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听了, 心里计较了一番。
探春这是在对标她们林家。
他们家园子,就是雇人,再把所有产出放在自家铺子里贩卖获利的。唯一不同是, 贾家没有铺子,所以得借林家的铺子使。
这样一来,里头就涉及到了许多事。
首先, 就是利润分配上的问题。
他们林家自己的园子, 一年净得利有二千多两,大观园比她们家大两倍, 又是皇家园林, 一年得利至少有五千两,这可不是笔小数目。
据她所知,今年因旱涝不保,荣府七八处庄地加起来,总共才得了五千两银子。
这笔额外获得的巨款, 该怎么分呢?
林家肯定要拿走一部分。
这样一来,贾、林两家绑定更深了, 这倒无所谓, 问题是, 这笔钱,在贾家内部,九成九会引发争斗。
白花花的银子,谁不眼热呢。
王夫人那边有话说了, 园子是给贵妃省亲用的,她是元春亲娘,相当于园子就是她的,通过园子得的利自然也该归她。
邢夫人那边也有话说, 当初园里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有许多都是从贾赦那边移过去的,园子自然也有大房的一份。
即便是宁府,贾珍亦有话说,贵妃省亲是族里的事,修建省亲别墅,族中子弟帮了不少忙,大观园自然该归贾氏宗族所有。
这是一个大问题。
贾敏沉吟半晌,道:“林家在京的那些商铺,都是玉儿管的,而今既是探姑娘提出这法子,就让她和玉儿两个丫头商量着办吧,咱们大人就别管了。”
黛玉和探春都是聪明人,必然知道闷声发大财的道理。
她表明态度,这事林家不掺和,贾家其他长辈自然也不好掺和进去,最多年终对一下账,但账这个东西,操作空间却很大。
至少林家是可以帮探春兜这个底的。
黛玉和探春听如此说,便到里间商量去了。
两个人围着小圆桌,你看我,我看你。
半晌,探春道:“咱们并不是市侩之人,我作这个主意,是想着园子里头有许多值钱之物,若一味不管或任人作践,岂不暴殄天物?且园中有人收拾不说,府里的老妈子们一年辛苦,也可以借此小补。”
黛玉点头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那种一味想着脱生发银子的世俗之人,论起来,以你我的身份,难道还缺钱不成?所谓钱财利禄,金银铜臭,自是全然不放在眼里的。”
两人默契的互相吹捧了一番,成功将这件事的价值,从获得金钱小利,拔高至勤俭持家的水准来。
探春便凑过来,道:“那现在我们商量一下怎么赚钱?”
黛玉补充道:“还有怎么分钱。”
两个人头碰着头,拿着纸笔算了一番,果然如贾敏之前草算的那样,一年至少能得五千多两银。
探春被这个数字惊到了,张了张嘴巴,好半天,感叹道:“幸好我把宝姐姐之前的方案拒了。”
不然,她要亏出血了。
她之前想着,一年得四五百两就行。
黛玉却不觉为奇,道:“你想想,大观园是皇家园林,当初修的时候成十数百万银子的花,里面花草树木多是贡品,如果一年只得五百两银子,不是把大头给奴才赚去了吗?当然,那些奴才也要被盘剥几层,上头管事是一层,中间打通关系是一层,拿着东西卖给外头铺子,铺子也要压价的,又是一层。”
总之,就是直接包给下人管,水很深。
探春问道:“那得的利润怎么分?”
她是无所谓的,怎么分账本就该由黛玉定,没黛玉和林家的铺子,这件事办不成。
话再说回来,哪怕八二分账,黛玉八,她二,她也能得一千多两银子,比原来的计划多一倍。
“你还跟我客气什么?”黛玉笑道:“本钱平摊,年末得的利,也是你一半,我一半呗。”
探春想了想,道:“这样不好,一开始雇那些老妈子,是要你出钱的,还有中间涉及到大量账目,必会产生各种问题,我又不懂生意上的事,要是今年莲藕一斤十文,明年变成了五文,我难道不会觉得疑惑?疑惑存在心里,又不好问你。将来因为这些,反伤了你我感情。”
“你既说,园里东西至少每年净得利五千两,你就每年分给我一千两就完了,别的事,我都不管,也不掺和。”
她这么说,也有道理。
她当甩手掌柜,自己也轻松,省的生意上的事,还要跟她解释。
黛玉一锤定音道:“既这么着,我给你两千两。”
探春点头道:“那对外面怎么说?”
