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的事, 很快成了贾府人议论的话题。
黛玉一觉醒来,就听紫鹃悄悄道:“姑娘,听说宝姑娘家里出事了。”
黛玉不发一言, 洗了脸,探春、惜春、湘云、宝玉都过来了,黛玉问道:“宝姐姐和琴妹妹呢?”
湘云忙道:“你还不知道啊?薛家大哥哥被扬州官府抓去了, 现在薛姨妈、宝姐姐她们正急得满头包呢。”
看来, 这个消息是真的了。
黛玉又问道:“怎么回事?”
探春道:“现在谁也闹不清楚,我们去老太太那里坐着吧。”
黛玉答应着, 跟众人一起往贾母上房而来, 探春等姐妹都走到前面,偏偏宝玉落到最后。
黛玉知道,他有什么话跟她说,便放慢了脚步,跟着落在了人后。
宝玉道:“扬州十月成熟的菱角, 不知道能不能赶在过年前运来?”
黛玉顿时明白了。
这是他们二人的暗号。
“菱角”指的香菱,“十月”指的是十月间他们讨论过香菱的身世, 她还把香菱的事交给他去办, 而今宝钗哥哥出了事, 地点正好是在扬州,所以说……
宝钗哥哥被衙门索去,原来是他搞的鬼。
她就说么,官府抓人, 怎么连个具体原因都没有。
黛玉想了想,道:“那要看甄家送年货的船,能不能及时赶到了。”
香菱姓甄,所以, 你的意思我接受到了。
具体的,咱们私下再说吧。
众人到了贾母屋,王熙凤和尤氏也在,正说除夕祭宗祠的事,见到大家,道:“今年和往年一样,女眷都在槛内,男眷都在槛外,具体行程,你们跟琴姑娘、邢姑娘、李家两位姑娘说一下,不要弄错了。”
宝玉道:“那薛蝌兄弟呢?”
王熙凤道:“他在外头有别的事务,对了,宝玉,你今年还是捧香。”
宝玉道:“展拜垫,守焚池的活,谁来接替?”
原来这两样活,是由贾蔷、贾萍负责的。
今年,贾蔷带着龄官走了,贾萍因为上次清虚观打醮,替贾芹背了黑锅,而今被贾家边缘化了。
王熙凤道:“还有菖哥儿,菱哥儿呢,让他俩替上就行。”
黛玉道:“我今年除夕要回家,估计来不了了。”
宝玉忙道:“让姑父、姑妈一起来府里吃年夜饭,岂不好?”
黛玉摇了摇头,道:“不行的,我娘说,今年事情多,家里那边离不开人。”
宝玉叹了一口气,改口道:“那我年初一去给姑父、姑妈拜年?”
黛玉不满道:“你要来就来,问我做什么?”
难道他认为,她会拒绝他来他们家不成?
如果他是这样想的,那真是白糟蹋她一片心了。
宝玉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去林家拜年,主要目的是为了看她,跟她提前说一声,是怕当天她有别的事,不在家。
贾母听了,对湘云、探春等嘱咐道:“你们几个丫头,跟你哥哥一起去。”
众人答应着。
过了两天,薛、王两家收到从扬州来的信,说是薛蟠已经放出来了,正往回赶,具体被官府扣押的缘由,信上还是没有交待,大概只能等薛蟠回来,问他本人了。
这日,宝玉来找黛玉,可巧香菱也在,正拿一本唐诗请教黛玉,宝玉见状,问道:“薛大哥哥可是快回来了?”
香菱一听,有些无奈,怪不得府里人都说,宝二爷喜欢说傻话呆话,她原不信,这次一看,竟像是真的。
她摇头笑道:“现在天冷,怎么赶路呢?至少也要等年后了。”
宝玉便笑道:“听说这次官司,是个乌龙,教你们白担心一场了。”
对于薛蟠官司的事,即便是薛姨妈、宝钗,现在都闹不清什么情况,香菱更是无从知晓。
听宝玉话里意思,他似乎知道些内情。
既如此,她不可不问。
香菱便道:“什么乌龙?你从哪儿听说的?”
宝玉道:“我是听外头人说的,不知真假。据说薛大哥哥在扬州游玩,被当地一个姓甄的人看见了,不知怎的,就把他告上了公堂,说薛大哥哥拐卖人口。”
香菱急忙道:“后来呢?”
