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痛批了一顿宝钗, 又一锤定音道:“编这样书的人,有一等妒人家富贵的,或者有求不遂心, 所以编出来糟塌人家……”
总之,薛宝钗就是嫉妒贾家富贵,兼拆不散宝黛, 所以现在破防了, 编书来污蔑人家。
这都是她们薛家的人品行不好。
贾母道:“别说书上的大家了,就拿我们这样中等人家来说, 也没有这等事, 别叫他们诌掉了下巴颏子!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样的书,连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话。”
她们贾家上上下下,连着丫头,都是知礼懂礼的。
李婶娘和薛姨妈讪讪笑道:“这正是大户人家的规矩,连我们家也没这样的话给孩子听见。”
王熙凤便笑着过来道:“罢罢, 酒冷了,老太太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吧, 依我看, 这一出就叫掰谎记, 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太太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 先喝杯酒,再整看戏观灯的人……”
贾母借着批书指桑骂槐,薛姨妈好歹可以当听不懂,王熙凤却过来直接说, 贾母就是在借着批书指桑骂槐,而且是在骂在场的某些人。
薛姨妈面子挂不住,笑道:“你少兴头些儿!外头有人,比不得往常。”
诋毁宝黛不成,她便又调转矛头开始攻击王熙凤。
外头都是男人,王熙凤一个女子嘻嘻哈哈,岂不是不知检点?
凤姐儿笑道:“外头现在只有一位珍大哥,我们从小一处淘气大,这几年做了亲,我立了多少规矩!便不是亲兄妹,而是大伯子,小婶子,那二十四孝上彩衣娱亲,他们不能戏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老祖宗笑了,他们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话我不成?”
她成日奉承老太太,让老太太高高兴兴的,他们不中用,看了妒忌,反笑她是个汆子,什么道理?
贾母笑道:“凤儿说的有理,我这两日没有痛快的笑一场,倒是亏她一路说,笑的我才痛快了些。”
一面吃着酒,一面向宝玉道:“你也该敬你姐姐一杯。”
王熙凤笑道:“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吧。”
说着,把贾母的杯子拿起来,把半杯剩酒吃了,把杯子递给丫头,另换了一个温水浸的杯。
于是,各席上的见状,也都将之前的杯子撤了下去,另换了温水浸着的,斟了新酒上来。
黛玉便瞅了一眼宝玉,他脸红红的,不知在想什么。
黛玉正要说话,春香带着一个小丫头过来,将一小碗冒着热汽的清汤面条放在黛玉跟前,笑道:“夫人看姑娘晚上吃的少,特意吩咐人去煮的。”
黛玉便问道:“我爹呢?”
春香道:“老爷给老太太敬了酒,就回府去了,明儿还要入宫朝贺呢。”
黛玉点点头,左手拿着白瓷勺,右手拿着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吃着面条,湘云看碗里的面条很细,条条如银丝一样,好奇道:“还没过生日,你就吃起了长寿面?”
宝玉因笑道:“什么长寿面,这叫落灯面,是她们淮扬人过元宵的习俗。《真州竹枝词·引》中记录江苏仪征,有云:‘十八日落灯,人家啖面,俗谓上灯圆子落灯面。亦家自为宴,以志庆。’”
湘云问道:“好吃吗?”
黛玉便让人再盛几碗过来,给姐妹们都尝尝。
一时,落灯面上来了,湘云觉得味道还不错,便把一碗面连汤带水的吃了个干净,感叹道:“好撑。”
黛玉道:“你从宴席一开始,嘴上就没停过,果品菜撰点心,不知塞了多少进去,能不撑吗?”
湘云笑道:“我从这会儿起,再不吃东西了,安心瞧热闹罢。”
说着,耳边传来一阵慷锵有力、宏伟激昂的曲声,乐声一响,浑然如置身战场一般。
原是方才那两个女先儿,按着贾母要求,弹奏起了《将军令》。
厅上的人顿时鸦雀无声。
贾母在擂鼓声中,换上外披的大氅,起身问道:“几更了?”
众人都跟着站了起来,丫头回道:“三更了。”
贾母道:“怪道天寒浸浸起来。”
王夫人陪笑道:“老太太不若挪进里间暖阁地炕上,这两位亲戚不是外人,我们陪着就是了。”
老了就赶紧走吧,该挪位置给她了。
贾母笑道:“既这样,不如一起挪进去,岂不暖和?”
