹着要抢香菱,蟠儿一时气极,才命令手下奴才:“给我打死那狗东西。”
然后,冯渊就真被打了个半死,回去就没气了。
细论起来,蟠儿只是放狠话,嘴上花花,要怪只能怪那些手下没轻没重,还有就是,冯渊不中用。
但跟王氏辩驳这个没有用,万一,蟠儿真的在扬州又犯下人命官司了呢?
她自己心里也直打鼓。
薛姨妈苦笑道:“信里说的不明不白的,扬州离京都一千多里路,远水救不了近火,所以来找姐姐商量,看看咱们家在江南一带有没有认识的官员……”
又道:“我已经派人给蟠儿他舅舅说了。”
所以,王子腾这个门路,姐姐你就别提了。
王夫人道:“金陵还罢了,扬州是林家的地盘,这样吧,我问问老爷。”
说着,她便打发人去前头书房请贾政,薛姨妈只好暂时去里间屋回避。
贾政听说此事,也是不明所以,拧眉道:“先派人去打听,看看蟠儿犯了什么事再说。”
要是事情不好,还帮个屁啊,让薛家赶紧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