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黛二人正伤心悲感的时候, 探春身边的丫头侍书过来,黛玉忙收拾了形容,问道:“什么事?”
侍书道:“林姑娘, 我们姑娘让我来问,姑娘的小厨房,可还有天精草?”
天精草, 俗名枸杞芽。《本草纲目》云:“春采枸杞叶, 名天精草”,枸杞芽有明目平肝, 治虚劳发热, 热毒疮肿,及妇人崩漏下血的功效。
这阵子府里主子都在吃那玩意儿。
邢夫人害了火眼要吃,凤姐流产要吃,王夫人气热攻心要吃。
不过,园里有小厨房, 外头还有管总的厨房,探春怎么会要到她这里呢?
黛玉摸不着头脑, 道:“有是有, 只是, 你们姑娘怎么想起我来了?”
侍书笑道:“不是我们姑娘要的,是我们姑娘给宝姑娘要的,这阵子,宝姑娘的热毒病又发作了, 凡小厨房分得的枸杞芽都被她吃穷吃净了,病症却不减,所以要再往外头找。”
黛玉便道:“紫鹃。”
紫鹃答应着,从一旁过来, 笑道:“这几日初春,每天派人送进来的枸杞芽有一大篓,姑娘、宝二爷和我们吃不了,都浪费掉了,你要的话,以后天天过来拿都行。”
说着,便叫了两个婆子,从厨房取了东西,跟侍书去了。
宝玉看的瞠目结舌,宝钗这得多能吃,才能把小厨房里成十数百人的枸杞芽的份给吃穷吃净了?
他回头向黛玉道:“咱们去瞧瞧?”
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黛玉不置可否,起身换了衣服,和宝玉同往议事厅而来。
虽说宝钗热毒发作,但每天还是从早到晚在议事厅待着,探春和李纨什么时候走,她什么时候走。
看着宝黛一起过来,众人起身来迎。
宝玉见了宝钗,便道:“大哥哥辛辛苦苦带了东西来,姐姐留着使吧,又送我们。”
这话的重点,在于“我们”二字。
他和黛玉一起来,“我们”自然指的是他和黛玉。
宝钗笑道:“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远路带来的土物,大家看着新鲜罢了。”
她故意把“我们”曲解为“大家”,意指所有主子。
但这所有看着新鲜的主子里,又不包括黛玉,因黛玉是苏州本土人,这个“大家”里头没有她。
黛玉听了,便对宝玉笑道:“这些东西我们小时候不怎么理会,如今看着,倒真是新鲜物儿。”
“小时候”一出,这个“我们”里头,自然包括了宝黛、湘云、三春等打小一起长大的。
宝钗一个后头来的,就被排斥出去了。
大家都是青梅竹马,唯宝钗是外人。
宝玉含笑点头。
宝钗被怄死了,笑道:“妹妹知道,这可就是‘物离乡贵’,其实可算什么呢。”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她接着抨击黛玉是苏州人,在江南是千金大小姐,来到京都贾家,寄人篱下,就变得不值钱,要任人欺践了。
黛玉笑道:“宝姐姐倒有见识,凭生出这么多感慨。”
她是苏州人,来了京都是离了故土,宝钗是金陵人,离了家乡,亦是离了故土。
不知道她怎么好意思说的她。
或者她一个妄想鸠占鹊巢的,把贾家当成了自己家,心里没了故土的概念。
宝玉忙笑道:“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时,再替我们多带些来。”
谁都知道,薛蟠这回在路上遇上强盗,险些丢了性命,幸被柳湘莲所救,恐怕接下来几年都要当缩头乌龟,再不敢出去了。
他偏这样说,是因不忿宝钗暗骂黛玉,便反过来骂宝钗的哥哥薛蟠。
探春因笑道:“你要说尽管说,不必拉扯上林姐姐,宝姐姐你瞧,二哥哥不是来道谢的,竟是来预定明年东西的。”
方才宝玉提“我们”,或可理解为园中姐妹,这会儿探春说他拉扯的是黛玉,相当于直接点破,他口里的“我们”,单指他和黛玉两人,不包括其他人在内。
众人听着,不由都笑了。
不为其他,探春的人品性情是府里人人尽知的,很有君子雅量,宁肯亏自己也不肯薄待他人。
因宝钗是客,她平日就多赞宝钗,对着黛玉,就没那么客气了,还常喜欢拿她和宝玉两人取笑。
如今她帮着宝玉怄宝钗,可见这阵子管家,真是被气到了。
黛玉听话里有因,便过去跟探春说话,宝玉自然也凑过去听。
黛玉问道:“这阵子家里可有什么大事?”
