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坐在书桌前, 拆开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柳湘莲寄给他的,报了平安,说了他现在的地址, 以及做的事情,并问他京里的相关情况。
度其意思,大概是想回来, 但一怕贾珍他们对他还不死心;二怕打了薛蟠, 薛家报复。
宝玉看罢,将信在灯烛上一点, 扔进了地上的渣斗里。
柳湘莲担心的两点, 第一点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堂哥贾珍这个人,虽然满肚子的花花肠子,却是个精明人,很会衡量利弊。
自柳湘莲打了薛蟠后,贾珍就歇了对他的心思, 他作为一族之长,也要脸面, 上头还有长辈, 万一逼急了柳湘莲, 闹出事来,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柳湘莲没个怕惧, 他却有。
再说,贾珍不是个长情的,这阵子身边又换了新相好,早把柳湘莲忘到九霄云外了, 只要柳湘莲不出现,估计贾珍这辈子也想不起来。
只有第二点,他把薛蟠打了,确实是个问题。
柳湘莲要敢回到京都,八成是露头就秒的下场。
柳家还不如当初的冯家,柳湘莲孑然一身,没有分毫权势傍身,甚至都不用薛家亲自下场,花钱雇几个人,都够柳湘莲吃一壶的。
给他写信,必然是想让他从中斡旋一下,帮他摆脱薛家的威胁。
这事倒也不难。
薛蟠这个人,有脑子,但又没有那么有脑子。
宝玉略想了想,便想出来了一个妙计。
他翻开《广舆图》,把从扬州到京都的几条小路和官路都划了出来,核对忖度再三,最终圈定了平安州的界碑。
薛蟠的商队无论怎么走,回来时,必绕不开这里。
只要柳湘莲让人在附近打探着,待薛蟠商队回来时,先找人演一出“恶匪劫货”,再让柳湘莲演一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了救命的恩情,薛蟠不但不会报复,说不得还会对柳湘莲感恩戴德。
香菱的事,正好还能利用这点。
想到这里,宝玉促狭的一笑,当即提笔蘸墨,把薛蟠出去行商,行走路线等等,都透漏给了柳湘莲,而后又缀在后面一行字:平安州、救命之恩。
写完信,又取了些财物,秘密让人快马加鞭地给柳湘莲送去了。
忙完了这些事,宝玉起身往潇湘馆方向而去。
刚至沁芳亭,李纨、探春、平儿拥着几个丫头从大门处过来,探春唤道:“二哥哥,请等一下。”
到了跟前。
探春问道:“你这是要往林姐姐那里去?”
宝玉点点头,问道:“做什么?”
李纨指着平儿,笑道:“才刚她奶奶派她过来,让告诉三姑娘,‘这几年府里事多,她奶奶照看不过来,保不住不忽略,府里若有该添该减的去处,若三姑娘看到了,竟一一添减了’。”
宝玉想了一想。
凤姐让平儿传这个话,为的是给探春立威。
探春是年轻小姐,家里那些老奴保不住不把她放在眼里,如今有老太太授命,凤姐又开口表态,支持探春在府里大刀阔斧的改.革,谁敢站出来反对?
不过,跟他说这个做什么呢?
难道是要先拿他开刀做法?
这么一算,主子里头,他确实很适合当那个被先开刀的。
底下人一看,宝二爷的事情都被裁除了,何况她们哉,一个个还不得乖乖缩成鹌鹑?