黛玉道:“对外当然要打着老太太的旗号,就说大观园的产物,放在我们林家铺子经营,是老太太敲定的,账归到里头,不算在账房那边。”
又悄悄笑道:“你这笔钱,全充公就可惜了,我让人按着市面上收购货物的价格,另做一本公账,净得利就和你之前算的一样,差不多四五百两。”
四五百两银子,不多也不少,总账房那边即便眼馋,有老太太镇着,也不敢说什么。
何况,这笔钱是额外得的,每年老太太拿着这笔银子,请府里人看戏吃酒,谁会不乐意?
再说,园里的东西得了钱,孝敬老太太,谁还能挑出不是来。
探春没想到还能这么操作,大为震惊,道:“那我白拿了一千五百两的事,岂不是没人知道?”
黛玉笑道:“怎么能说是白拿呢?你帮着凤姐协理家事,得罪了多少下人,受了多少闲气,难道你们家不该给你些补偿?”
又悄悄道:“放心吧,你不说,我不说,任谁也发现不了。你只别心软,拿去贴补你姨娘和三弟弟就行。”
探春摇头道:“不行,园子是大家的园子,二姐姐,四妹妹,云妹妹、还有宝二哥……”
顿了顿,道:“要不,咱们几个悄悄平分?”
她口里的大家,特指宝玉、黛玉、迎春、惜春、湘云五个、加上自己,一共六个人。
至于李纨和宝钗,自然被排除在外。
一千五百两银子,黛玉大概不要,剩下的五个人,一人正好三百两。
黛玉忙道:“你歇歇吧,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和探春不必说,都是口风极紧的,但迎春性子懦,惜春小,湘云大嘴巴,难保不会漏出去。
至于宝玉,他又不缺钱,分给他干嘛?
黛玉道:“你把钱留着,或用于发展咱们的诗社,或将来派上其他用场,岂不好?”
探春听她说的有理,便点头答应了。
再一转念,有了这笔意外之财,她一跃就成为大观园姐妹中,排在宝玉、黛玉之后的第三个财主。
自己手头有钱,和家里有钱的感觉,还是不一样。虽说钱财俗,但它却能撑起人的腰杆,强壮人的胆气。
还有就是,这几天来,她因为管家,处处受气,却没法发火,甚至,每日都要吃油盐炒枸杞芽来平息肝火,现在忽然觉得,没那么气了。
此时,林家发生的事,薛家那边自是不知道的。
宝钗正和薛姨妈坐在炕上,一面做针线,一面说府里近来的事。
薛姨妈听宝钗说,探春要把大观园各处分下去,眼神一闪,忙道:“这里头的利润可大得很。”
一年下来,少说也能得数千两银子。
宝钗点头笑道:“探丫头倒聪明。”
她年年看那园子,都浪费的不像样子了。
就说沁芳亭一带的桃树林,桃花能做胭脂、糕点、酿酒,桃子能吃,还能做果干,果脯,府里的一众主子却是利用的少,糟蹋的多。
还有秋日满池的莲藕,个顶个的大,他们挑出尖来,上进给主子,下剩的有的赏奴才,有的就直接不要了。
更不用说那些能做名贵香料的瑶花琪草,开了败,败了开。
她看的分明,但不好说,显得他们薛家小家子气。
没想到,而今年景不好,贾家自己先觉悟了。
不过,探春再聪明,也没她聪明,诸般谋划,不过是为她做嫁衣裳。
她把当时的情况跟薛姨妈说了一遍,薛姨妈喜得合掌道:“好!贾家出钱,咱们落人情,就该这样!”
自家女儿一席话,把所有的利都分了下去。
那些得了好处的老妈子,焉有不感激她,夸她为人大方的。
宝钗笑道:“还有其他好处呢。”
薛姨妈忙道:“这话怎么说?”
