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黛玉却顾不得贾母那边在说什么, 她一心惦记着宝玉。
他怎么还不回来呢?
现在虽是正月,但隆冬刚过,天气尚未回暖, 夜里风又大,一盆滚水放到外面,顷刻间都能冻成冰, 何况是一个活人。
虽然他穿着大毛斗篷, 可还是不如室内暖和。
万一冻着了怎么办?
黛玉想着,不禁有些着急了, 时不时往厅门口看一眼。
终于, 大红猩猩毡厚帘子被打起,宝玉从外头进来,顺便取了一个新暖银酒壶,开始给众人斟酒。
他依然是从李婶娘、薛姨妈处斟起,然后给贾母斟, 接着是贾敏、邢夫人、王夫人等长辈。
到了姐妹们这里,宝玉便停住了, 看向贾母。
因方才贾珍碍于身份, 问过贾母, “妹妹们怎么办”,得了贾母“不必斟酒”的意思,贾珍才出去的。
所以这会子,宝玉要给姐妹们斟酒, 也得等贾母发话。
贾母一锤定音道:“你连姐姐妹妹的一齐斟上,不许乱斟,都要让她们干了。”
话音刚落,一瞬间, 厅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宝玉身上。
不为其他,“不许乱斟”这四个字的意味可太深太重了。
不许乱,就是得按顺序,什么顺序呢,自然是礼法上亲疏远近的顺序。
第一等,是客人,贵客到普通客人;第二等,是亲戚,远亲到近亲;第三等,是姐妹,外系姐妹到嫡亲姐妹;第四等,是自己人。
从第一等到第四等,亲疏远近的顺序一下就出来了。
而这个顺序,是由宝玉自己决定的。
在他心里,谁是客人?谁是亲戚?谁是姐妹?谁是自己人?
全在宝玉斟酒的顺序上了。
这个顺序,自然极重要。
宝玉是贾家下一代毋庸置疑的继承人,他的选择,决定着贾府内闱未来的走势。
府里木石和金玉斗了这么多年,即便是没有掺和进去的中间派,也一直悄没声息的观望着,琢磨着将来往哪头押宝,而今终于有点眉目了,焉能不关注?
即便是处于贾府底层的仆人,木石、金玉谁赢谁输本质和她们无关,八卦之心,总是有的。
所以这会子,大家都在屏息静气以待。
当然,也有一些对结果心里有数的,或脸上笑容僵硬,或眼神沉郁,或装不在意,实际暗掐着手心。
或真的不在意,眼睛瞅着宝玉,误以为他双颊泛红,是被夜里冷风冻着了。
在万众瞩目之中,宝玉便开始斟酒了,从头一等客人身份来斟,一共五位,先是邢岫烟,再是宝钗、宝琴、最后是李纹、李绮。
这个顺序当然有说法。
邢岫烟是邢夫人的客人,宝钗、宝琴是王夫人的客人,李纹、李绮是李纨的客人。
邢夫人是大太太,王夫人是二太太,李纨是大嫂子,所以客人身份最贵是邢岫烟,最末是李家二姐妹。
但他这样一斟,金玉党悬着的心一下死了。
如果给宝钗第一个斟,她们可以说,宝钗身份最贵,如果宝钗排在李家二姐妹之后,她们可以说,宝钗虽是客人,但在客人中,住的时间最久,和宝玉关系也最亲近。
可是,这样卡在邢、李两家之间,不上不下算怎么回事?