宝玉道:“当地官府什么都没查出来,说是乌龙,就把薛大哥哥放了。”
“那个姓甄的人呢?”
“估计不大好,薛大哥出来后,焉有不报复的。”
香菱一下沉默了,宝黛在旁边说话,她也只是出神,后来,她连书都没有拿,就回去了。
黛玉看着香菱背影,道:“你这么说,不是让她心里难受吗?”
宝玉无奈道:“我不这么说,怎么知道她心里向着薛家,还是她自己家人。”
他又不可能真用“美男计”对付香菱,所以只能布一个局,等香菱钻进来。
她若想摆脱薛家、和自己家人团圆,在得到这个消息后,应该不久后就会有所动作。
她的选择只有一个,就是求助黛玉。
唯有和薛家势如水火的林家,能够帮到她。
如果她认了命,决定跟薛家一条道走到底,那就算了,就让她安安生生过原本的日子吧。
甄家经历的那场火灾,以及后面的事情,他们也不会透漏给她,免得惹她伤心。
黛玉虽然觉得香菱可怜,但不得不承认,这样做,比直接问香菱,要合适巧妙许多,只是……
黛玉困惑道:“你什么时候和扬州官府挂上钩了?”
居然能调动那边的府衙,帮他扣一个人?
这个人还不是一般人,背后有王、薛两家势力撑腰。从始至终,还不能走漏消息。
宝玉笑道:“我没去过扬州,怎么能跟那边的官府挂钩呢?我这不过是狐假虎威,全仰赖岳父大人当靠山。”
黛玉:“……”
你去我爹面前,喊一声岳父大人试试?
不过她也闹清楚了,他在父亲门下这几年,真没白混,至少两淮一带的官场,攒下了不少人脉。
黛玉垂下眸子,静默不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像蝴蝶翅膀一样,一颤一颤的。
宝玉忍不住挨过来,却不敢碰她,半晌,央求道:“囡囡,我好久都没在梦里见过你了,我想……”
其实,不是没梦到过她,是好久没有用通灵宝玉,在梦里和真实的她见面了。
他心里自然是极想的。
黛玉默了半天,轻轻道:“我知道了。”
宝玉便顺势将通灵玉“落”在了潇湘馆,至晚,二人入了梦,到了天仙宝境内。
宝玉看着坐在床边边上的黛玉,反犹豫起来了。
他把她弄到这里,目的不纯,但轻举妄动,又怕惹她生气。
他想着,便跟她并排坐在一起,道:“我前儿去天齐庙上香,遇到一个江湖道士,是专倒卖膏药的,都说他的膏药灵验,给他送了个诨号叫“王一贴”,一贴药下去包治百病。”
黛玉眨了眨眼,不明白他说这个做什么,不过,她听着还是挺好奇的,道:“骗人的吧,世上怎么可能有包治百病的药方?”
宝玉笑道:“我也不知灵不灵验,那天他和我说话,说他不但会治病开药,还会占卜看手相,我便让他教我,把他的功夫也学了三四成。”
黛玉怀疑道:“真的?”
宝玉笑道:“真的,人的掌心有三纹五线八丘,据说可以从这些纹路上窥视命运,你不信,我给你看看?”
黛玉信以为真,把手掌摊开,递给他看。
宝玉便把她的手握在怀里,用力揉了两下,笑嘻嘻的瞅她。
这可是你主动把手递来的,不能怪他举止冒昧。
黛玉连耳根子都红了,赶紧把手扯了回来,啐了一口,扒着一边床栏,作势不理他了。
宝玉忙笑道:“好妹妹,我错了,你别生气,好妹妹……”
一连叫了十数声好妹妹,黛玉被他啰嗦的受不了,没好气道:“你有完没完?”
她又没有真心生气。
宝玉笑道:“这就完了。”
说着,他把手悄悄伸过去,试图去拉她的手,黛玉稍微躲了一下,还是被他拉住了。
黛玉红着脸,闷声道:“做什么?”
宝玉没接话,瞅了她半晌,忽然伸出胳膊,把她抱住了。
动作有些突然,但又带着对易碎品的呵护,显得小心翼翼的,黛玉没反应过来,就发现她靠在他怀里了。
她心跳得极快,脑子也很乱,想着这样是不对的,应该推开他,口中便道:“快放开我。”
宝玉抱得更紧了,道:“就一会儿。”
顿了顿,道:“这只是个梦。”
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上次也这样过。”
他把她的心理负担去掉了一大半,黛玉便安下心,靠在他臂膀上,闭着眼睛,等这一会儿过去。
谁也不知道,这一会儿怎么持续了一夜。
黛玉醒来时,鼻尖似乎还能闻到宝玉衣上的熏香,她听到窗外脚步声,问道:“谁?”