探春笑道:“哪来的大事,都是些芝麻绿豆之类的琐碎小事,为了凤姐姐的人情,我倒蠲了几桩事,说起来也可笑。”
黛玉道:“我听紫鹃她们说了,你把买办替我们每月采买的头油脂粉钱蠲了,让大家自己拿备用的二两银子单独出去采买,对不对?”
宝玉道:“还有学里给每人预备买点心纸笔的八两银子,听说也蠲了。”
探春颔首道:“我一直都觉得疑惑,为何买回来的头油脂粉都是坏的,用也用不成,还要单拿出备用的二两银子再买,问了平儿,她说买办买的不是正经货。”
黛玉诧异道:“还有这档事?你也知道,我喜欢自己配胭脂水粉,府里买的那些我都是不用的。”
探春笑道:“这话还要从几年前说起了,大约是宝姐姐一家来了没多久后,买办买的东西就用不成了,后来,凤姐姐就给咱们设了备用银子。”
她就是个傻子,也明白里面的问题了。
薛家一来,买办换了货源,改买她们薛家的货。
薛家收了银子,还净给她们一些用不成的。
此前,惜春、湘云一到春天就犯杏癍,脸上做痒,可不就是在用了她们薛家的胭脂水粉后?
她发现这些事,能不气吗?
什么狗屁客人,请来的是一大家子伥鬼吧!
再想到宝钗在她理家时,搅动搅西,想法设法的坏她的事,坏她的名声,为她们薛家人谋私利,落人情。
她对着宝钗,还尊重?还客气?没直接开口撵她走,还是碍着王夫人的脸。
黛玉好笑道:“别气了,想想我们的事?”
探春默了默,点头道:“也对。”
宝钗满心算计着,如何利用大观园土地承包为薛家谋利,没想到她根本没按原来说的法子来,反和林家牵了长线,做了生意,老妈子们眼皮子浅,听说每月能多得二两银子,乐得跟什么似的。
之前所谓承包的土地的事,再不提了。
宝钗一听,气了个倒仰,回头就犯了热毒病。
刚刚宝钗正准备吃饭,又听她说新端上来的油盐枸杞芽,里头枸杞芽是冲黛玉要的,更气了,饭都没吃几口。
她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正说着,来了一个婆子,道:“宝二爷,茗烟在外头传话,有客人找你。”
宝玉出了门,问道:“哪个客人?”
那婆子道:“说是一个姓柳的二爷。”
宝玉便知是柳湘莲了,换了衣服,到大门外,两人见了面。
柳湘莲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了宝玉,低声道:“在平安州界碑那里,可巧碰到了琏二爷,说要给我说亲,我担心他看出什么来,戳破我设计薛蟠的事,所以只得先虚应承着,心里却狐疑,不知他怎么会出现在那儿?又怎么会给我说亲?”
宝玉一听,拧了拧眉,道:“你且别急,容我去各处打听打听,对了,还有一事,要你帮忙才行。”
他将香菱的来历始末跟柳湘莲说了,叹道:“论起来真是作孽,好好的一清白女子,先是被拐子拐走,后又被薛家倚财仗势的霸占了去,遇到多少心酸坎坷,我想若能设个法子,把她救出来就好了。”
柳湘莲道:“需要我做什么?”