比贵重,邢岫烟一穷苦人家出身的,排在最先,说明在宝玉心里,邢岫烟比宝钗还贵重。
比亲近,李纹、李琦两个新来的,排在最末,说明在宝玉心里,李家二姐妹比宝钗还亲近。
无论怎么说,怎么圆,都说不过去,圆不过去。
宝玉这一出,是明晃晃的打脸,相当于直接在贾府上下人中间宣称:我和宝钗根本不熟,什么金玉之说,都是她们薛家一厢情愿。
可,这是贾母、宝玉的阳谋,谁也无法破解。
这里唯一有点高兴的就是湘云。
她刚才其实超级紧张,非常担心宝玉把她归在客人队列里,毕竟她姓史,身份上确实是贾家的客人。
不过,宝玉真把她归在客人一列上,她背人出就要哭死了,在她心里,她和宝玉一起长大,她把宝玉当亲二哥,关系应该比迎春等姐妹还要亲近。
不过,她这口气还没松,虽然击败了邢岫烟、宝钗、宝琴、李纹、李绮,但她们五个是什么嘛,客人和亲戚而已,论和宝玉的关系,本就不能和她相比。
接下来和三春的比拼,才是重头戏。
迎春、探春、惜春自然也万分关注,各个眼神里都写着:你到底和我们几个关系谁最亲谁最疏?
对于宝玉来说,这是一个送命题。
而且,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迎春身为姐姐,对他很好,对姐妹们也很好;惜春是最小的妹妹,他应该多照顾些;探春和他血缘上最近,如果不是中间隔着赵姨娘贾环一层,他和探春跟同出的没什么区别;至于湘云,从小一起长大玩大的,熟得不能再熟了。
无论选谁亲谁疏,都不对。
宝玉当然不会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他直接绕过这一致命问题,按着几人年龄大小斟起了酒,先迎春、后探春、再湘云,末惜春。
迎春、探春、惜春、湘云四人紧张好半天,最后发现,纯粹是白紧张了。
这个人,也太贼了。
宝玉把姐妹们的酒都斟完了,来到黛玉跟前。
在场的人,聪明点的,都看明白了。
黛玉的年龄、身份、亲戚、血缘等等,能排在最末一个斟,只有一个理由,她是宝玉认定的自己人。
什么是自己人?就是未来媳妇呗。
这是官宣,而且是老太太授意下的官宣。
双方长辈都在,贾敏、王夫人也没有出面阻止,好了,我们都知道了,以后不会再往金玉上怀疑了。
什么天命良姻,原来是假之又假的流言。
但还有一些不够聪明的,想着,宝二爷和林姑娘从小一床吃,一桌睡,或许在姐妹们当中,林姑娘是宝二爷最亲近的妹妹呢?
那些恨不能装糊涂的,已经预备将来往这个方向去引导府里人了。
黛玉却等宝玉斟完酒,忽然拿起杯,放在宝玉唇边,宝玉一气饮干了。
好了,有些人死了的心又死了一次,看着宝黛二人,恨不得用眼神将他们戳几个窟窿。
贾母刚才特意强调说,宝玉给姐姐妹妹斟的酒,都要叫她干了,那现在不干的那位,自然不在姐妹之列了。
不是妹妹,只能是板上钉钉的媳妇。
贾母果然是千年修成的老狐狸转世,原来还留着这么一个空呢。
这下子,在场的那些不够聪明的人,也反应过来了。
薛姨妈和宝钗交换了一个眼神。
现在连往“最亲近的妹妹”方向去引导大家的这条路,都被堵死了,怎么办?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说林黛玉不尊礼法就完了。
大庭广众下,明目张胆喂男子喝酒,这是多么出格、不尊重的行为,还千金小姐、大家闺秀呢。
只要把林黛玉的名声坏掉,宝黛二人的事自然完了。
然而,黛玉又不傻,怎么可能给别人留下重要把柄,待宝玉喝干了酒,她便笑道:“多谢。”
她意在说,她身体弱,喝不得酒,所以让宝玉代饮,“不尊礼法”的罪名自然不成立了。
但这样一来,又给了金玉一党新的借口。
林姑娘是宝二爷最亲近的妹妹,因为她体弱,所以让宝二爷代饮,他们二人根本没什么。
这时,凤姐紧跟着跳出来,笑道:“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得字,拉不得弓。”
“因体弱而代饮”会撇清二人关系,给金玉一党留下新借口,所以,她直接给改成了“因酒冷而代饮”。
第一,无论体弱,还是酒冷,都可以把黛玉当众喂酒的行为给解释清楚。
第二,说黛玉体弱,让宝玉代饮,宝玉无法反驳。但说成酒冷,那是刚拿的暖酒,肯定是热的呀,宝玉可以直接反驳。
第三,宝玉反驳后,黛玉喂宝玉喝冷酒,就变成了,黛玉喂宝玉喝热酒。
结合刚才宝玉出去一趟,黛玉的行为便是,心疼宝玉在外头受寒,所以给他喂热酒,让他暖暖身子。
如此一来,“让宝玉代喝冷酒”,有可能引发别人攻击黛玉,说她只关心自己身体,不关心宝玉身体,倾刻反转成了,黛玉其实最关心宝玉身体。
关心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呢?