宝玉心里有了计较,面上不动声色,笑道:“这些俗事俗务,总不与我相干。”
支持肯定是支持的,但他的面子也得保住。
所以,你们要裁就裁,他只负责装糊涂。
探春道:“二哥哥,我有个主意,咱们这园子白放着也可惜,每年还要请人料理收拾,何不像昔年赖大家的园子一样,派几个一定的人来,既省了请人的功夫,还能得些利钱。”
宝玉道:“这是个好主意。”
探春笑道:“只我们都知道,林姐姐爱她馆里的那几竿竹子,爱得跟宝贝似的,不知怎么跟她说,这会子你正要过去,所以想请你去跟林姐姐说一声。”
宝玉:“……”
合着你们不是打我的主意,而是想借着我打黛玉的主意。
那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宝玉揣着明白装糊涂道:“三妹妹既生为女儿家,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总想这些俗事,管这些俗务做什么,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应该混闹的。”
也不待探春回答,看了眼天色,道:“飘雨丝儿了,我该走了,你们也快找地方避雨吧。”
说着,宝玉就忙忙的走了。
探春、李纨、平儿:“……”
就很难评。
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说的跟神仙一样,看着是句句是为探春好,实际上是在堵探春的口。
他不去给黛玉说,指望谁跟黛玉说。
毕竟,潇湘馆那些竹子和花儿,是贾敏特意让人从江南移栽过来的,还有就是……
李纨道:“当初盖这园子,听说木材石料都是林家出的,足足花了五十万两银子。”
现在要从园子里抠钱,绕不开林家的贡献。
所以,让黛玉点头支持,很重要。
探春不知道中间还有这茬,一时沉吟不语。
…………
潇湘馆里。
宝玉过来时,透过窗纱看了一眼,湘云和黛玉正坐在炕桌旁,头挨着头,不知在研究什么。
不过,肯定很有意思。
宝玉勾起唇角,悄悄进了门,到了屋里,看到桌上放着一个针线篓,下面压着一幅画。
画上画的是兰花,旁边还用草书题着张九龄《感遇十二首·其一》中的四句:“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诗旁还有一方小小的红色印迹。
他不由笑了,问道:“这是从哪儿来的?”
黛玉道:“我刚让紫鹃倒腾大书架子,倒腾出来的。”
宝玉忍不住笑道:“这是赝品,是仿仇十洲的《双钩兰花图》画的。”
湘云道:“不用你说,我们知道。”
她们难道连真画假画都分不出来吗?
仇十洲的兰花图旁边题的不是这首诗,她们自然知道的。
宝玉莞尔道:“那把这幅画拿出来做什么?”
黛玉道:“你刚说,这是仿仇十洲的画,就错了,你再仔细看看这幅画,有没有觉得很眼熟?”
宝玉听她如此说,将画拿起来,细细看了一番,道:“确实在哪里看到过,对了,老太太收藏的一副璎珞,上面的绣图和用笔草在旁边绣的诗,跟这幅画似乎一模一样!”
湘云道:“你终于发现了。”
宝玉摸着下巴,思索道:“不过,那副璎珞上绣的诗,是‘桂花秋皎洁’,不是‘桂华’。”
湘云道:“那是她绣错字了。”
黛玉反驳道:“人家没有绣错。”
“就是绣错了。”
“你才绣错了。”
…………
宝玉终于知道她们两个攒在一起,研究什么了。
他无奈道:“别闹了。”
黛玉不满的瞅向他,道:“你什么意思?”
现在就嫌弃她闹腾,是不是以后她一说话,他就要让她闭嘴了?
宝玉好笑道:“华就是花,花就是华,有什么可辩的。”
“华”和“花”是一对古今字。
在南北朝之前,只有“华”字,没有“花”字。
“华”中本来就包含着花的意思,直到晋朝,《广雅疏证》中,首次出现了“花”字,“花”便从“华”中分出来,单独代表植物花草的意思。
但即便如此,一直到唐代,华字还广为使用,而张九龄的这首感怀诗就是一个明证,里面“桂华”即“桂花”的意思。
而笔草说的是张芝的字,他是东汉人,他用草书写的“花”字,自然应该是“华”字。
甚至,要认真论起来,东汉的张芝能写北唐张九龄的诗,才是活见鬼。
不过,这都是小事,现在的大事是,他想和黛玉单独呆着。
宝玉瞅向湘云,笑道:“整天闷在房里,对身子不好,你也该多出去走走啊。”
湘云也确实是个坐不住的个性,点点头,从炕上下来,对黛玉道:“咱们去老太太那儿?”