紫鹃进来,道:“姑娘醒了?”
说着,她拉开床帐和窗帘,阳光透过霞影纱洒落进来,在地上形成一片淡金色。
黛玉吃了一惊,坐起身道:“什么时候了?”
紫鹃笑道:“快晌午了。“
完了!她是爱睡觉,但恐别人笑她是个懒丫头,从没起得这么晚过。
黛玉一面笼着头发下床,一面埋怨道:“为什么不叫我呢?”
紫鹃好笑又好气道:“叫了,姑娘不肯起,我有什么办法。”
雪雁也进来了,去整理床榻,看到枕下的通灵玉,笑向紫鹃道:“宝二爷又把他的玉落在咱们这儿了。”
黛玉一阵心虚,忙道:“还不让人给他送去?”
雪雁笑道:“这么麻烦做什么,一会儿宝二爷过来,顺便还给他就是了。”
黛玉:她现在最怕见的,就是宝玉。
转眼到了年根底下,黛玉回了自己家。
家里还是安安静静的,对于那些贺节来的官员亲友,林如海托辞不在,贾敏托了病,一概不见。
黛玉每日帮母亲处理家务,忙碌之余,也会听身边丫头提起贾家最近发生的事。
一直到年初一,宝玉先来拜年,吃了早饭,林如海、贾敏带着宝黛二人一起去给贾母拜年。
黛玉便又被贾母扣下了。
她在两府之间来回跳着住已经习惯了,跟姐妹们叙了一番话,回到了潇湘馆。
宝玉跟着过来,问起黛玉在家的大小事,又悄悄告诉她:“我这几天偷偷听凤姐儿和平儿说,二姐姐的婚事有信了,大概会定赵家的公子。”
“哪个赵家?”
宝玉道:“原来是户部堂官,后来升了户部侍郎的那个赵家。”
姑父是户部尚书,按理说,黛玉应该听过这人。
然而,黛玉真没印象,她好端端的,背官员履历做什么,何况,户部有好几个官员姓赵呢。
看到黛玉茫然的神情,宝玉失笑道:“上回清虚观打醮,冯紫英家的两个婆子来送礼,继冯家之后来送礼的,就是赵侍郎家。”
打醮,约定俗成,暗示着婚事。
所谓的送礼,其实是一个有意结亲的信号。
冯家是想通过老太太和史家结亲,赵家大约是想和贾家姑娘结亲,而三位姑娘里,到了年龄的,就是迎春了。
原来,从那时起,赵家就在谋划这件事了。
黛玉点了点头,问道:“你觉得这门亲事怎样?”
宝玉道:“马马虎虎吧。赵父原来只是一个堂官,因帮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做事,才升了侍郎。此前东府蓉儿捐的五品候补龙禁尉的官,就是他给办的,前年,戴权因收受贿赂被弹劾解职了,他没了靠山,便开始四处攀关系结亲……”
后面的话,不用他再说了。
对于赵父来说,和贾家结亲的好处,多到数不清。
宝玉顿了顿,笑道:“不过,那赵家公子相貌、风评都还不错。”
黛玉问道:“你见过他?”
宝玉道:“以前赴宴时,见过一两面,也听朋友提到过他。”
黛玉道:“若如此,倒还罢了。”
世上鲜有十全十美的事,能十全五美就差不多了。
黛玉又问起昨儿祭宗祠的事,宝玉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道:“不知道珍大嫂子怎么想的。”
黛玉纳闷道:“怎么了呢?”