要走一起走,挪位置?不可能。
王夫人便道:“怕里头坐不下。”
贾母道:“我自有道理。”
命人在里头将三张桌子直顺并在一起,上面重新摆了酒撰,乍一看,如升起了中军大营一般。
贾母进了暖阁,道:“你们都不要拘礼,听我分派,再就坐才好。”
说着,便一一安排了座次。
正面的两个座位,是李婶娘和薛姨妈。
黛玉和宝玉对坐在两边。
黛玉坐在西边,夹在贾母和贾敏之中,贾敏旁边挨次是湘云、宝琴。
宝玉坐在东边,夹在邢夫人和王夫人之中,王夫人旁边挨次是宝钗、岫烟、纹琦、三春等姐妹。
再往下面,是娄氏带着贾蓝,尤氏和李纨带着贾兰。
最下面的座位,是贾蓉的媳妇胡氏。
刚才还说升中军大营,现在这样一坐,愈发像两方谈判了。
宝玉看着眼前的黛玉,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八成是刚才说的那一出书闹的,老太太为了避嫌,这会子不让他们俩挨着一起坐了。
可是,两个人这样面对着面,还都夹在两个长辈中间,不更明显吗?
他想着,身子一动,膝盖不小心顶上了黛玉的,他便扬起唇,笑着看黛玉。
黛玉也抬头瞅向他,见他没有动弹的意思,她便往后挪了挪腿。
宝玉笑了笑,移开目光,却在桌子底下,故意把腿伸直,黛玉往后一挪他一伸,往后一挪他一伸,桌子只有那么宽,到最后,黛玉挪无可挪,瞪了他一眼,他方罢休。
贾敏笑问道:“冷不冷?”
黛玉摇了摇头,这屋里笼着地炕,不但不冷,她还有点热。
贾母便让人把府里学戏的女孩儿们叫来,叫芳官唱一套《寻梦》,叫葵官唱一套《惠明下书》,只叫用萧和笙笛相和,余者一概不用。
《寻梦》出自《牡丹亭》,《下书》出自《南西厢》,都是典型的才子佳人爱情戏。
两出戏截选了《牡丹》《西厢》的高潮部分。一出是杜丽娘情之所至,起死回生;一出是崔家兵临城下,张生写信退兵,老夫人便将莺莺许给张生。
而笙箫和鸣,是婚嫁迎亲之声。
听完戏,王夫人一言不发,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有还在状况外的,心里疑惑,方才老太太还痛批才子佳人爱情戏,这会儿又让人大唱特唱才子佳人爱情戏,究竟《凤求鸾》和《牡丹》《西厢》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大了去了。
林黛玉曾经行酒令时,不留神说过《牡丹》《西厢》里的词,薛家没少拿她偷看禁书这一点做文章。
贾母惦记着,为了维护林黛玉,便把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拖下水。
过了今晚,纵不承认自己看过禁书,难道还敢不承认自己听过禁书改编的戏曲?
薛姨妈一肚子火气,要是林黛玉看的是《金瓶梅》,老太太是不是要强迫她们所有人都去看《金瓶梅》?
还有。
截选《寻梦》,是不是想说宝黛爱情撼天动地?
截选《下书》,是不是想说她们薛家是围困贾家的兵?
只让笙箫和鸣,是不是想让宝黛两人原地拜堂入洞房?
薛姨妈被气的都笑出来了,道:“实在戏看过几百场,从没见过只用萧管的。”
贾母道:“这算什么出奇?我像云儿这么大的时候,她爷爷还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会弹琴的,凑了《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笳十八拍,竟成真了,比这个更如何?”