宝玉将自己的计划大概说了,又和柳湘莲细细计议了一番,二人方散去。
此时,宝钗见黛玉和探春在唠闲嗑,并无其他事,便回了薛姨妈处。
薛姨妈因大观园承包的事没成,心里怄火,看到宝钗进来,又唠唠叨叨的骂起探春和黛玉。
宝钗听了一时,岔开话题,问道:“我哥呢?”
薛姨妈道:“他哪里有个在家的时候。”
宝钗道:“妈也该问问他,这一路上的事。他不是说,在扬州吃了官司,回来途中,又遭山匪抢劫了吗?”
依她看,这两桩事八成是薛蟠编出来糊弄她们的,即便是有,也没他信里说的那样夸张。
薛姨妈道:“怎么没问?扬州那边,是地方官府抓错了人,把你哥误当拐子了,后来亲自放出来,还赔了请,有张德辉他们在旁边劝着,这事就罢了,我也后头问了张德辉他们,他们都说是。”
“回头路上是真惊险,若不是那柳湘莲来救,不但货物,连你哥的性命都保不住。”
又道:“我想以后再别让他出去了,赶紧收收心,成家立室才是正经。”
宝钗道:“那也得我哥自己愿意才行。”
薛姨妈笑道:“可不是么,这回他已相准了。他这次出去的时候,顺路拐到了一趟咱们老亲——桂花夏家,他们家那金桂姑娘还是和你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如今夏家的爷们都死绝了,哥儿兄弟什么的都没有,只有金桂和她妈一起过活。”
她听薛蟠提起的时候,就觉得满意。
娶的人家高了,他们攀不上,低了可惜。
夏家家里富贵,又没有叔伯兄弟分家产,这个绝户,不吃白不吃。
宝钗不屑道:“娶谁不好,娶她?”
夏金桂是个什么货色,她们一家子都清楚,那她哥到底是娶媳妇,还是娶祖宗呢?
薛姨妈一噎,咕囔道:“兴许她现在变了。”
又道:“再说,别的好人家姑娘也看不上你哥。”
这话倒是实话。
龙配龙,凤配风,老鼠儿子会打洞。
以她哥哥薛蟠那混不吝的性子,和夏金桂那个泼妇投胎的劲儿,还真配。
宝钗想着,也就不说话了。
薛蟠从外面回来,把衣服往同喜身上一甩,环顾四周,问道:“我妈呢?”
同喜道:“太太到姨太太那里坐着了。”
薛蟠拧紧眉头,道:“就说我有急事,让我妈赶快回来。”
同喜答应着,正要往出走,恰好宝钗进来,看到薛蟠,道:“你又怎么了?”
薛蟠嗐了一声,拍了拍桌子,懊恼道:“出大事了!”
香菱端着茶盘过来,给薛蟠递茶,薛蟠也不喝,不耐烦道:“去去去,忙你的去。”
香菱便退下了,到了门口处,犹豫了一时,并没有走,悄悄地听着里头的动静。
宝钗不动声色的问道:“你这急躁的性子也该改改,好好的,能有什么大事?”
薛蟠撑着额头,烦恼道:“我才听说,之前保我的那个官,名叫贾雨村的,被人弹劾了,说他之前当应天府府尹时,判的几桩案子有问题,收受了人家的贿赂。”
宝钗皱眉道:“香菱的案子也在里头?”
那是当时判的第一桩案子,当然包含在里头。
薛蟠点了点头,道:“本来我还不觉得怎么样,才从外头回来,听小厮报说,听到琏二哥跟林之孝暗中商量,以后要远着贾雨村,说他那个官估计保不住了。”
宝钗道:“跟舅舅说一声,不就完了?”