那一句“谢谢”就是证据,翻译过来就是:谢谢你愿意喝下这杯热酒,替我保重自己身子。
第四,宝玉反驳了“喝冷酒”,也就反驳了她后面接的其他话,“喝冷酒”会导致“明儿手颤”、“写不得字”、“拉不得弓”,那喝热酒呢?
手稳稳当当的,明儿就要“写字”“拉弓”了。
“写字”“拉弓”是什么,是成亲必走的仪式啊!
翻译过来就是:你们明儿是要成亲的。
第五,“体弱、代饮”和“冷酒、代饮”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最亲近和互相关心。
承然,金玉一党还可以无理辩三分,说他们是极亲近的兄妹,但怎么解释,宝玉给黛玉最末斟酒?
宝玉和黛玉这个姑表妹妹的亲近程度,居然高于探春这个同胞妹妹?
兄妹之说,到此,彻底站不住脚了。
第六,经此一出,木石姻缘以一种符合礼法、符合身份、符合有长辈见证的情况下,在府中宣告了。
在府中传了多年,传的沸沸扬扬的金玉之说,彻底沦为了死灰。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一眼分明。
没有打薛家的脸面,薛姨妈还是座上宾。
作为书香门第的贾家,做事情自然是体面的。
果然,宝玉反驳道:“没有吃冷酒。”说着,给黛玉又斟了一杯。
凤姐笑道:“我知道没有,不过白嘱咐你。”
当然了,她最后还是要对宝玉强调下礼法。
虽然你林妹妹将来是你的媳妇,虽然长辈们都知道,虽然大家都默许了,但你现在可不能胡来哦。
比如,让你林妹妹用你沾唇的杯子喝酒,你让我怎么替你解释?
还有,那杯酒,你林妹妹喝还是不喝呢?
不喝?刚才老太太发话了,你斟的酒,大家都要干了。
喝?你逼着你林妹妹和你喝交杯酒吗?
你学学你林妹妹,她刚才喂给你的那杯酒,酒杯可是新的,你连换个杯子都不会吗?
宝玉:“……”
既然是官宣,我当然要做的更明显更过分一点。
宝玉无言以对,便笑嘻嘻的去给凤姐、李纨等斟酒,里面斟完,他又去外面给男眷们斟了一巡,回来之后,依然坐到黛玉旁边。
贾敏见状,便吩咐丫头春香道:“外头冷,把这个脚炉挪到宝玉他们那边去。”
春香答应着,让婆子把贾敏边上的脚炉挪到了宝黛之间。
王夫人脸色铁青:我儿子冷不死,不需要你女儿关心!也不需要你关心!
刚才她还得意,今儿就让贾母干等着,她就不带阖府女眷给她跪下斟酒。
没想到,她高估了自己,算错了一步,贾母根本不是在等着她斟酒,而是在等宝玉斟酒!
贾母、贾敏、宝玉、黛玉、王熙凤,这几个铁杆木石党暗中连成了一条线,布下了一张网,今儿为的就是官宣木石,粉碎金玉。
气死她了,真气死她了。
宝玉这个不孝子,是她唯一的独苗苗,不算在中间,其他人是真该死啊!
而这些人里头,对她来说,最软的那个柿子,就是王熙凤。
她是王熙凤的长辈,又有王熙凤的把柄,又握着监察王熙凤管家的权利……
王夫人狠狠咬牙,敢给贾家当内贼,那你就等着吧!