宝玉便细细告诉她。
昨儿从祠堂出来,贾母便去了尤氏上房暂歇,
一进去,尤氏将房里重新布置过了,地下炕上铺满红毡,全都是一色新的,整得跟洞房花烛夜一样。
炕上是贾母坐的位置,尤氏不知存的什么心,弄了一个云龙捧寿的大红引枕,然后在上面搭了一个黑狐皮的袱子,又在炕上铺了一个白狐皮坐褥。
在一片大红之中,这一黑一白中间夹一个“寿”字就极其显眼,不像是给活人安设的座位,倒像是给死去的祖宗,设了一个灵桌。
贾母碍于大日子,勉强坐了,然后,尤氏又闹幺蛾子。
她安排座位的时候,没给凤姐、李纨安排。
大炕上坐着贾母,旁边是宁府两三个老妯娌,小炕上是邢夫人等,地上两两相对的雕漆椅,坐的是宝琴等姐妹。
凤姐和李纨只好站一边地上,不但没有座位,也没人给上茶水,还不得不在那里干看着尤氏、蓉妻给贾母等上茶,这也就罢了。
那地上还有一个象鼻三足鳅珐琅大火盆,正好就设在凤姐、李纨旁边,像是故意埋汰她们二人一样。
当然,凤姐知道,尤氏主要是在针对她。
贾母满心不自在,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要走,尤氏便笑道:“已经预备下老太太晚饭了,每年都不肯赏脸面用了饭过去,果然我们不如凤姐不成?”
话里的酸味儿,是人都能闻到。
凤姐笑道:“老祖宗快走,别理她,咱们家去吃去。”
你以为你挤兑得了我,老子根本懒得理你。
贾母知道,之前她让人凑份子给凤姐过生日,府里眼红的人不少,只是没想到,平日看着不争不抢的尤氏,也是其中之一。
可她要走,还真不是因为凤姐。
贾母笑道:“你这里供着祖宗呢,忙的什么似的,哪里经得起闹,况且每年我不吃,你们也要送如,不如还送了去,我今儿吃不完,留着明儿吃,也能吃的多些。”
她是在说,尤氏把她当死了的祖宗一样供奉,活人哪里会吃不新鲜的菜,只有祖宗是闻味吃饭的,今儿的菜,明儿也能进献给祖宗。
尤氏被怼的没话说了。
贾母又道:“好生派妥当人看夜里的香火,不是大意得的。”
你不是个妥当人,还跟凤姐比什么比,一边去吧。
然后,贾母就回到荣府自己屋去,其他人也都跟了去,两三个老妯娌问了好,然后贾敬、贾赦等带着诸子弟,一起一起的行了礼,接着,两府男妇小厮丫鬟也按着差役上中下行礼,像往年一样,散了压岁钱,荷包、金银锞等,摆了合欢宴。
黛玉听完,只觉难评。
尤氏就是对老太太偏爱凤姐不满,在祭宗祠的大日子里搞这些事,也实在晦气极了。
贾家人口多,是个大家族,却不知道这个大家族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里面上到主子,下到奴才,大多都不团结,为了自己私利,你斗我、我斗你,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要说,只能说上头还有老太太镇着。
宝玉叹道:“再过几天是元宵节家宴,不知又能折腾出什么事。”
黛玉信口道:“我能不能不去?”
她知道宝玉喜欢热闹,但她真心觉得,人多热闹没什么好的,与其勉强在一起,面和心不和的,不如早日散了,各走各的路。
宝玉咬牙笑道:“不能。”
她不去,这个家宴有什么意思。
他是喜欢人多热闹,但前提是黛玉得在,没跟他一起高高兴兴享受热闹的人,他还喜欢个屁啊。
何况,今年京都新出不少戏,他还想跟她一起看呢。
黛玉不去,当然是不行的。
今年元宵节家宴,林如海和王子腾两个外戚都来了。
但奇怪的是,该来的家亲却没有来。
譬如贾敬,他祭完宗祠后,就在家中静室修养,凡事不管不问,加上从不茹酒,众人也没有请他。
譬如贾赦,他倒是来了一趟,领了贾母赐后,就回去了,和众门客赏灯吃酒,歌舞升平。
贾母知道贾赦性子,料想他在那边,比在这里快乐许多,所以也不去强他。
所以屏风外边,给男眷设的席位,主席上只有贾政,他陪着林如海、王子腾宴饮,贾珍在旁斟酒。
次席是跟着过来的其他官员,不可胜数。
其中,林如海和王子腾推杯换盏,你敬我,我敬你,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屏风里面,女眷的场子,自然也是一样的“其乐融融”。
最上面的席上,坐的不是贾母,而是李婶娘和薛姨妈二人。
李婶娘、薛姨妈忙要推拒,贾母笑道:“你们是客嘛,礼该如此”,硬是让坐了。
贾母身为举行宴会的主人,席位设在东边,然而她还是不肯坐,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坐了。
她让人在旁边设了一矮榻,以“老了,骨头疼,容我放肆”为由,歪在榻上。
这里头的问题就不少。
首先这是家宴,本就不该有客人的,而今客人却来了,还占了主人的位置,算怎么回事呢?