薛蟠发愁道:“你女孩儿家不知外头的事,舅舅要能保住贾雨村,琏二哥必不会那样说。”
又道:“我现在怕的是重审冯渊的案子,把我给牵连进去。”
正说着,外头一个小厮进来,报道:“柳大爷来了,正在书房等着。”
薛蟠忙站起身,道:“好妹妹,我这儿有客要会,一会儿妈回来了,你切记跟她说一下这事。”
待到了书房,见了柳湘莲,两个人推杯换盏,叙了一番契阔。
三杯黄汤下肚,薛蟠话密起来,不免将心中烦恼向柳湘莲倾诉。
柳湘莲淡淡道:“有令姨父在中间斡旋,应该无妨。”
薛蟠叹道:“好兄弟,你哪里知道,我妈妹妹叮嘱我,说在亲戚家,让我收敛些个儿,不要惹出祸来,探舅舅、姨父的嫌,让她和妹妹难作。”
“我虽混,但心是孝顺的,该懂的道理也都懂,我知道你和宝玉好,可你不知道,这里人人都把宝玉当宝贝,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不得了了。”
“之前学里,他的伴读吃了亏,老太太把珍大哥叫过去一顿排喧,上回他挨打,又赖说是我挑唆的,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寄人篱下的滋味我早受够了,几次跟我妈说,姨父不待见咱们,还是搬出去的好,我妈却不同意,我也没招,只能勉强忍着。”
“这回要因为贾雨村,再把之前的案子翻出来说,府里人又不知在背后怎么讲说我。”
柳湘莲道:“要我说,事情既是因一个丫头而起,你把那个丫头送出去就完了,省的放在家里招灾。”
“你不是要娶妻了吗?你新过门的媳妇,嫁过来,看到你老早有个妾室,心里也不会舒坦。”
薛蟠早将香菱视作马棚风了,听柳湘莲这么一说,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确实不错。
他拍手赞道:“好兄弟,你说的有理,说白了,这些事都是她惹的,一会儿回去我就撵她走。”
柳湘莲道:“令堂恐怕不会同意,再说,你让她去哪儿?”
薛蟠一挥手道:“随她去哪儿,我不管这个。”
柳湘莲笑道:“那怎么行呢?无端端撵了人,总要给个说法,再者,也要顾及你的名声。”
“你不是说,你在扬州吃的那挂误官司,与那丫头有关吗?你索性把她先送回扬州算了,对外就说她是拐子拐走的,扬州有人寻亲,你让她团圆去了。”
“一则,全了你的名声,二则落扬州官府一个人情,三则把人送走,没了人证,以后要追究也难。”
薛蟠道:“好!还是你想的周全!”
柳湘莲道:“你要放心,这事我就帮你办了。你只管把人带出来,车马护送一概不用你操心,我在江湖上几个值得托付的朋友是有的,将来事情了了,你若舍不得,还能叫她回来。”
“好兄弟,你我是过命交情,我怎么放心不过你?”
薛蟠站起身,立即就往外走。
柳湘莲似想到什么,又叫住他,道:“对了,她的身契也得拿着,坐船过关什么的要查验。”
“知道。”
…………
潇湘馆里,黛玉正坐在窗前,翻着一本书看。
宝玉悄悄走近,从后面顺手抽起她手里的书籍,看了封面,又往中间翻动了几页,发现是一本琴谱。
正要说话,黛玉已起身夺了过来,道:“不管什么,来了就混翻!”
宝玉笑道:“你今日倒有兴,是要弹琴吗?那我可有耳福了。”
说着,大摇大摆的半躺在一旁的摇椅上,一副预备享受的姿态。
黛玉哼了一声道:“我才不对牛弹琴呢。”
宝玉笑道:“牛怎么了?你别瞧不起牛。昔日公明仪弹《清角》,牛伏食如故;弹蚊虻的嗡嗡声,牛却掉尾、奋耳、蹀躞而听,可见牛实际是能听懂琴音的,只是对乐曲有自己的喜好。”
黛玉看他又把话题扯开了,好笑道:“听说薛家把香菱放了,是真的吗?”