在凤姐说了那些话,宝玉又斟了一杯酒后,黛玉已经反应过来了。
待宝玉归坐,她红着脸,小声辩解道:“我是真的怕你冷。”
别人信也好,不信也罢,她把那杯酒喂给宝玉,纯粹是因为宝玉出去了好半天,回来的时候脸冻的红红的,还要里里外外的给大家忙着斟酒,她怕他冻坏了,所以把自己的酒喂给他,让他暖暖身子。
这个行为当然不恰当,但理由她想好了呀。
府里人不都说她体弱嘛,那她体弱,不能饮酒,让宝玉代饮,也是正常的。
然后,她就发现,她钻入了大家的套子。
老太太是怎么猜出,她看到宝玉出去了好一会儿,一定会把自己的酒喂给他的?
凤姐又是如何精准的摸透了老太太的意思,把她想好的理由“体弱代饮”,故意误读成“冷酒代饮”,让宝玉反驳的?
不,这还不算厉害。
她真想问问,老太太是不是在设下这方矮榻时,就已经在心里预演了这出戏?把所有的步数都算好了?连贾珍带男眷给她跪下斟酒,邢、王二夫人不肯带女眷给她跪下斟酒,宝玉会借口出去再回来给她斟酒,全都一步不差的算好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母亲关于木石姻缘招赘和嫁人一事,和老太太的最终斗法,能斗赢吗?
宝玉才不管黛玉出于什么原因呢,怕他冷也是爱他,当众亲密也是爱他,反正她就是爱他。
他笑嘻嘻道:“让你等急了,我应该早些回来的。”
旁边湘云听了,随口问道:“宝二哥,你刚去做什么了?”
一语未了,黛玉轻轻咳嗽了一声,同时递给湘云一个眼神。
湘云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脸一热,转过头,当什么都没问,继续看戏。
宝玉挑了挑眉,挨近黛玉,悄悄笑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去小解了?”
他就是这么一个混账毛病,从小到大一直改不了,一但得意起来,嘴里就没有把门的了。
也不曾细想,问黛玉这个,到底合不合适。
果然,黛玉被气得蛾眉倒竖,薄面含嗔,两眼冒火,骂道:“放屁!你去做什么,我怎么能知道!”
宝玉看她气那样,忙用手掩住嘴,又忍不住委屈,暗想道:“那你给湘云使眼色……”
他心里这样想,不由嘴里就嘀咕了出来。
黛玉:“!!!”
这人真他娘的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以为他嘀咕的很小声,她听不到,怎么不想想,她就坐在他旁边,怎么可能听不到?
她自然知道他是去小解了。
方才他过来斟酒时,手上泛着沤子的清香,显然是洗了手进来的。
当然,用沤子洗手可以说是为了给长辈们斟酒,所以先净手,但还有一点明证,他穿的衣服还是之前那身,腰带系法却和之前不一样了。
而且,她一眼看出,那腰带是他自己系的。
没办法,她和他实在太熟了。
他解了腰带,又没换衣服,只能是小解,大冷天的,总不可能是嫌热,跑出去吹风。
但是,她猜到就猜到了,他问什么?这些下三路的话题,有什么好聊的!