黛玉瞥了一眼宝玉,道:“你先去,我收拾完东西就过去。”
湘云没有多想,带着丫头就走了。
宝玉便和黛玉并排坐着,因见黛玉的左手搭在炕沿上,他便把右手搭在旁边,又一步步悄悄挨了过去,直到碰到了她的指尖。
黛玉只当没发现他的小动作,红了脸,轻轻咳嗽了一声,道:“你起来,我要收拾东西了。”
“让丫头收拾不也一样?”
宝玉忙道:“妹妹,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顿了顿,道:“听说李婶娘搬出去住了?”
黛玉道:“嗯,就在附近租了宅子,以后还是能随时过来串门……”
宝玉听她说着府中的闲话,又悄悄把手往她跟前挪了挪,试图覆在她手背上。
黛玉不动声色的把手往后缩了缩。
宝玉不肯放弃,又把手缓缓挨了过去。
黛玉还要缩,宝玉急了,索性一把拽住她的手。
黛玉这下可不能装作若无其事了,忙压低声音,呵道:“你又要死了,快放开!”
说着,她把手用力扯回来,放在怀里轻轻揉着。
宝玉自悔行为莽撞,却不好说什么,默了默,柔声问道:“弄疼了吗?”凑上去就要看。
黛玉忙往后退开,道:“走开,不用你管。”
她之前反复戒他,说话就说话,不许动手动脚,结果他呢,一天比一天过分。
一年大二年小的,这样不拘礼法,像什么样子。
宝玉笑道:“好妹妹,我不是存心的,刚才一时忘情,就忘了你的忌讳。”
黛玉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什么,半日,道:“我们去老太太那里吧。”
既已跟湘云说好了,再不过去,她要起疑心了。
宝玉答应着,到了外头廊下,因天上落着微雨,便有丫头递伞过来,宝玉本欲跟黛玉共撑一把伞,一回头,紫鹃已撑开另一把伞,他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黛玉忽地冲他一笑,催促道:“快走吧。”
宝玉只好掩住口。
到了贾母处,探春、宝钗、湘云、李纨都在,围坐在贾母周围。
宝黛坐定,便听探春讲道:“连日以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不是和咱们家沾亲带故,就是世交旧交,或有升迁,或有黜降,或有婚丧红白等事,而今太太和凤姐都病着,我们又是小辈,不方便做去外面贺吊迎送之类的应酬,您看……”
贾母歪在榻上,陷入了沉思。
今年朝堂局势会发生大变动,早在她的预料中。
太上皇一薨,旧皇党群龙无首,皇上要做的事有很多。
第一是要预防动乱,要拉拢旧皇一党的要员,譬如年前提拔了王子腾、贾雨村,就是这样。
第二是要收归权势,有些拉拢不了的旧皇党,就要想办法铲除,或者边缘化,再将自己人提拔上去。
第三是稳固局势,有一大批旧皇党官员要下马,朝中必会空出大量位置,为了预防世家权贵垄断,这些位置大约会留给没有背景势力支撑的寒门子弟。
这些她都想到了,只是她没想到变动发生的这么快,这么急。
以至于她还有一些布局没有完成。
转念一想,皇上先动王公侯伯世袭官员,显然是要打破世家门阀间建起的姻亲关系。
当然,一杆子也不可能打翻一船人,只能或升或降,先拆分再整顿。
如今,每一个世家就是一座孤岛,都面临着选择,而未来能选择的路无非三条。
一条是跟着朝中旧皇党抱团,或反、或投、或等死;
一条是上新皇的船,但旧皇势力犹存,新皇不一定能笑到最后,所以也有赌的成分;
一条是再观望观望,等到最后一刻再押注,但这种家族,往往不会受到重用。
当然,有的世家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值得庆幸的是,这几年,有林家势力的支撑,他们贾家尚没有被王子腾代表的旧皇党绑死,所以还有的选。
贾母心里自然是倾向选第二条路的,但现在还不到图穷匕见的时候。
彻底站定林家前,也得从王薛两家手里讨回这些年被他们占去的钱财以及军中势力。
贾母想着,道:“最近家里人都病着,应酬上先省了,派几个人去送礼,表一下心意就完了,都是亲故世交,也不在这些场面功夫。”
又嘱咐宝玉道:“你也一样,这阵子时气不好,你要出去,就去你舅舅和姑父两家,别家都不用去了。”
探春、宝玉答应着,探春生怕出了差错,还是要确定一下,道:“可还是按着府中旧例,准备礼品?”