宝钗道:“我算过了,这园里得利最多的一处,就属宝玉的怡红院。他那个地方,就说春夏天一季的玫瑰花,共下多少花?还有一带篱笆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藤等,单这些没要紧的花儿卖到茶叶香料药铺子里,不知能换多少钱?今年香料又贵。”
“当时,定人的时候,我就提了茗烟他娘叶妈。”
薛姨妈跌足叹道:“你怎么不说莺儿她娘?她就是个惯会弄花弄草的。”
宝钗好笑道:“提自己人,那些婆子背地里又要言三语四了,说我把各处分给她们,不用归账,是为方便自己谋利,把肥差都留给咱们薛家的人了。”
“我提茗烟的娘,一则茗烟是宝玉的贴身小厮,谁敢指派宝玉的不是?二则前儿我听到风声,就立即让莺儿认了叶妈当干娘了,叶妈得了好差事,能不孝敬咱们吗?”
薛姨妈点点头,赞叹道:“还是你考虑的周全。”
宝钗道:“这倒罢了,我还有一重筹谋。”
薛姨妈道:“什么筹谋?”
宝钗笑道:“您当我为什么要让那些不中用的粗使老妈子落我的人情?还不是为了利。”
“她们得了土地,土地上的产物,将来总要拿出去卖的,是我让她们有这么大的赚头,她们不把产物卖给咱们薛家的铺子,又卖给谁呢?”
有她的人情在,再加上她们家的势力,纵然她们薛家铺子把收购价压得再低,她们也得乖乖的卖。
这一来一回,除了那些婆子得了些辛苦费,中间管事盘剥去一层外,剩下的大头利润全都落到她们薛家手里了。
好人也做了,好处也得了,这才叫一箭双雕。
薛姨妈笑道:“这么说,以后大观园岂不要改姓薛?”
一想到这皇家园林,明面上属于贾家,土地上产的好东西,却都是她们薛家的,她就止不住得意。
宝钗淡淡道:“早该这样了,咱们在贾家含羞忍辱受了这些年气,总不能白受。”
“我再跟您说件好事,自贵妃省亲后,姨妈为了夺老太太的权,没少喂给这些管事婆子好处,一个个硕鼠似的,靠着贪贾家中公的钱,被养得肥头大耳,兜里都鼓了起来。”
“您猜怎么着?竟也是方便了咱们薛家,从我搬进那园子,就吩咐咱们家婆子跟几个贾家婆子厮混赌博,如今满府的婆子都染上了斗牌赌博的瘾,一到夜里,偷偷开赌局,用的都是咱们薛家做了手脚的骰子和牌。”
“姨妈后来发现了,怕那些人跟她离心,还帮着掩饰,不肯让凤姐知道,这回让我当眼线盯着三丫头,也是怕三丫头发现这事,报给老太太。”
宝钗轻轻一嗤,道:“有上头纵着,便了这些管事婆子掏空贾家,也便了咱们薛家掏空这些管事婆子的腰包,如此一来一回,贾家的钱不都流到咱们薛家了?”
薛姨妈颔首道:“蚁多咬死象,这是古来就有的道理。不过,钱财只是小道,最重要的还是权。你姨娘花那么多钱和精力,为的不就是一个权字吗?什么时候,你嫁给宝玉,彻底掌控了贾家内宅,贾家名存实亡,成了咱们薛家的,我这颗心才能安定下来。”
宝钗叹道:“我知道,说到底,拦在咱们前头的,就是那些木石党。”
贾家权利争斗,无非是金玉与木石之斗。
木石党的头头,是行将就木的贾母,再往下,是拥趸贾母的王熙凤,还有就是,宝玉、黛玉,湘云,以及三春姐妹,外加一个性格古怪的隐士妙玉。
这些人,就因为宝黛是青梅竹马,又定有小儿亲,便认准了宝黛是一对,实在冥顽不灵。
薛姨妈便和宝钗商量了一下,怎么破坏木石党的堡垒,怎么对园中姐妹各个击破,方罢。
黛玉和探春从里间出来,就见贾敏旁边坐着宝玉,宝玉旁边还坐了一个俊美的男子,黛玉过去一看,唤道:“冯大哥。”
冯紫英笑道:“妹妹好。”
又站起来,向探春行了一礼,道:“三妹妹。”
探春便也行了礼,打了招呼。
等互相见了面,贾敏笑道:“坐吧。”
探春和黛玉便去了姐妹中间,探春看到湘云,笑道:“他倒懂礼些啊。”
湘云面红耳赤,一声不吭。
迎春因问黛玉,道:“冯哥哥怎么进来了?”
黛玉挤着眼睛道:“进来,自然是为了见人。”
说着,轻轻推了推湘云,笑问:“你说,是不是啊?”