黛玉越发没好气,在桌子底下使力踢了他一脚。
闭嘴吧你。
宝玉不敢声张,佯装无事,一会儿,见黛玉脸色好一些了,凑上来,陪笑道:“你今天穿这身衣服真好看,外头这件新的百蝶绣花鹅黄宽袄,正配你头上簪的鹅黄绒花。”
黛玉:“……”
世家大族里的规矩,公子小姐们平日穿戴打扮都无所谓,大家想穿什么穿什么,可一旦到了正式场合,譬如出席宴会或者出去会客,就要求统一着装打扮了。
目的是隐藏家族内部的物质偏私、嫡庶斗争等,以免惹外人非议。
所以,三春每次出席宴会,穿戴打扮都一样。
她当然不受这条规矩束缚,但贾府已经把她的新衣服一起做好了,今年不穿,就和往年的衣服一样,浪费掉了。
想了想,她就穿了。
等到了席上她才发现,她、湘云、三春的穿戴一样,而宝钗、宝琴、李家两姐妹,邢岫烟,她们各穿各的,当然也都是出席正式场合的衣服。
不过,邢岫烟家穷,配衣服的首饰都是一色旧的,还很少,显得有些寒酸;
李家两姐妹颜色较为素雅清淡,大约是为了彰显李家是清流书香门第;
宝钗、宝琴有商户人家的门第限制,穿不了正红鹅黄,但戴的首饰富丽华贵,上嵌着各色宝石,梁上的玻璃芙蓉彩穗灯一照,亮闪闪的,十分耀眼。
当然,也不知道贾母是不是故意的,一开宴,她就让人把每席间悬着的、倒垂荷叶形状的、大洋錾珐琅活信,扭转向外,将灯影逼住。
戏台上灯光明亮,看戏分外真切,但也因此,席间灯光淡了些,人隐在阴影下,宝钗、宝琴头上的宝石也都失了颜色,像是假的一样。
总之,她这次穿的衣服一点儿不特殊,根本没什么好夸的,他纯粹是在没话找话。
黛玉淡淡“哦”了一声。
宝玉讨好不成,着急起来,轻唤道:“妹妹,好妹妹。”
黛玉偏头瞅他,问道:“做什么?”
宝玉忙笑道:“我刚说错话了,以后一定注意,你好歹担待我这次。”
黛玉道:“嗯。”
“嗯”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呢?
光从表面意思来理解,是答应了,但语气又淡淡的。
宝玉有些拿不准,试探道:“你不生气了吧?”
黛玉道:“不气了。”
为一句两句话生气,没必要。
她既然这么说,就是真不生气了。
宝玉趁机挨近,得寸进尺道:“那你笑一下?”
哪儿有让人无缘无故笑的。
黛玉扬起唇角,轻嗔道:“别胡闹了。”
宝玉被她勾得心痒难耐,不由凌乱邪狞的思忖:什么别胡闹?他就要胡闹,还要狠狠的胡闹。
当然,这些欲念只能存在心里,因此愈发煎熬,既什么都不能做,他本能的想缠磨着黛玉,多哄骗她说几句话,最好被她含笑带嗔的责备几句……
他因见黛玉专心看起戏来,不准备理他了,很不甘心,跟着往戏台上看去,演的还是《兆氏孤儿》改编的戏曲《八义》里的《观灯》八出。
这大半天了,这几出戏还没有演完。
宝玉便信口道:“有演这个的,不如演几出《混元盒》,倒也真些。”
《八义》取自历史,好歹有处可考,《混元盒》是神魔戏曲,里面一大堆鬼神妖怪,哪里真了?
黛玉知道他必又是在说大话唬她,也不着意,随口问道:“真在何处?”
宝玉笑道:“我才回园时,正撞见位娘娘,却不是咱们家娘娘,而是《混元盒》里的金花娘娘。”
黛玉稍微一想,便知他说的“金花娘娘”,指的是鸳鸯和袭人,她俩一个姓金,一个姓花,加起来正是“金花”二字,且因二人有孝,没来宴上,回园被他撞见,也属正常。
只是,《混元盒》里的金花娘娘,是一个反派,因跟张天师有仇,做了许多坏事。
譬如剥人皮为纸,设计骗天师盖印,从而秽宝印而败其法力。
譬如放出五毒,令红蟒、白狐、□□、蝎子、蜈蚣幻化成人形,为祸世间,从而困扰天师。
想到这里,黛玉便知他话里有话,笑道:“你既见了金花娘娘,那金花娘娘怎么没害你?”
怎么没害?
他因天黑,不想去东北角溷圊,便回了院。
结果碰到袭人和鸳鸯正在屋里说话,他不方便进去,只好跑到山石后头小解。
宝玉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道:“你饿不饿?这道新上的红烧鲟鳇鱼很好,你要不要尝尝?坐了这半天,你也不累……”
黛玉原不理他,见他啰嗦个没完没了,总不肯让她安生看戏,无奈道:“你到底想怎样呢?是要我和湘云换个座吗?”
湘云是个话多的,正能跟他聊在一起。
湘云正因宝琴之前冤枉她,说她踩她鞋了,这会儿和宝琴分辨争执不下,听到旁边似乎唤她名字,扭过头,问道:“你们喊我?”