左一个听琴,右一个琴挑,就连胡笳十八拍,也是董生以琴翻改而成。
手指着湘云,脸对的却是宝琴,无非是想说,宁可为宝玉选宝琴,也不选你们家宝钗。
问题是,我问的是萧管,和琴有什么关系,可是前言不搭后语。
薛姨妈被气的不说话了。
贾母看她那倒霉样儿,终于高兴了,便又让文官她们吹奏一套和和美美的《灯月圆》。
正好贾蓉夫妻来捧酒,贾母吃了一杯,凤姐笑道:“趁着女先儿都在,不如咱们传梅,行一套‘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
贾母笑着答应了,便有人取了令鼓和红梅来,鼓声停止,红梅传到谁那里,谁就要吃一杯酒。
贾母笑道:“干吃酒没意思,也要说些什么。”
凤姐笑道:“谁能像老祖宗一样,要什么有什么,依我看,怎么雅俗共赏才好,不如谁住了,谁说个笑话儿吧。”
大家都知道她善说笑话,肚子里不知多少趣事,不但席上的喜欢,底下的服侍的仆从也无不欢喜,那些个小丫头也纷纷跑出去,寻觅相好的姐妹快进来,道:“二奶奶又说笑话了!”
一眨眼,众小丫头便挤了满满一屋子。
一时,鼓声响起,传起红梅来,大家心里都有数,毫无悬念的,待鼓声停止时,红梅恰落在贾母手里。
贾母便把红梅往黛玉手里塞,笑说是黛玉耍赖。
贾蓉媳妇上来给贾母斟了酒,众人都笑道:“是老祖宗,原该是老祖宗先喜,我们才托赖些喜了。”
贾母笑道:“酒倒罢了,只是笑话难说。”
众媳妇们都道:“老太太的笑话比凤姐儿的还好还多,赏一个,我们也笑一笑。”
贾母因想起方才看的《八义》中的《观灯》第五出,“二十五孝,十个汆儿子,十个汆媳妇,谁去泰安神州庙烧香当汆子,谁最孝顺”一节。
这阖家老小,只因她偏疼了凤姐些,便眼红心妒,用“烧香假孝”来羞辱攻击凤姐。
贾母笑道:“也无新鲜发笑的,少不得厚着老脸说一个罢了。”
因说道:“有一家子人,养了十个儿子,娶了十个媳妇,这十个媳妇中,只有第十个媳妇最聪明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说那九个不孝顺。”
说完了故事背景,正应了众媳妇们的心事,脸上都讪讪的,唯凤姐儿浑若无事,眸中含笑,坐在椅上。
贾母道:“那九个媳妇心里委屈,在一起商量:我们心里是极孝顺的,只是不像那小蹄子嘴巧,所以公婆老了,只说她好,这委屈倒向谁诉去?”
“大媳妇有主意,说:明儿我们去阎王殿里烧香,和阎王爷说去,问他为什么单给那小蹄子一张巧嘴,我们都是笨的。”
说到这里,坐上众媳妇们脸色更不好了,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变幻莫测。
她们才刚借着看戏,嘲笑凤姐天天在贾母跟前奉承,跟在泰山神庙烧香的人一样,是汆子托生的。
这会儿老太太为了护着风姐,嘲讽她们其实也是个烧香的汆子,只是心眼坏,跑阎王殿烧香去了!
烧的哪门香呢,无非是咒她老人家早死罢了。
但她们烧香有没有用呢?
贾母笑道:“众人听了都喜欢,第二日都跑到阎王殿里烧了香,九个人都在供桌底下睡着了。九个魂便都等着阎王来,谁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
等来等去,也没等到她老人家归西,气的她们都离了魂了,你就说,好不好笑吧?
贾母又笑道:“正着急时,只见孙行者驾着筋斗云到了,看到九个魂,提起金箍棒就要打,吓得九个魂忙跪下央求,孙行者问缘故,九个人细细告诉了他,孙行者一听,把脚一跺,叹了一口气:这幸亏遇上我,不然你们等阎王爷来了,他也不知道。”
“九个人就求孙大圣发慈悲,孙行者道:这里有个缘故,你们妯娌十个托生的时候,可巧我往阎王那里去,因撒了泡尿在地上,你那小婶子便吃了。如今你们要变得伶牙俐齿,倒也容易,我有的是尿,再撒一泡你们吃了就是!”
刚狠狠敲打了众媳妇一番,这会子该给颗甜枣吃了。
那王熙凤有什么好值得你们眼红妒忌的,我那么偏疼她,不过当她是个解闷的猴儿。
她是个吃猴尿转世投胎的人物,你们要和她认真计较,难道也都想吃猴尿了?