宝玉叹道:“真的,她也算难满了。”
黛玉道:“她人呢?”
宝玉道:“我本打算先让她住在你家的,她执意不肯,说想回姑苏,我便找了人护送她回去,至于姑苏那边,我已经给蔷哥儿写了信,让他接应。”
黛玉道:“你何不多留她一阵,让她到时候跟我们的船一起回去?”
宝玉垂下眸子,道:“她惦记着故乡,一时一刻也留不住。”
想到黛玉即将回去,他脸上的笑容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黛玉自悔不该提这个话头,顿了顿,岔开话题道:“凤姐姐的身子好多了。”
宝玉道:“那也多亏姑妈送去的丸药,对了,凤姐姐还差平儿来问那丸药的方子,我刚来时恰巧碰见,已经回过她了。”
黛玉忙道:“你回的什么?”
宝玉道:“调经养荣丸,难道不对吗?”
黛玉笑道:“那没什么了,我怕你把凤姐姐要用的丸药,跟我偶然服用的人参养荣丸,给弄混了。”
宝玉红了脸,默了片刻,道:“当时是差点说错了,后头反应过来,才改了口。”
黛玉的担忧一点儿没错。
他满心满眼都是她,确实时常闹这种笑话,对着人说话时,一不留神,就扯到黛玉身上了。
显然,对于这一点,黛玉很是清楚。
宝玉想了想,分辨道:“这也怨不得我,谁让两味丸药,都有养荣二字,且都要用到人参。”
黛玉莞尔一笑,道:“可见别人说你不中用,是有缘故的。”
宝玉咬牙看着她,又是气,又是笑,正欲说什么,凤姐跟前的丫头小红过来了。
黛玉正想问问凤姐的病,但宝玉一个男人,在这儿不方便,便道:“你先去吧。”
宝玉答应着,起身去了。
黛玉道:“你们奶奶怎样了?”
小红问道:“精神好多了,只是平时略使些气力,就要见红,大夫说得精心调养,对了,姑娘这里有上等人参没有?”
“谁让你来的?”
“平儿姐姐让我来的,我们奶奶要配丸药,说需要二两上等人参。”
黛玉不觉有些纳闷,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
按理说,凤姐要用人参,她那边或一时短缺,头一个应该去问王夫人,王夫人没有,再应该问问老太太,然后再问邢夫人,李纨,以及东府尤氏,怎么会问到她这里?
黛玉觉得有些不对,便让紫鹃去包了一包上等人参,跟小红同去。
一时,紫鹃回来,黛玉问道:“什么情况?”
紫鹃笑道:“我才和平儿说了半天话,说来也赶巧,这阵子因二奶奶生病,天天用参,而今只剩下些参膏芦须,里面几枝,虽不是上好的,勉强得用,只是每日的煎药还要用它,没法儿去配丸药。”
“平儿便往太太那边去寻,彩云告诉她,太太那边也只找到些簪挺粗细的小参和须沫,再一问,上次大太太来寻参,都给了大太太了。”
“太太便让人往大太太那边去寻,大太太因是没了参才往这边要的,自然手头是没有的。太太只好亲自问老太太,老太太剩了一大包,命称了二两去,大夫看了,却说那参固然是上好的,可惜放太久了,没了效力。”
“所以太太才往各处去寻,东府那边也问过了,大奶奶那边也问过了……都说没有,太太便让人从外头买了二两好的来,拿给平儿,说用的是老太太给的。”
黛玉道:“这不就完了吗?”
紫鹃笑道:“外头的铺子,哪里买得到好参?都是截成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搀匀了卖的,这府里人谁不知道?”
说白了,王夫人根本没把凤姐当亲侄女看。
实在找不到好参,便让人从外面淘换二两假参,拿去给凤姐配药。
凤姐那边没发现,就吃着假参,吃不好,也吃不坏。
若发现了,王夫人便可以装作自己不懂行,被外头骗了。
黛玉道:“后来呢?”