黛玉笑道:“你哥哥有话跟你说。”
湘云便问宝玉:“什么话?”
宝玉咬牙笑道:“你信她呢,安生看戏罢。”
说着,已经看向戏台了。
湘云一阵莫名其妙,挠了挠头,又转身跟宝琴继续说刚才的话题。
宝玉心静下来后,这戏倒也看下去了。
他和黛玉挨着头,时不时低声私语,点评着《观灯》里的情节、戏词、音律、角色等等。
戏台上,正演到第五出《宴赏元宵》。
仆从问承应的乐人:“会甚本事?”
乐人踢踢踏踏的吹牛道:“有笛吹得,有弦弹得,有鼓打得,大得胜,小得胜,猫儿滚绣球,阵阵赢,太平古点。”
说了一大堆,仆从总不理,听到最后,随口道:“天下无非只要太平,打太平鼓罢。”
然后那乐人真个打起太平鼓来。
一时,仆从又问道:“还有甚本事?”
乐人道:“晓得二十五孝。”
仆从道:“只有二十四孝,怎么有二十五孝?”
乐人道:“有一个汆州汆府汆县汆家村,汆老儿与汆妈妈,生下十个汆儿子,讨下十个汆媳妇,比那二十四孝还孝顺。”
宝玉等听了不解,笑问道:“什么叫汆?”
旁边一个丫头笑道:“穷户人家把烧水用的铁皮筒叫汆子,把汆子塞到炉子的火口,能让水烧得更快,那火口就是汆媳妇,其实指的都是茶吊子。”
而“捧茶吊子的”都是一些身份低贱的下人,在贾府里也都是粗使婆子干的差事。
说公公婆婆是汆老汆妈,儿子儿媳是汆子汆媳,纯纯是骂人的话。
戏台上,仆从追问道:“何见得孝呢?”
乐人气道:“我有一哥哥,一嫂嫂,头顶爹爹妈妈,泰安神州庙里烧香,一个汆子孝顺;我有二哥哥,二嫂子,头顶爹爹妈妈,泰安神州庙里烧香,二个汆子孝顺……我有七哥哥,七嫂嫂,头顶爹爹妈妈,泰安神州庙里烧香,七个汆子孝顺……”
去泰安烧香,最高的礼仪是二十四拜,有这二十四拜,自然比二十四孝还孝顺。
巧的是,茶吊子里水滚时,壶嘴里会冒出白汽,往下面盆里倒时,跟人手里捧着香,跪地往下拜的姿势一模一样。
对于戏里的乐人来说,他这个不肯当汆子,不去庙里烧高香的,自然最不孝顺了。
结果一气念到第七遍,乐人骤然倒地不起。
仆从忙去搀扶乐人,乐人起身,拉住仆从,笑道:“这个搀(谐音汆)我的儿子,才最是孝顺,知音说与知音听,不是知音不肯谈。”
方才乐人口里说的“二十五孝”,到这里也就出来的,指的是汆子。
厅里传来一片笑声,当然,也有不笑的。
譬如王熙凤。
她一双丹凤三角眼,淡淡地扫向厅上哄堂大笑的人。
她的婆婆邢夫人在笑,她的姑母王夫人在笑,上头的两位外客李婶娘、薛姨妈在笑,她的妯娌尤氏、李纨等在笑,几个姑娘邢岫烟、宝钗、李纹、李绮等,不知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反正也在笑。
宝玉和黛玉对视一眼,担忧地看向王熙凤。
其实,这话很好听懂。
在场的人里,除了宝玉之外,都是女眷。
但宝玉身为亲孙子,贾母爱他爱的跟心肝肉一样,根本不用奉承贾母。
总在贾母跟前奉承烧香,总被人开玩笑说是假小子的,总被贾母夸说孝顺的,只有凤姐。
只是,平日开玩笑归开玩笑,大节下的,用“汆子”来形容凤姐,纯粹是羞辱人,实在是过分,更不用说,凤姐还怀着身孕呢。
当然,这话除了羞辱凤姐,还有内涵贾母,以及离间贾母和凤姐关系的用意。
凤姐是汆子,贾母是什么?