众人听罢,刚才的紧张压抑一扫而空,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时间,暖阁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凤姐心里哼了一声,她才不会承认自己是猴儿托生的呢,因笑道:“幸亏我们都生得笨嘴拙腮的,不然也都吃了猴尿了!”
尤氏等都笑向李纨道:“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尿的?别装没事儿人!”
薛姨妈便笑道:“笑话在对景儿就发笑。”
依她看,这笑话不过占了对景儿的便宜罢了,实际并不怎么好笑嘛。
贾母:“……”
她算老几啊,还点评上了,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
贾母撇了撇嘴,没理她,命人继续击鼓传梅。
这鼓声都是由人控制的,因众人都想听凤姐说笑话,早让人去暗示,等红梅传到凤姐手里,小丫头们便故意咳嗽,鼓声便停了。
众人都笑道:“这可拿住她了,快吃杯酒,说一个好的吧,……只别笑的人肠子疼!”
凤姐吃了酒,想了想,笑道:“一家子也是过正月节,合家观灯吃酒,真真热闹的不行。”
说着,便点起了将,笑道:“祖婆婆、太婆婆、女儿、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媳妇,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里搭拉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嗳哟哟!真好热闹!……”
众人听着都笑了,纷纷道:“不知道她又编排哪一个呢!”
尤氏笑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
…………
唯独湘云不笑,一面听,一面心算了一番。
太婆婆和祖婆婆是贾母,荣府内眷的开国皇帝;女儿是贾敏;媳妇是邢、王二夫人;孙子媳妇是尤氏;重孙子媳妇是贾蓉媳妇、娄氏;亲孙子媳妇是王熙凤、李纨;侄孙子是贾蓉;重孙子是贾兰;灰孙子是贾蓝……
这里,凤姐把孙子媳妇和亲孙子媳妇分开说,意在排挤尤氏,说自己是亲孙子媳妇,尤氏只是外的。
怪不得尤氏先急了眼。
再往后头数,着意点出的,滴里搭拉的孙子必是宝玉;孙女儿笼统的指向她们所有姑娘。
但凤姐后头又特意强调了三个,而此时在老太太身边的,正好有三位孙女儿。
外孙女儿不用说是黛玉,姨表孙女是宝琴,姑表孙女又是黛玉。
没有她。
她是内侄孙女,血缘关系实在太远,和大家不像一家子人,怎好拿出来单独强调呢。
大概凤姐意识到这点,所以煞住口,临时又改换了黛玉上来。
因此,对这个笑话,湘云便没了代入感,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凤姐编排谁都有可能,唯独不会编排她。
众人犹笑着闹凤姐,凤姐儿起身拍手笑道:“人家费力说,你们还这样混,那我就不说了。”
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底下怎么样了?”
凤姐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团团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面带不解。
这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凤姐又道:“我再说一个吧。也是一家子过正月节,几个人抬着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谁知走到半路,有一个性急的偷着拿香点着了,只听噗嗤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说这炮仗扎的不牢靠,没等放就散了。”
湘云问道:“难道他本人没听见响?”
凤姐笑道:“他本人原是个聋子。”
笑话笑话,在于一个笑字,不在于故事完整。
她起头点兵点将的时候,你们就都笑过了,笑话也就说完了,怎么还追着让她往下说呢?
难道都是聋子不成?
众人听了,不觉失声大笑起来。
各人笑的点却不同。
听不懂她编排的,觉得聋子放炮仗的故事好笑,听懂她编排的,觉得又好笑又好气。
方才催着她往下说的,不是别人,正是贾母。
这该死的,一点儿也不吃亏,贾母说她吃了猴儿尿,她反过来说贾母是个聋子。
当然,真聋和假聋就不知道了。
兴许那抬炮仗的借着装聋,想赖卖炮仗的一笔钱,也说不好。
你还没法儿骂她,骂了她,无异于承认自己刚才也当了回聋子。
贾母指着她,笑而不语。
尤氏、李纨等便故意笑问道:“先头那个故事到底怎样?也该说完啊!”
你这汆子,敢内涵老太太,那你倒是承认啊。
王熙凤又不傻,内涵归内涵,真说出来,她不是脑子有病吗?