贾母默了默,道:“我记得,缀锦阁的阁楼上收着好些围屏?”
李纨忙起身回道:“有,都是那年省亲剩下的。”
贾母道:“那就各家都送一架。”
众人:“……”
他们这样的人家,送什么礼,都有学问。
围屏是可以折叠的屏风,摆到厅里,是为了把里外分开,起到阻挡视线,隔绝主宾的作用。
所以,送人围屏,隐含意思是:我要和你断绝关系,以后莫挨老子。
而以家族的名义送礼,意思自然是:咱们两家从此断绝来往。
那些贬了官的人家,老太太不愿意搭理,送一架围屏就算了,怎么全部都要送?
探春、李纨心里有疑惑,也不好说什么。
宝黛二人却很清楚。
朝堂的水深着呢,光是官职变动,就有明贬暗升、明升暗降的区别,谁能摸透里头的道道?
唯一确定的是,皇上现在不喜世家抱团,所以贾家做出这个切割的态度,自然是为了迎合圣意。
贾母嘱咐完探春,转头又笑向宝钗道:“我差点忘了,这阵子,怎么也不见姨太太来坐坐?”
宝钗道:“母亲身子不大好,大夫让在家歇着。”
什么时候,她们贾家变成她们薛家的家了?
贾母道:“原来如此,要缺什么,跟我们府里开口,不要外道才是。”
字字句句,都是在提客人一词。
宝钗只好答应着。
贾母道:“既这样,你也回去吧。”
当娘的生了病,当女儿的还在她这里杵着做什么呢?
不待宝钗回话,李纨先笑道:“太太生怕园中人多,我和三姑娘失于照管,因嘱咐宝姑娘,让她帮着照应两天。”
其实,就是不放心她和探春,安了个眼线进来。
贾母点点头,沉吟不语。
直觉告诉她,这里头有事,但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还得观望一下,看看情况再说。
这边在议论着家务事,那边宝玉和黛玉早凑做一堆说话去了。
黛玉道:“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虽让她管些事,她倒一步也不肯多走,一句话也不肯僭越,要换其他人,早作威作福起来了。”
宝玉道:“你不知道,今儿早上,我遇见她,听话里的意思,接下来要单拿我和凤姐姐做筏子呢。”
黛玉抿嘴笑道:“这话从何说起?”
宝玉笑道:“说是要蠲几件事,还要把这园子分给人管,只还没有议定,因潇湘馆那边的竹子和花都是你家的,她不好开口,本打算让我跟你说,我知道你不喜别人碰你的竹子,就给搪塞过去了。”
黛玉道:“如果只是挖点竹笋,倒没什么。”
又道:“要这样才好,咱们也太费了些。我虽不管事,偶尔闲了,替他们一算,出的多,进的少,必致后手不接。”
宝玉悄悄笑道:“你不用愁,凭他怎么后手不接,短谁,也不会短咱们的。”
他虽不操心家计,但这点聪明还是有的。
别人是别人,他和黛玉两个人,无论怎么过,都穷不了。
首先,两个人都不是喜好奢靡铺张的人,吃用都有限,他又没那些嫖.娼.赌.博的坏习性。
再者,将来黛玉嫁给他,带的丫头不过紫鹃、雪雁两个,还有一个是奶娘王嬷嬷。他也一样,到时候,把院里几十号丫头都放出去,身边就留晴雯、四儿等两三个,外头留李贵等四五个小厮。
还有,他本身就是财主,黛玉也是财主,就算他们想穷,上头还有老太太、太太、林姑妈呢。
黛玉听他话里话外,似乎把往后的日子都规划好了,脸烧热起来,垂下眸子,不说话了。
宝玉勾起唇角。
他确实已经想好了。
早前他想着,在老太太住处后面起一个院子,像凤姐姐和琏二哥那样,将来两人住,后来却觉得不大满意。
家里住着一众长辈,凤姐姐每日光承应老太太、太太,就要花费不少心力,他可不忍心黛玉将来也那样,何况,黛玉和母亲的关系还有许多矛盾。
想来还是搬出去,他和黛玉另过的好。
地点他都想好了。
他们两家离的本来就近,像大老爷那样,挨着林家再起一个院子,中间只隔一道墙,三家来往也方便些。
不过,要达成这个目的,还需要再布局谋划。
他就先不和黛玉说了。
一时,黛玉和探春说话,贾母叫宝玉来,鸳鸯便取了一张大红礼单递给他。
贾母道:“这是我和你父亲昨儿拟定的,过几天是你林姑父生日,你打点好东西,亲自带去林家。”
宝玉答应着,打开礼单,却见上面有戒指、首饰、彩绸、礼饼、猪羊等等,与其说是寿礼,不如说是男方向女方家求亲的礼。
借着过寿的名义,把求亲的定礼送了,无论亲事成还是不成,都与两家关系无碍。
宝玉点着头,笑问道:“那,林姑妈?”