凤姐继续站队贾母,不就是继续给老太太当铁皮厚脸的汆子、茶吊子?
贾母脸沉沉的,缓声命道:“将戏暂歇,小孩子们可怜见的,也给他们些滚汤热菜的吃了再唱。”
一时歇了戏,便有婆子带着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生进来,放两张杌子在那边命她们坐了,将弦子和琵琶递过去。
贾母便问李婶娘、薛姨妈道:“二位亲家,想听何书呢?”
李婶娘立即道:“不拘什么都好。”
薛姨妈忙跟着点头,道:“什么都好。”
贾母便往榻上引枕一靠,笑眯着眼,问道:“近来可有添什么新书?”
其中一个女先儿回道:“倒有一段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
贾母问道:“叫什么名字?”
女先儿道:“叫《凤求鸾》。”
众人听了这名字,你看我我看我,都不说话。
评剧里面,有一极有名的书,叫《凤求凰》,是由西汉时期的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爱情故事改编的。
其中,司马相如家境贫寒,用一首曲子打动了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两人终成秦晋之好,而他弹奏的那首曲子,就是《凤求凰》。
所谓《凤求鸾》,自然是山寨的。
还有一个问题,凤鸟和凰鸟是天造地设、人尽皆知的一对,而鸾鸟则是长得像凤凰,但比凤凰小些的鸟,民间把凤鸟和鸾鸟配在一起,属于误配。
鸾鸟,实际是虚凰。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凤鸟、鸾鸟在这里,分别指代的是谁?
湘云目光已经悄悄觑向了宝黛。
没办法,在这里只有宝黛是一对,宝玉是府里公认的凤凰,那……
这话只能是在内涵黛玉了,何况,她人又生的瘦弱些。
贾母道:“这名字倒好,不知因什么起的,你先说个大概,若好再说。”
女先儿道:“这书上是说残唐时候,有一位乡绅,本是金陵人士,名唤王忠,曾做过两朝宰辅,如今告老还乡,膝下只有一名公子,名唤王熙凤。”
王熙凤的名字一出,众人都笑了。
湘云一噎。
刚她还腹诽鸾鸟是虚凰呢,现在来看,这凤鸟是个没把儿的女儿家,自然也是假凤了。
假凤配虚凰,倒正合适。
再往下一想,这段话纯粹是内涵宝玉。
宝玉长得么,就有几分女孩子气。
再者,王老爷姓王,金陵人士,直指金陵王家,宝玉有一半王家血脉。
乡绅是从乡下出来的官员,和代代相传的书香门第自是不沾边。
王乡绅名带“忠”字,却出仕两朝,显然是讽刺他不忠,再联想到他在改朝换代后,居然还能继续当宰辅,他的这个官位,必大有问题。
不但不忠,八成和秦桧一样,是个卖国求荣的大奸臣。
毕竟,秦桧原定的谥号就是“忠献”,后来才改为“谬丑”和“缪狠”。
这样的人物,怪不得膝下空空,遭了报应,只有一位公子,还是一位没把儿的公子。
额……王夫人膝下也只有宝玉。
贾母皮笑肉不笑道:“这不重了我们凤丫头的名字了?”
这两个女先儿是常来门下走的,王熙凤是荣府的当家奶奶,要说她们不是故意的,才怪。
两个人还装不知道,忙站起来赔礼告罪。
王熙凤倒想看看她们能放出什么诌屁来,笑道:“怕什么,你说罢,重名重姓的多着呢。”
女先儿又道:“那年王老爷打发王公子上京赶考,路上遇到大雨,王公子前往一个庄子躲雨,谁知这庄子上也有位乡绅,姓李,和王老爷是世交。”
“李老爷便留王公子住在书房里,这李老爷膝下无儿,只有一位千金小姐,名叫雏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方才说王家不忠,现在说起李家没礼了。
首先,家里来了客人,还是世交家的公子,哪儿有让人住书房的礼?