其次,主人歪在榻上,明显懒得招呼客人。
薛姨妈在贾府被贾母打脸打惯了,脸皮早练出来了,并不以为意。
李婶娘到底是读书人家出身,知道贾母在撵她们走,而且是丝毫不留情面的撵,一时坐立不安,脸上的笑都是勉强挤出来的。
宝琴汗流浃背,一声不敢吭。
湘云倒挺自在,吃着果子。
黛玉瞅了眼宝玉,眼神里明显写着:我就说不想来,你非让我来,你看现在多尴尬,一会儿指不定还有什么事呢。
宝玉笑嘻嘻的瞅着她。
黛玉哼了一声,转过头和湘云说话去了。
在贾母席位之下,是贾敏、邢夫人、王夫人之位。
贾敏无所谓,她的身份亦客亦主,说客人,是因为她嫁出去了,说主人,她是贾母的亲女儿。
现在,贾母以客人为名,撵李、薛两家人,她自然就上了主人的座位。
王夫人的脸却绿了。
这次的情况就跟上回招待刘姥姥一样。
不,还不一样。
上回薛姨妈是跟老太太坐在同等位次,虽然比她位次高一等,但因薛姨妈是客,她可以理解。
但现在就不可以理解了。
她在贾家数十年,最想拥有的就是老太太的位次,至于逾越,她连想都没想过。
但现在,薛姨妈的位次,却逾越了老太太,凭什么?她是贵客,也没贵到这份上吧。
不止王夫人,在场其他贾家媳妇,都看李婶娘、薛姨妈不顺眼起来。
平日大家酸王熙凤,这会儿忽然觉得,其实凤姐还好,至少一直和她们平起平坐。
贾敏、邢夫人、王夫人座次再往下,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对过的西边一溜儿,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
每人的席位旁,都设有一几,几上放一点着布满青苔山石的小盆景,盆里种着新鲜花卉。
宝钗看了,浑身不舒服。
举办宴席,摆三五盆花装饰一下就完了,摆这么多,还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分明是针对她。
毕竟,府里唯一不喜欢花儿粉儿的就是她。
还有这满布青苔的山石,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潇湘馆那条绿竹夹道、苍苔布满的石子路。
如果这还只是巧合的话,各色旧窑小瓶里,通通点缀着鲜花草,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宝钗真想问问贾母、王熙凤,这大花厅里头,摆满了花,还点着熏香,你们就不觉得难受吗?
她已经觉得皮肤发痒,有点过敏的感觉了。
其他人还真没有像宝钗那样,当下开了宴,大家一边看戏,一边吃着热元宵。
宝玉看着《西楼·楼会》这出,正看到精彩处,不知接下来于叔夜与穆素微的感情如何发展,忽然听到身畔一声惊呼:“哎呀!”
他以为黛玉怎么了,忙转过头,一看却是湘云,大概被汤圆馅烫到舌头了,皱着眉头,嘶嘶的吸气。
黛玉看她那样,在旁边扬唇直笑。
湘云没好气道:“笑什么?”
宝玉见没事,便重新转过头去看戏。
黛玉笑向湘云道:“人家都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却是心急吃不了热团子。”
湘云冷笑道:“我这碟里的团子是肉馅的,自然比你那碟红豆沙馅的要烫些。”
黛玉反驳道:“胡说,我这碟是新端上来的,还冒着热乎汽呢,你那碟都凉了。”
湘云道:“外面皮凉了,里头馅还是热的。”
两个人争辩无果,便从各自碟里拨了一个汤圆,要尝尝到底谁的烫。
湘云却没说假话,肉馅的汤圆里头有汁,就是烫得很,黛玉没防备,也被烫到了舌头,嘶了一声。
湘云拍起手来,高兴的哈哈直笑。
宝玉忙端过一杯凉水来,让黛玉漱口。
又见湘云在旁边不厚道的看黛玉笑话,忍不住在桌子底下用靴子踢了她一下,谁承想踢偏了,错踢到了旁边的宝琴。
宝琴以为是身旁湘云,不满道:“你安静一些吧,踩到我鞋了。”
湘云道:“胡说,我没踩你。”
宝琴哪里信,动了动唇,想骂她几句,碍于这是宴会场合,旁边还有贾母,哼了一声,扭过脸,不理她了。
黛玉瞅向宝玉,宝玉一点没有做坏事的自觉,一味的关注黛玉,低声问道:“没烫伤吧?还疼不疼?”