湘云板着脸道:“什么是不是?你少胡说八道。”
惜春笑道:“林姐姐怎么胡说了?他进来,难道不是为了见林姑妈?”
湘云揪着小辫,咬了咬下唇,气道:“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的。”
黛玉心情大为舒畅。
平日大家总拿她和宝玉取笑,臊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而今换了湘云,她忽然领悟到其中趣味了。
看熟悉的人害臊,露出不一样的一面,真的好有意思。
那边,贾敏道:“我这两天忙不开,没去你们府,你家里人可还好?”
冯紫英叹道:“正是为这件事来的。家祖母自今年冬起,身子就不大爽利,太医院的大夫都看过了,也开了药,只是不见起色。昨儿我父母亲商量,想要让我尽快成婚。一则我年纪到了,二则完了我的事,也能让老人家放心。”
黛玉、迎春等听到这话,都是一楞。
虽然她们刚才拿湘云打趣,但玩笑归玩笑,湘云在她们中,年龄比迎春、黛玉、探春都要小。
谁能想到,她马上就要成婚了,而且还是她们中的第一个。
连湘云自己也傻住了。
室内,一片静默。
贾敏沉吟道:“史家倒好说话,只是,老太太那边,恐怕还想多留云丫头两年。”
说白了,贾母对冯紫英和湘云的婚事没意见。
冯家是世交,冯紫英相貌人品性情各方面,都不错,定亲的时候贾母也高兴的点头了。
但要现在就把湘云嫁出去,贾母可不干,湘云年龄还小,贾母怎么舍得呢。
不但贾母舍不得,贾敏也舍不得。
姑娘家,早定亲可以,早嫁人却不好。
一旦成了亲,就是大人了,要当家做主、孝敬公婆,家里家外一堆琐碎事,哪儿有当姑娘轻松?
冯紫英苦笑道:“所以还想请您跟老太太说说。”
贾敏沉吟不语。
舍不得归舍不得,但冯家的这个请求却合情合理。
冯家和林家很像,都不是人丁兴旺之家,而且也都不兴纳妾那一套,到了冯紫英这一代,就只有他一个独处。
如今,老人家上了年纪,又多病,想亲眼看着唯一亲孙子成婚,将来若有个万一,也能放心的阖眼。
再说,两家都定了亲,早一天,晚一天,总是要成婚的。
半晌,贾敏道:“我能去说,但老太太恐怕没那么容易答应,就算答应,你们的婚事最早也要到下半年了。”
这里有两个原因。
一是史、冯两家都不是普通人家,从筹备婚事到成婚,怎么也得花费两三个月功夫。
二是湘云年纪小,要嫁,至少也要排在迎春之后。
现在贾家基本已经和赵家议定了,迎春的婚事大约在夏末,那湘云只能在下半年了。
冯紫英连连点头,这些他都知道,家里人也清楚。
婚事再急,各项环节也缺不得,省不得。
只是两家先说定,就可以着手筹办了。
贾敏点头道:“你父亲想必还急等着你回信呢,你且去吧,再跟你娘说,等明儿我去府上看她。”
冯紫英答应着,去了。
湘云犹坐在桌前,拄着胳膊发呆,宝玉过来,悄声道:“要不,我去跟老太太说,让你不要那么快完婚?”
老太太肯定舍不得湘云,他再闹一闹,这事应该就稳了。
湘云摇了摇头,道:“你先别管。”
这个消息就跟个炸雷一样,直劈到她头顶,她现在脑子都是乱的,要静静的想一想,消化一下再说。
王熙凤看贾敏半日不说话,问道:“姑妈,可是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当然有不妥之处,只是没法跟王熙凤说。
贾敏顿了顿,笑道:“怎么会有不妥呢,这是桩喜事,只是来的太快,我没反应过来。”
又道:“咱们也别在屋里闷坐着了,出去看戏吧。”
宝黛二人落在众人后面。
宝玉不经意道:“你和冯紫英倒熟。”
他刚才看的清楚,黛玉和探春一起过来,冯紫英跟黛玉打招呼,是直接说话的,语气也很亲近,而见了探春,站起来行了礼,问好也是客客气气的。
不一样的态度,亲近程度自然也不一样。
黛玉道:“你别忘了,我们两家结了干亲。”
冯紫英是她的干哥哥,当然熟了。
现在隔三差五的,冯紫英还让人从外面给她带进来一些新鲜有趣的小玩意儿呢。
宝玉笑道:“是了,毕竟是干亲。”
“干亲”,当然无法他这个“真亲”相比。
黛玉听出味儿来了,他有事没事,总喜欢强调一下,他们两个人才是天下第一亲,天下第一好。
像是生怕她忘了一样。
黛玉好笑道:“你这个当哥哥的,也该关心关心湘云啊。”
宝玉叹道:“她比我强。”
老太太、林姑妈她们或许觉得姑娘家早早成亲不好,但他却觉得,如果婚事合乎自己的心意,能早点成亲,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黛玉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虽然冯紫英说是为了冯老太太,但两家婚事已经定下了,迟早都要成亲,乍然提前,不免让人怀疑。
会不会里面还有别的事呢?