黛玉母亲已对两人婚事有了别的想法,她即便收了这些礼,恐怕也会装糊涂。
贾母摆手道:“不用管,先把礼送了再说。”
宝玉便收了礼单,出去了一趟,一会儿,又回来了,站在门口往里看。
黛玉抬头看到他,转问湘云道:“你回不回?”
湘云顺口道:“我今儿在老太太这里吃饭。”
黛玉点点头,离了众人,出了门。
两人便顺着抄手游廊往园里走,待送黛玉到了潇湘馆门口,宝玉道:“我先回怡红院一趟,过会儿就来。”
黛玉唤住他,柔柔问道:“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先跟厨娘说一声。”
宝玉笑道:“吃你院里新发的竹笋,可以吗?”
方才提到竹笋,他就有些馋了。
黛玉“嗯”了一声,又问道:“别的呢?”
宝玉道:“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一向吃的清淡,”
黛玉不禁有些作难,中午这一顿是主膳,总不能让他跟她吃清淡的吧。
她顿了顿,道:“还是让人依样给你炒两道热荤,再加一道鸡茸蘑菇汤,怎么样?”
既然菜里已经有笋了,汤还是换个别的为妙。
宝玉点头笑道:“行。”
黛玉便让他去了。
宝黛二人正吃饭,一个小丫头急急跑过来,报道:“议事厅那边,赵姨娘和三姑娘闹起来了!”
议事厅,说的是园门口南面的三间小花厅,就在在离潇湘馆不远处。
原是给省亲时众执事太监预备的起坐之处,省亲后也用不到了,每日只有婆子上夜。
而今天气渐渐回暖,略陈设些,便可以用了,现供探春和李纨二人协理家中事务使用。
说起赵姨娘这场大闹,却有个缘故。
前儿不久,赵姨娘的哥哥赵国基死了,一众婆子就想看探春如何办事,若办的不当,以后尽可以敷衍,还可传出二门,说出许多笑话来取笑。
方才趁探春回了议事厅,吴新登家的来报,只说了一句话,便一言不发,静等上头的主意。
李纨正想着怎么做人情,以后好方便自己从公捞钱,听到是探春亲娘的事,便以袭人妈死了,太太给了四十两为理由,说也给赵姨娘四十两。
探春却不肯,叫住吴新登家的,问起旧例,吴新登家的只说忘了,探春当即反问:“难道在二奶奶跟前,你也敢说忘了?”
一句话,说的吴新登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等取了旧账来,探春看了,便让赏银二十两。
谁知赵姨娘一听,却炸了,自己在府里熬油似的熬着,生儿育女,到了这么大年纪,居然混得连袭人都不如了,这还了得?