“好啰嗦,第二日就是十六,年节也过完了,我看着人收东西还闹不清,哪里还知道底下的事?”
说着,又笑道:“外头已经四更了,老祖宗也乏了,依我看,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散了吧!”
虽然没承认,但又点了一遍老太太。
尤氏等笑的前仰后合,指着王熙凤道:“这个东西真会数贫嘴。”
贾母没好气的笑道:“真真凤丫头越发贫嘴了。”
真是二十五孝没跑了,开始拿她老人家取乐。
罢了,今儿难得的节日,她就效戏彩斑衣,娱乐一下大家伙,想着,贾母吩咐道:“她提炮仗,咱们也把烟火放了解解酒。”
贾蓉忙带着小厮去安屏架、设烟火,一一安排停当了。
出去后,黛玉秉性柔弱,不禁毕驳之声,看到那些花炮堆成山高,个个都很大只,更觉怕怕的,贾母便把她搂在怀里。
薛姨妈要搂湘云,湘云笑道:“我不怕。”宝钗笑道:“她专爱自己放大炮仗,还怕这个呢。“
“自己”一词,却是给湘云上眼药。
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湘云跟假小子一样,从小和宝玉一起玩闹淘气,也有一起放大炮仗的。
王夫人听宝钗如此说,生怕宝玉被湘云勾去,便忙把宝玉搂在怀里。
你要放炮,你自己一个人去放吧,少勾搭我儿子。
薛姨妈和宝钗母女两个,一来一回,拉拉扯扯,利用了王夫人的手,趁机将湘云孤立起来了。
湘云便不说话,凑到近前去看烟花。
贾敏生怕火灰落到湘云眼里,用手替她遮着额头,湘云便靠在贾敏怀里。
王熙凤见状,紧忙打着圆场,笑道:“我们是没人疼的了。”
你们都把眼睛放亮点,嘴里少胡沁,太太只是心疼宝玉,不是针对云姑娘。
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搂着你,你这孩子又撒娇了,听见放炮仗,吃了蜜蜂儿屎的,今儿又轻狂起来。”
王熙凤一听,被恶心的够呛。
屎可跟尿不一样,且蜜蜂肚子上有个臭腺,蜂蜜有多甜,蜂屎就有多臭。
通常只有赌咒发誓的人,才会说,我要再怎么怎么样,我吃蜜蜂儿的屎。
譬如《罗李郎》里的汤哥,发誓说他要再吃酒,就吃蜜蜂的屎,譬如《包龙图》里的刘大嫂,发誓说她要是拿了那合同文书,就吃蜜蜂的屎……
说人吃蜜蜂屎,纯纯膈应人。
尤氏这么说,实是奚落自己:都当人媳妇了,还跟小姑娘一样撒娇,轻狂的看不清身份,和宝黛争起宠来,真个不会说话,惹人嫌弃。
她要是找话呲儿回去,显得自己破防了,便淡淡回道:“等散了,咱们园里放去,我比小厮们放的还好呢。”
诶,她就明着承认了,她刚就是在装小姑娘撒娇。
实际上,她不但不怕炮声,还敢点火放大炮,比男人还男人,怎么样?
有她这个亲嫂子,亲口承认自己放炮仗放的贼牛,刚被宝钗说,爱放大炮仗的女儿家史湘云,立刻显得不那么显眼了。
尤氏无话可说。
放过了烟火,小戏子们打了一回莲花落,撒得满台的钱,小孩子们上台抢钱,贾母等随意用了些茶饭小菜,众人便散了。
刚过完元宵,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就出来了。
先是李婶娘,她来见贾母,说府中事务繁忙,不便打扰,已在贾府附近租了宅子,准备和李纹、李绮搬出去住。
贾母见她去意已决,便没有苦留。
再是府里二位夫人,邢夫人又犯了火眼;王夫人因时气所感,身体不适,告了病,卧床将养。
然后就是湘云,她见宝钗每日要帮薛姨妈打理家事,不忍打扰,便搬过来跟黛玉一起住。
其中最高兴的就数宝玉了。
两姐妹闹了这么久的别扭,终于又住回一起了。
不过,湘云搬过来这个时机,也太奇怪了。
她之前还想给他们当卧底来着,如今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宝玉便问湘云道:“蘅芜苑那边可有什么不对?”