“我没事,”
一语未了,台上《西楼·楼会》这一出已经演完了,贾母让人散钱散果子赏给那演文豹的孩子吃。
一大簸箩钱撒在台上,只听见满台钱响。
黛玉不免内疚,道:“害你没看成戏。”
宝玉笑道:“这些才子佳人的戏,为了迎和看客的心理,无非一个套子。中间经历再多波折,哪怕主角都没命了,结局还是好的,或还魂,或神佛显灵,或实际没死、得人相救……我不用看也知道。”
“上一幕,穆素微被人设计,误以为于舒夜死了,在房中自缢,下一幕就被人救回去,然后,于舒夜又误以为她死了,要替她收骨埋葬,结果又发现她其实没死,而是被歹人劫去了……天下哪儿有这般巧之又巧的事?”
黛玉悄悄道:“你写的那本戏文,也是这样。”
既然你知道,那就不要搬这个套子来用,搬了,还要说人家这个套子迂腐老旧,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宝玉笑道:“你这么说,我可不服,就拿诗词来说,现今的人写的再好,也能从上头嗅到几分古人诗作的味道,难道她们都是套的?”
好好的说戏文,为什么说到诗词上去了?
诗词是她极擅长的。
我怀疑你在阴阳我,而且我有证据。
黛玉索性把话摊开来说,不满的问道:“你从我的诗上,嗅到那位古人了?”
宝玉勾唇道:“无外乎就是卓文君、谢道韫、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类的才女。”
那些女子是古代的才女,她就是现今的才女。
她以为他要贬她,实际他是为了夸她,故意先卖了个关子。
黛玉一颗心被他拿捏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一会儿恼,一会儿喜的,简直没个平静的时候。
问题是,他从小就会使这招,相同的套子,她已经钻了无数回了,还是没长记性。
怪不得所有风月戏文都要这样套,她可算明白了。
正想着,贾珍、贾琏一前一后的进来了,贾琏手上捧着一个新暖银酒壶。
贾珍取了杯,贾琏倒酒,先给最上一席坐着的李婶娘、薛姨妈斟酒。
贾氏族长亲自斟酒,两人焉敢坐着领受?
李婶娘、薛姨妈忙站起身,道:“二位爷请坐着吧,何必多礼。”
满座之中,除了贾母、贾敏、邢、王二夫人等长辈,其他人全都站了起来,垂手旁侍。
贾母犹歪在榻上,因榻矮,贾珍、贾琏不能俯视贾母,到了跟前,便屈膝跪下来斟酒。
贾环、贾兰等族中子弟,皆排班按序的跟着二人进来,跟着二人跪了下来。
在贾母榻前,一溜儿跪成了两列。
宝玉也忙向着贾母方向,原地掀袍跪下了。
但其实,他是席上人,不在这次斟酒的队列中,本不用跪的。
但礼法上,还是跪了的好。
湘云见了,悄悄笑道:“你这会儿帮着跪下来做什么,有这样,你也去斟一巡酒岂不好?”