宝玉沉吟道:“我想,大概有三个可能性。”
“第一,史家要和冯家脱钩,冯家不肯,所以提前婚事,将史家彻底绑定;第二,冯家要把权利过度到冯紫英手上,那自然需要他是一个已成家的身份;第三,传宗接代,尽快成亲,就能尽快有孩子……”
说到这里,宝玉一顿。
其实,第一个可能性不大,冯家是朝堂新贵,史家又不傻,怎么会要和冯家脱钩呢?
那么,就剩下第二个和第三个可能。
结合冯家武将世家的身份,需要冯紫英尽快成家,顶门立户,以及留下后代,八成是为了出兵打仗做准备。
冯紫英父亲冯唐年事已高,不可能带兵。
所以,皇上若点了冯家,那只能让冯紫英领兵挂帅。
战场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冯紫英又是独苗苗,冯家为了避免后继无人,自然要让他尽快成家,最好在他出征之前育有子嗣。
当然,这个子嗣也不一定湘云来怀,正妻进了门,就可以纳妾,拥有偏房。
姨娘生的孩子,也是记在正妻名下的。
与此同时,黛玉也想到了。
去年天时不好,南方多雨,北方干旱,有些地方就发生了小规模的水灾和旱灾,还有因水灾和旱灾引起的决堤、缺粮、瘟疫、蝗灾、流民、土匪等。
虽然这些都是小麻烦、小问题,都不用朝廷出手,地方上自有财政拨款,自会派兵镇压,还不足以引发局势动荡。
但如果接下来大两三年,继续不得天时,问题就大了。
从古至今,大灾过三,必致祸乱。
汉末之时,一干“黄巾”流贼能借着“符水治病”,吸纳信徒,成一定气候,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瘟疫猖獗,当时中原一带,可以说是横尸遍野,枯骨满地。
百姓为了活下去,病急乱投医,信了太平道。
水灾和旱灾也一样,除了死人,还会导致缺粮,百姓没饭吃,便开始用抢的,最后成了土匪强盗。
大灾会引发内部动荡,也会引发外面的蛮夷虎视眈眈。
那些生活在草原上的夷狄和鞑虏,就是一群未开化的禽畜,自己种不出粮食,又不事生产,便总想抢别人的,怎么教化都教化不好。
平日里他们不敢打朝廷的主意,只能各大部落之间,比谁的拳头大,大鱼吃小鱼。
一旦朝廷陷入危机,首先扑上来的就是这群蝇虫癞犬。
不过,现在是太平盛世,这些鞑子不足为惧。
从古至今,大灾也是凤毛麟角,极少发生。
没有一点儿发生战事的苗头啊。
或者,朝廷准备往外扩张领土?
那也不对,朝堂上那么多有经验资历的武将,焉何一定要用冯家?
冯家最重要的身份,就是皇上的心腹,莫非……
黛玉心里一惊,道:“还是先去看戏吧。”
有些话,还是私下说的好。
等散了席,贾敏想起一事,叫住黛玉,道:“前儿我和你父亲商量,咱们好几年没回乡了,今年原该回苏州一趟,去祭祭祖先。可巧你父亲在扬州那边,有几桩公务一直拖着,这次顺道过去,一齐办了。”
黛玉一楞,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贾敏道:“还没定下准日子,不过,不是清明就是重阳,要看京都这边的事忙不忙。”
黛玉垂下眸子,默默不语,半日,又问道:“那这一趟回去,多久才得回来呢?”