她便过去对着探春一顿排喧,探春笑着拿了旧账给她看,暗中递话,袭人的事,是太太破例,她要闹,就往太太跟前去闹。
谁知赵姨娘听到王夫人心怯,并不敢欺上,只敢辱下,仗着探春是她生的,闹着也要她给她破例。
探春被气得哭了,李纨还在旁边拨火挑事,明借着劝架,说探春满心想为赵姨娘破例,只是口里不好说出来。
一番话,探春更急了。
黛玉听着,想了想,吩咐道:“你快去请平儿过去。”
她和宝玉虽是主子,却不负责管府里的事,他们过去劝,反容易落人口实,不如让平儿过去。
那丫头答应着,立马去了。
宝玉叹道:“赵姨娘往里一搅合,三妹妹该气得肝疼了。”
黛玉一晒,道:“要不是舅妈为袭人破例,也没这桩事。”
说起来,败家破业的罪魁,还不是王夫人。
宝玉无奈的瞅了她一眼。
母亲的所作所为,他也寒心。
如今,他也不希求黛玉和母亲能和睦相处,但还是希望,黛玉不要在他面前,公然议论母亲的不是。
这让他很为难。
黛玉嘻嘻一笑,夹了块香菇放到他盘里。
…………
转过天,是林如海生日,姐妹们一起去了林家。
黛玉见过了父亲,便来后院找母亲。
贾敏正和王熙凤说话,宝玉及探春、湘云等姐妹都在屋里坐着,黛玉一进来,还不待行礼,贾敏便把她拉在身边,看着她外头的衣服,皱眉道:“怎么穿这么薄?你的斗篷呢?”
黛玉伸出袖子,让贾敏摸,嬉笑道:“我嫌热,就把斗篷脱了,不薄了,里面还套着一层夹的呢。”
贾敏不理会,握了握她手,发现指尖凉凉的,立即让人端热茶来,又让她坐在板壁处暖着,转头对王熙凤道:“玉儿这孩子,越大越淘气了。”
众姐妹深知贾敏管黛玉管得甚严,见此也不足为怪。
惜春因笑对宝玉道:“宝二哥,林姐姐冷,你还不把你外头褂子脱了,给她披着?”
湘云、探春等都笑了。
宝玉笑了笑,瞅了眼黛玉,没说话。
“好啊,你们又拿我取笑,看我不给你个厉害。”
黛玉翻起身,作势要去挠惜春的痒痒,惜春一面躲,一面喊人帮忙,湘云坐在斜对角,眼疾手快,趁机往宝玉方向,推了一把黛玉。
宝玉怕她摔着,忙伸手接她,黛玉没稳住身子,正巧摔倒在他怀里。
众姐妹见状,纷纷大笑起来。
黛玉面红耳赤,小声埋怨道:“你走开。”
说着,一把推开宝玉,坐起来,整理着鬓发簪环。
宝玉也涨红着脸,怪不好意思的,恰好丫头端来热茶,他忙接过来,躬身递给黛玉,道:“妹妹,方才我一时唐突了你,这盏热茶,算我给你赔罪了。”
黛玉一言不发的接过来,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姐妹们想笑又不好再笑,过了一时,提到了林如海的生日,迎春笑道:“姑父姑妈的生日也是巧了,姑父的生日是一月末,姑妈的生日又是十二月初,两人连在一起了,怪不得能做一家人。”
贾敏听见,笑道:“人多了,就有这样的巧合事,倒也不足为奇。”
探春接话道:“姑妈说的有理,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日,还有三个一日、两个一日的,大年初一就被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她福大,然后又是太祖太爷的生日,接着,又是老太太和宝姐姐,到了三月份,初一是太太,初九是琏二哥……”
说着,笑着瞅向宝玉,道:“二月没人。”
宝玉好笑又好气。
二月十二是黛玉的生日,怎么会没人呢?
姐妹们从小到大,一起过了这些年,谁的生日是什么日子,大家记得一清二楚,不可能忘的。
探春故意装作忘了,分明是静等着他反驳,好借此打趣他:哎,我竟把林姐姐生日忘了,真该死,还是宝二哥记性好,把林姐姐所有事都记在心坎上……
平日也罢了,因刚才的意外,黛玉正羞窘,要再来这一出,更得急得跳脚了 。
他顿了顿,笑道:“二月十二是花神的生日,你年年迎送花神,怎么忘了?”