湘云道:“我再住着,就要被怄死了。”
她本打算住过去,吃薛家的,喝薛家的,谁知住了没多久,宝钗却总随意拿她的东西用,害她有东西总找不到。
湘云皱眉道:“今儿早上觉得脸痒痒,打开妆奁,准备取蔷薇硝来擦擦,谁知竟没了。我问宝姐姐,她说前儿剩的那些都给了琴妹妹。”
她却不知宝琴什么时候犯了春藓,且硝粉是她的,宝钗拿给宝琴,总得知会她一声吧。
不问自取,跟强盗有什么差别。
紫鹃听了,笑道:“姑娘这里才配了许多。”
说着,开了奁盒,包了些来,放到炕桌上。
湘云便拿起小菱花镜,对着镜子涂了硝,又笑向黛玉道:“你皮肤这么好,从不发春藓,为什么年年还要配这些硝粉?”
是不是因为她常犯春藓,所以特意给她配的?
黛玉道:“我跟你不一样,我擅长未雨绸缪。”
湘云见她不承认,哼了一声,又问宝玉:“刚听府里人说,太太要静养,我们便没有去探视,你才从那边过来,可知情况怎样了?”
宝玉道:“没什么大碍。”
就是里里外外的事不如意,母亲被气着了,所以现在闷在房里,不想理人。
连他去服侍,都很快被赶了回来。
湘云便没有再问下去,和黛玉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两个人,就是王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时时刻刻要被防备着的,生怕她们勾去了她儿子。
王夫人病了,她能礼节性的问一下,就算不错了。
想到昨儿的事,湘云看宝玉也有几分不顺眼了,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呢?这么大人了,就算不想考举人进士,也该会会那些为官做宰的人,谈谈讲讲仕途经济学问啊,成年在我们队里能搅和得出什么?”
宝玉:“……”
他是过来看黛玉的。
黛玉没撵他,她倒反客为主,撵起他来了。
天下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宝玉没好气道:“姑娘请到别的屋里坐坐吧,仔细我们这里玷污了你和你的仕途经济学问。”
潇湘馆是黛玉的地盘,黛玉是他的人,换言之,潇湘馆是他的地盘。
你史湘云才是客人。
该撵人的是他。
说着,他往黛玉的摇椅上大咧咧的一躺,手里拿着黛玉的小手炉,那圈地盘的意思更明显了。
史湘云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厚脸皮的人,气的眼睛都瞪大了。
黛玉见状,道:“你们两个要吵要闹,就去外面吵闹,或者去老太太和舅舅面前吵闹,我反正经不得你们聒噪了。”
一个个的开口撵人,经过她同意了么?
实在不行,都给她走。
一番话,湘云和宝玉都哑了火,小心翼翼的觑着她的脸色。
黛玉反变得不好意思,懊悔自己刚才说话太大声了,红了脸,垂下眸子,闷闷道:“大节下的,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也该好好说话呀。”
湘云觉得她这副样子又新鲜又稀奇,正要逗逗她,忽然,一个婆子慌慌张张从外头进来,道:“不好了,琏二奶奶小产了!”
…………
凤姐小产,对外宣称是“因年内外操劳太过,一时不及检点”,但实际上,只有她知道真实情况。
她这是被气的。
元宵节那晚的宴会,贾母的笑话并没有抵消掉,家下人积攒数年的对她的嫉恨。
《观灯》那一出戏,似乎给所有人的情绪找了一个发泄口。
府里内外,看笑话似的,纷纷扬扬传些“汆儿子”“汆媳妇”之类的话,看到有婆子手拿茶吊子过来,便会打趣一句“你拿着那汆子做什么,那是个假的,又不会生儿子。”
王熙凤气啊,但她又不能对号入座,只能憋着一股火,这股火越烧越旺,便引到了自己身上。
怀了近六个月的一个男胎,就这样生生掉了。
更应了那起人诅咒她的话。
想到有许多小人正在背后,露出得意洋洋的嘴脸,等着看她心痛难受,凤姐便不肯露出行迹,装的跟没事人一样,想起什么事,立即让平儿她们去办。
凭人谏劝,她也不听。
但她的身子确实是亏虚了,就跟陷入恶循环一样,她越较这个劲,身子越不好,身子越不好,她越要较这个劲……
没过一个月,她又添了下红之症,这会子凤姐终于怕了,便开始抽空调养,直到三月间,病才渐渐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止住了,这是后话。
如今且说宝黛湘听到这个消息,都慌了神,急急忙忙的换了衣服,便来探望凤姐。
这会儿几个太医已经看过了,贾母等看过一回,嘱咐了一番话,就回去了。
贾敏也过来了,正在和凤姐说话,看到宝玉、黛玉、湘云、探春等,道:“你姐姐已经没事了,你们都放心吧。”
说着,贾母派小丫头来请,贾敏笑道:“你们先过去,我和玉儿有话说,一会儿再去。”
黛玉便跟着母亲往小花园处来,问道:“娘,怎么了?”