宝玉悄悄笑道:“再等一会子再斟去。”
他肯定是要去斟酒的,但现在还不到他的轮次。
现在,说是斟酒,其实是给老祖宗奉酒祝寿。
论礼,贾珍作为贾氏族长,带着众男眷给老太太奉完酒,然后,应该是邢、王二夫人带着众女眷给老太太奉酒。
接下来,是一轮一轮奉酒。
女儿贾敏是一轮;客人李婶娘、薛姨妈是一轮;凤姐、李纨等孙媳是一轮……
除此之外,一会儿姑父林如海、舅舅王子腾也应该作为客人,进来给老太太奉酒。
礼数是这样。
但因为贾珍已经打了样,要给老太太奉酒,就得跪下斟,所以便多了不愿意去奉酒的人。
一时,贾珍带着众男眷去了,林如海和贾政一起进来了,跪着给贾母奉了酒,又出去了。
然后,一直到天近二鼓,只有贾敏去给老太太奉了酒,邢、王二夫人如同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
李婶娘、薛姨妈也跟死了一样,一点儿动静没有。
她们不给贾母斟酒,连凤姐、李纨等孙媳妇也不好越过婆婆和客人头上去,去给贾母斟。
戏台上演着热闹戏,厅里面,一片诡异的静默。
贾母设了一方矮榻,试出了所有人的人心。
但她还在等着,不知她一位老人家在等什么……
戏台上,演到了《八义》中的观灯八出,里面正好也是元宵节,却是兆家败亡前的最后一个元宵。
宝玉不管别人,他必定要奉酒祝寿的,那是一直疼他到大的亲祖母。
但直接越过邢、王夫人两位长辈,以及李、薛两位客人,却不行。
黛玉轻轻道:“你出去散散吧。”
出去一趟再回来,人不在,就可以当做不知情,就可以当做所有长辈们都已经奉过酒了,就没有礼法上的难题了。
宝玉便下了席,往外头走。
贾母见了,忙道:“你往哪儿去?外头爆竹厉害,仔细天上掉下火纸来烧了。”
她的宝贝孙子,一刻不在眼前,她都不能放心。
本来是随口一句嘱咐,在众人耳朵里却变了味。
主子们都在这里,谁敢在府里放爆竹,外面后街上倒有小孩子在放爆竹的,但也绝飞不过荣宁二府的高墙。
联想到此前元妃以“爆竹”制灯谜,诅咒老太太,贾母显然还记着仇,这会子又顺便用爆竹骂回去了。
你们金玉一党才是爆竹,贾元春是,王氏是,薛宝钗是,现在蹦跶的再厉害,注定马上要化灰的。
爆炸的时候,我们可要远着点,以免被误伤。
宝玉道:“不往远处去,只出去就来。”
贾母歪在榻上,让琥珀拿美人拳捶着腿,状似无意一般,问道:“袭人怎么不见?她而今也拿大了,单指使小女孩儿出来。”
王夫人忙起身笑道:“她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
贾母笑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不孝的,若她还跟着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皆因我们太宽,有人使唤,不查谁来谁没来,竟成了例了。”
一番话下来,王夫人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她原以为贾母意在挑袭人的错,所以起来维护,说袭人有热孝,是暗指贾母待底下人苛刻,连刚没了亲妈的人,都要叫出来使唤。
没想到贾母提袭人,是为了跟袭人撇清关系,告诉众人,袭人不跟着她,已经不是她的人了。
从此,袭人便少了贾母这层挡箭牌,要是袭人犯了错,不必顾及老祖宗的脸面,直接家法处置。
割断关系是第一层。
借着袭人,说她拿大,治家不严是第二层。
王夫人只擅长点火、装糊涂、当缩头乌龟,哪里晓得怎么灭火,她看贾母占了上风,便又当起了缩头乌龟,不说话了。
凤姐只好笑着过来结围,说袭人要在怡红院看屋子、备茶水、暖铺盖、盯烛火……
总之,就是有一大堆事要忙,所以,不来比来了强。
贾母很给凤姐面子,听了,便道:“那就不用叫她了,只是,她妈几时没的?我怎么不知道。”
凤姐笑道:“前儿袭人还去回老太太,怎么倒忘了。”
贾母笑说:“想起来了,我是想着,她不是咱们家土生土长的奴才,以前服侍我,后又服侍云儿,后又服侍宝玉这个魔王,被他魔了几年,她妈没了,应该给几两银子发送,只是忘了。”
凤姐笑道:“前儿太太赏了她四十两,就是了。”
老太太既然要跟袭人划清关系,那她帮着点出,袭人现在是太太的人。
以后,袭人有什么问题,都是太太治下不利。
跟她王熙凤没什么关系。
贾母点头道:“这还罢了,正好前儿鸳鸯她娘也没了,我因她家在南方,没叫她回去守孝,如今叫她们二人一起作伴去吧。”
众人:“……”
合着鸳鸯有孝就不用来伺候,袭人就得来,不然就是拿大,这也太双标了吧。
不过,老太太也解释了,袭人不是自家人,而是外来户,又三易其主,二改其帜,从始至终不知忠心为何物的,自然要双标。
王夫人浑身不自在。
贾母如此说,无非是在讥讽她。
袭人如今能背叛我,以后就能背叛你,对那些能用好处收买的奴才,你可小心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