迎春便笑道:“怪道你有个旧号,叫绛洞花王,可见你心里只有花神,人都糊涂了,我们在说大家生日,你怎么扯到花神节上去了。”
黛玉耳朵根都红了,实在忍不住,踢了他一下,嗔怪道:“你别说了,越说越讨人嫌。”
宝玉:“……”
黛玉已经凑到贾敏跟前,挨着她坐下了。
从湘云到迎探惜春,这几个人心地大大的坏了,每次只要看到她和宝玉在一起,就会拿他们打趣,他才不要当她们取乐的对象呢。
此时,王熙凤正和贾敏说,园中土地承包的事。
这事原是探春提出的,但因潇湘馆的竹子和花草什么的,都是从林家移栽来的,探春便跟黛玉提了,黛玉哪里会为了几竿竹子计较,一口应承了下来,本来事情到这里也就定了,但后头却出了岔子。
依着探春的打算,她是准备效仿赖家,将园子分给下人料理,这样好处有三。
一是不用从外头请人来打理土地;二是下人得了实惠,探春管家更加方便;三是每年可以得些银子。
可是,就在将一众管事婆子都叫来,要宣布这件事的时候,宝钗忽然跳出来,自作主张,免了下人每年上交的银子,说只要各人领一两桩事务去就行,多出来的银子,再分给没有土地的婆子,免得她们眼热而搞破坏。
底下的人听还有如此一本万利的好事,无不对宝钗感恩戴德。
探春却被气了个倒仰。
她辛辛苦苦谋划的事,被宝钗拿去做人情就算了。
问题是,宝钗一个客人,凭什么作出一副自己很大方的样子,免了贾家下人每年要上交的银子?
但宝钗已经开了口,如果自己出面阻拦,一众下人会怎么看她?
传出去,八成是: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她贾探春孤高自许,目无下尘。
还要白担一个吝啬苛刻,小家子气的名声。
接下来,还怎么理家?
探春只得忍了,待宝钗说完,便把黛玉抬了出来,道:“我差点忘了,还得跟林姐姐说一声,她馆里的竹子,是不让人轻动的。”
没多久,她就趁着一个宝钗没在的功夫,对下人宣布说,因为黛玉不乐意,承包土地的事黄了,但黛玉也不想潇湘馆的竹子花草浪费掉,所以提出了一个别的法子。
也是把地分给各人,但并不是承包。
分到地的人,每人每月二两银子,做些挖竹笋,挑竹嫩叶,料理枯竹的活,产物成熟和年终还有分红,但地上的作物和府里下人无关,都是交由林家在外头的铺子出售的,盈亏也不用她们担心。
当然,若土地出了差错,也是要问责的。
相当于,一个是租地,一个是雇人。
这些婆子一算,一个月二两银子,一年就是二十四两,加上分红赏银什么的,到手至少能得三十两。
如果按着探春原来的法子,地一样要自己料理,那些花花草草什么的,虽可以拿出去卖钱获利,但外头那些铺子都是黑了心的,会想尽办法压你的价,一年到头,甚至不一定能得二十两银子呢。
算起来,还是第二个法子,保稳些。
那几个婆子议论了一阵,纷纷改了口,说黛玉提出的,这个新法子更好,除了潇湘馆,别处也该这样。
探春见状,便去找凤姐商议了。
她自己心里很清楚,第二个法子有个关键问题,园里产的作物,是要卖给外头铺子的,既如此,和外头铺子的合作就得提前定下来。
而且,园里作物五花八门,还得有各种行当的铺子:药铺、花铺、食品铺、香料铺……
但她们贾家只有田庄土地,不怎么经营商铺。
不过有两家亲戚,是经营商铺的,而且这两家在京都,基本各种各样的铺子都有,一家就是薛家,另一家就是林家。
薛家不用说,就是商人发的家,林家虽不以经商为主,但为了在江南一带资助贫困子弟,这些年,林家也在赚钱方面花了不少心思。
探春压根没考虑薛家,找王熙凤,就是为了让王熙凤找贾敏,说贾、林两家合作经营大观园的事。
探春想着,哪怕林家分去了部分利润,也是应该的,毕竟当初建这大观园的时候,人林家也出了钱。
如今两家合作,一个管产出,一个管经营,更是顺理成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