贾敏想了想,道:“要在苏扬两地跑,中间算上停留的功夫,怎么也得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啊……
黛玉心里更难受了,只不好表露出来,胡乱的点了点头,吃了些茶点,魂不守舍的回贾府去了。
贾敏知道她的心事,无非是舍不得老太太、舍不得宝玉、舍不得园中姐妹,但这也没办法。
黛玉是林家的独苗苗,而今一天天大了,到了出阁的年纪,那在她出阁之前,总要祭一趟祖先。
她便没说什么,只嘱咐人好生护着小姐。
回到潇湘馆,黛玉见桌上堆着许多东西,虽不怎么值钱,却都是她家乡土物,心里纳闷,问道:“怎么来的?”
雪雁道:“宝姑娘哥哥从外头行商回来了,给她带了两箱东西,宝姑娘便分出来一些,送给园里姑娘们,这些是送姑娘的,比别处都厚一倍。”
黛玉没说什么,一样样的翻看着。
她五岁搬离苏州,这十年来,一次没回去过,但因为父母亲同在京都,所以心里也不觉得有什么。
渐渐的,苏州反而淡忘在记忆里了。
大概这就是家人在那里,家就在哪里吧。
而今看到这些东西,那些被遗忘的,小时候的记忆重又回来了。
微风一吹,廊上叮当作响的风铃;每天清晨,寒山寺的钟声响起,山里的云雁便会纷纷飞来,啄食她窗前土定碗里的粳米粒;放在她书桌上,在她生日时,父亲带回来的,外头绘着纸像的沙子灯……
幼时的天真无邪,一点点在她心头浮现。
然后,她又想起了宝玉。
她那时候还很小,因母亲嘱咐过,要离宝玉远一点,便不怎么理他。宝玉却不知为什么,非要缠着她,她后来不耐烦,便故意使坏欺负他。
他喜欢的物件,就说自己也喜欢,他爱吃的小食,就说自己也爱吃,然后他就通通收拾起来,都送给她了。
但她实际上并不爱吃,并不那么喜欢,到手后,就把那些小食和物件,分给丫头们了,结果不幸被他看到,他也不恼,反说下次给自己更好的。
黛玉勾起唇角,见桌上盒子里放着几只细细的兔毫笔,忽又想起一件旧事。
那时候,湘云这个鬼灵精,从她桌上拿了兔毫笔,趁宝玉在睡午觉,把他的脸画成了猫脸,等宝玉醒来,丫头们都笑,他照了镜子,洗了脸,拿着笔过来找她算账,还作势要画她的脸,力气却敌不过她,反被她按在床上,又画了个大花脸……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肯定是故意让她的。
想到这里,黛玉唇角勾起笑意,紧接着,想到母亲说的话,笑意转瞬即逝。
两三个月啊……
她还从来没有和宝玉分开过这么久。
她再无心看这些物件,闷闷地坐在窗前发呆。
一时,宝玉进来,笑道:“妹妹怎么不高兴?又是谁惹到你了?是不是湘云?”
黛玉道:“你明知道,湘云回史家去了。”
“那是怎么了?”
说着,宝玉瞅了一眼桌上多出来的那堆东西,知道是宝钗捣的鬼,笑道:“你要是喜欢那些小玩意儿,等我明年叫人到江南去,给你多多带两船来。”
黛玉莞尔道:“那都是给小孩子玩的,我都这么大了,要那些个做什么。”
可不是么,黛玉都这么大了,宝钗送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什么意思。
宝玉却不提宝钗,打趣道:“你既不要,我就拿走了,在外头开间杂货铺,等我赚了钱再分给你。”
黛玉听如此说,唇角漾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来,歪着头,笑道:“姑且说说,你要分我几成利?”
宝玉竖起一根食指。
黛玉轻哼一声,道:“只有一成吗?”
宝玉可恶的笑道:“美得你,还一成呢?给你一两银子,买个梆子吃罢呦。”
说着,知道黛玉要急,忙起身往后头退。
“好啊,居然敢戏弄我,看我不给你个厉害瞧。”
果然,黛玉往四周一瞧,顺手把榻上一个软枕捡起来,冲他扔了过去。
宝玉一下接住了,抱在怀里,笑问她道:“这个很厉害吗?”