还有,李老爷给女儿起名字也大大的有问题,雏儿这个词,说句不好听的,指的是青楼里没被男人开过苞的妓子,怎能安在千金小姐头上?
取这个名字,八成是一个钩子,为下面更劲爆的内容做铺垫,现在是个雏儿,一会儿就不是雏儿了。
这出戏与其叫《凤求鸾》,倒不如叫《“王不忠家的假凤”求“李没礼家的虚凰”》。
看似在内涵宝黛,实际根本就是在泼脏水、扣黑锅。
污蔑宝玉,是拿男人最在乎的颜面说事,说他长得跟女孩儿一样,没把儿,是个银样镴枪头。
污蔑黛玉,是拿女子最在乎的名节说事,被拿去开恶毒下流的玩笑了。
也不知是那个破防的贱.种编排出的故事。
贾母余光冷冷扫了一眼薛宝钗。
他们说人林家,实际薛家才是最没礼的。
明明薛蟠没在家,明明贾家分给薛家的住处不缺房间,薛姨妈却偏在她的晚辈薛蝌来了后,让人住进儿子薛蟠的书房。
无礼就罢了,那薛蟠的书房里,没有正经书,只有许多乱七八糟的春宫图,不知道薛姨妈什么意思。
她今天就要好好和薛家掰扯掰扯。
贾母道:“你不必说了,我已经猜着了,必是王熙凤要娶这位雏鸾小姐为妻!”
女先儿笑道:“老祖宗原来听过这出书?”
众人都道:“老太太什么书没听过?就是没听过,也猜着了。”
贾母冷笑道:“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动不动就是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这样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都没有了!”
她替黛玉分辨了两句后,又道:“开口就是乡绅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绝代佳人!”
她家黛玉是侯府出身,也从没说自己无所不晓。
至于,那个出身小门小户的,整天用“女子要以纺绩针黹为本等”来标榜自己懂礼,又给自己立了一个“德才兼备、无所不晓”人设的,厚脸皮的女子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贾母道:“只是,见了一个清俊男人,不管是亲是友,就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的,哪儿像个佳人?”
她家宝玉,容貌清俊,国公府少公子,正儿八经的凤凰,和黛玉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早早就定好了是一对儿。
只有你个中途跑来的薛宝钗,才来没多久,就传出什么“金玉良姻”,专碰瓷宝玉的玉。
还整天往怡红院跑,说你是个鬼吧,你人还没死呢,说你是个贼吧,偷别人婚事吧,你还偷不着。
我都不知道你薛宝钗是什么了?还佳人,浑身上下没一点儿像佳人。
贾母道:“就是满腹文章,做出这样事来,也不算是佳人了!哪怕是个男人,满腹文章去做贼,难道王法看他是个才子,就不入贼情一案不成?”
就算你薛宝钗相貌好,长得面善,会写诗作词,满腹文章,你偷别人的婚事,也是个贼!
没脑子的人才会被你才华和皮相哄骗,王法可不会三观跟着五官跑。
拿那贾雨村来说,进士出身,满腹文章,一句“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气势磅礴,人人读了击节叫好,可他还是个忘恩负义的贼子!
贾母骂了半天贼,生怕别人不知她说的薛宝钗,又补充道:“这都是编书的自己塞了自己的嘴!既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又读书识礼,连夫人都知书达礼的,即便告老还乡,跟着的婆子丫头服侍的人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这样的事,只有小姐和一个跟着的丫头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可是前言不搭后语?”
满府里头,只有一个薛宝钗,天天身边就一个丫头莺儿跟着,一主一仆跟两个贼一样。
众人笑道:“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
批谎,实际上是打假。
她忍了这些年,早就看不惯薛家那些假面、假像、假事、以及假惺惺的做派了。
有时候她都疑惑,薛家的人为何浑身上下连一点儿真都找不到?
里头一摊脏污烂泥,外表伪装的晶莹如雪,从薛姨妈到薛宝钗,道貌岸然到了极点,偏偏还能引得许多人对她们趋之若鹜,赞叹不已。
原来这世上真是双美兼存。
有超脱世俗的真善美,还有贴合人性的假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