贾敏道:“老太太要让你管府里的事,你就推说身体不好,听到没有?”
黛玉好笑道:“我是亲戚,老太太怎么会让我管家呢,再说,还有大嫂子呢。”
贾敏道:“我是为了预防万一,先提醒你一声,总之,贾家内部的事,你别乱掺和。”
“娘……”
这话,黛玉就不爱听了。
母亲怎么现在成了这样啊。
她和宝玉都这么好了,将来一定要在一起的,他们家有事,她能袖手旁观吗?
贾敏道:“你放心,我也是半个贾家人,不可能眼看贾家倒霉的,只是,有时候人心就是这样。”
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要想得到宝玉,现在就得把款拿起来。”
“宝玉要有事找你帮忙,你能帮就帮,但贾家内部的事,随便他们怎么乱,你置身事外就好了。”
说完,贾敏也不等黛玉回复,拉着她往贾母上院而来。
贾母看到黛玉委委屈屈的样子,又看了一眼贾敏,原本想嘱托的话,又吞了回去。
她想了想,宣布道:“你太太和凤姐都病着,我老了不中用,家里的琐碎杂事,让你大嫂子和探丫头暂时掂对安插着办,要有什么大事,你们俩来回过我和你太太。”
李纨和探春一一答应着。
贾母又看向探春,道:“你大嫂子是个慈善人,未免有逞纵下人之处,你在旁边帮忙提点些。”
探春点头道:“我知道。”
贾母交待了一番话,自诩没什么好说的了,便对贾敏道:“你们都散了吧,你留下陪我说话。”
贾敏:“……”
一时,屋里没了别人。
贾母瞅向贾敏,没好气道:“黛玉是我亲外孙女,我比你还疼她,她嫁进来,我还能让人苛待她不成?”
贾敏低头不说话。
上头坐着的,虽是疼她养她的老母亲,但黛玉可是她亲闺女,她就这么一个亲女儿。
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不用说,黛玉从小身体弱,三天两头的生病吃药,她几乎操碎了心。
好不容易,黛玉身体好了,她又迫于无奈,让黛玉寄居在贾家,心里又止不住想她惦记她,三天两头过来跑一趟,看看她的情况……
而今,外头的局势逆转。
太上皇悄无声息的殡天了,皇上为了稳住旧皇一党,升了王子腾的官职,将来肯定是要清算的。
从前贾家作为中立派,八公之首,炙手可热,是旧皇和新皇抢着拉拢的对象,现在却不同了,旧皇一倒,贾家在政治上的价值削减了一大半。
林家盖过贾家是注定的,甚至将来还要靠着他们林家,这世道,本来就是谁拳头大听谁的。
宝玉是国公府公子,可那只是个虚名,她家黛玉一品尚书千金才是实打实的,如今林家要权有权,要势有势,夫君还是皇上心腹,不可或缺的有功之臣。
如果不是碍于老太太和这层亲戚关系,黛玉喜欢宝玉,她早就用上手腕,把宝玉抢来给黛玉了……
还用得着来回拉扯。
能让宝玉入赘,凭什么让黛玉嫁进来?
贾敏心里这些大不孝的想法,贾母自然听不到。
她还拉着贾敏,跟她说自己有多疼爱黛玉,以及为两个玉儿将来的筹谋计算。
贾敏是一句没听进去,反而心底那个倚财仗势,进行一番利诱,好逼贾家乖乖就范,把宝玉主动献给林家的计划,愈发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