黛玉笑了,道:“我懒得跟你做口舌之辩。”
两个人重新坐下来说话。
黛玉又想起一事,唤道:“紫鹃,把这些东西分一出一些,给妙玉送去。”
紫鹃答应着,立即去办了。
宝玉道:“对了,妙玉也是苏州人。”
不过,妙玉离乡久矣,看到黛玉送来这些东西,恐怕会触物生情,伤心起来。
遂宝玉脸上露出些犹豫的神色。
黛玉明白他的意思,道:“妙玉是单在这里的,这些东西,对咱们容易得,对她却不容易。”
家乡的东西,看了即便感伤,留着做个念想,总是好的。
再者说,妙玉自幼就出了家,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她大约见过,却没有机会玩过。
宝玉点了点头。
不久,妙玉亲来道谢,宝玉和黛玉起身让坐,黛玉笑道:“我冒冒失失就送了,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妙玉问道:“你是怎么得的?”
黛玉道:“这是宝姐姐的哥哥从江南带回来的,因分给我许多,我用不到,便想起了你。”
宝玉知妙玉清高孤傲,生怕妙玉误会黛玉把不要的东西给她,一会儿生起气来,让黛玉难堪,忙笑着描补道:“她也只分给了你。”
话说出口,室内就静默住了。
这话由他说出,不但没有让人感到,黛玉对妙玉甚厚,反有一种争风吃醋的意思在。
她只分给了你,都没有分给我!
黛玉瞥了一眼宝玉,好笑道:“你别理他。”
妙玉笑道:“多谢惠赠,我不怎么出来,不知府中之事,乍然收到这些,还以为你回苏州去了。”
黛玉道:“今年是要回去一趟,你要有什么想要的,说给我就行,我帮你带回来。”
妙玉道:“怎么要回去?”
黛玉道:“这么久没回去了,也该拜祭一下祖先。”
妙玉沉默了。
既是祭祖,定是一家人一起。
她当初离开苏州,是因为得罪了权势,这些年居住在京都,无法再回故土。
但黛玉的父亲是一品大员,有林如海相护,她原得罪的权势,也不在话下了。
妙玉小心翼翼问道:“我能和你们一道去吗?”
顿了顿,道:“我师傅灵柩运回苏州时,我没能亲眼看着入土,心里一直惦念着,所以……”
她很想回去一趟,但一是得罪了人,二是身为女子,来回无人护送,没办法自己行走。
这段心事只能存在心里,而今却有了希望。
黛玉想了想,道:“我得跟父母禀告一声,不过,应该不成问题。”
又道:“只是,我们还没有定好回去的日子,你估计还要再等等。”
妙玉忙道:“我不急的,什么时候都可以,你要走时,随时告诉我就成。”
黛玉商议定了,便起身送妙玉至门前,回来后,却见宝玉呆在那里,失魂落魄的。
她勉强笑道:“才刚我和妙玉说话,倒把你冷落了,你莫非生气了?”
宝玉喃喃道:“不去不行吗?”
他们从小一起长这么大,何曾分离过。
黛玉心里钝钝的疼,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半日,轻轻道:“我只回去一趟,看看就回来。”
宝玉道:“那我陪你一起?”
黛玉默了默,道:“好,你陪我一起。”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两人心里也都清楚,林家回去祭祖,宝玉跟着,算怎么回事。
宝玉心里也清楚,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黛玉道:“很快,最多两个月。”
宝玉说不出话来了。
两个月!这不是在要他的命吗?
黛玉嗓子被什么堵着,也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方道:“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宝玉点点头,垂下眸子,掩去眼里的湿意,低声道:“你也是。江上风浪大,你要多穿衣服,别回去一趟又瘦了。还有,饭也要好生吃,我知道你口味清淡,又有个挑荤拣瘦的毛病,每次非要我在旁边劝着哄着,你才肯多吃两块肉,这次我不在跟前,你也得……”
他说到哽咽,就说不下去了,顿了顿,道:“你盖被子盖的严实,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注意别捂住口鼻,夜里起身,披件衣服,还有,雪雁没有紫鹃心细,你回去带着紫鹃一起,有事她也能提醒你,不过……”
不过,紫鹃还是不如他。
黛玉心思细腻,易生忧思,平日他在跟前,能敏锐的捕捉到她心情变幻,想方设法的劝解和开导,这回他不在,她要不开心了,怎么办呢?
黛玉道:“你放心,我是跟我爹娘一起的。”
宝玉还是接受不了黛玉要离开他一段时间的事实,胡乱的点了点头,又是长久的一段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