紫鹃道:“平儿一下瞧出来给的是假参,怕太太没面子,凤奶奶听了也生气,便什么都没说,把假参悄悄收了,又过来让小红问咱们要真的人参。”
黛玉想了想,道:“你再包一包上等的人参,给老太太送去,老太太要问,就说母亲前儿派人送的新鲜人参,我这里用不完。”
紫鹃答应着,马上去办了。
派走紫鹃,黛玉拿起刚才的书,继续一页页的翻看着。
才看了一会儿,就听到窗外廊下传来说话声,听声音,一个是雪雁,一个似是梨香院的芳官,今儿非年非节的,芳官找过来,大概有什么事。
果然没多久,雪雁带着芳官进了屋。
芳官问道:“姑娘这里有余的蔷薇硝吗?”
府里这些小丫头,常问她讨东要西的,黛玉都习惯了,现在又是春天,芳官她们上妆抹脸,容易发杏癍,所以问她来要硝,更不足为奇。
黛玉便让雪雁去包一包给芳官。
见雪雁去开匣子,芳官嘻嘻笑道:“雪雁姐姐,多饶给我些吧!我是好几个姐妹一起的。”
雪雁不免纳闷,好笑道:“前儿蕊官才要去了一包硝,你难道没见着?”
芳官嘟囔道:“蕊官的硝,被莺儿姐姐分去了一多半,剩下的自己都不够用。”
雪雁笑了笑,没说什么,给芳官取了硝,芳官也不急着走,两人坐在榻边说悄悄话。
雪雁打趣道:“你们虽是府里买来学戏的,月钱却是普通丫头的两倍,要什么好硝,去外面买不到?还来要我们姑娘的。”
芳官叹了口气,道:“姐姐说的轻巧,我们得的月钱是多,可还得孝敬上头的管事妈子,到自己手里的,根本不剩多少了!再说,府里头都有两个月没给我们发月钱了!”
雪雁吃了一惊,道:“怎么会呢?”
她的月钱,可都是按时照数发的。
芳官道:“我还敢骗姐姐?自去年正月起,月钱发放就有问题,你们是跟着小姐的,自然没事。像我们,还有府里底层的三四等丫头,做粗使活的老妈子……就倒霉了。”
“起先是迟发,后来是少发,现在又说记着账,等春秋两季收了地租子,再给我们补发多发。”
雪雁皱眉道:“那你们怎么过活?”
芳官笑道:“有吃有喝的,只是月钱发的晚了些,倒也不至于此,就是那些管我们的老妈子少得了钱,整天看着我们瞪眼,我们也不理她们。”
又道:“姐姐说去外面买,今年外面硝粉的买卖行市可不好,一般的银硝,涨得跟蔷薇硝一个价,姐姐敢信?更别说蔷薇硝了,里头还掺着假,跟林姑娘配的没法比。”
雪雁点头道:“今年府里确实比往年省减多了。”
又道:“不过,你们的月钱迟发两天,也省不了几个子儿,就说你们演戏装扮的行头,哪件不烧钱?你们月钱跟那些个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雪雁都能看出来的事,探春自然也能看出来。
这阵子,她把府里多余花钱的事项都蠲了去,唯独剩下养戏班子这一项。
梨香院的小戏子们,那是给贵妃养的。
戏子不怎么花钱,但购办行头服装、请教习、编新戏、养演习吹打的伶人等等,却非常耗钱。
每年过节过寿,贵妃召她们进宫,又是一笔巨额花费。
在探春看来,家里进的少,出的多,这种情况下,这笔支出就很不必要了。
不过,因为涉及到贵妃,裁减了戏班子,一众小戏子的归宿又是个问题,所以探春一直犹豫着。
还未待她想清楚,贾母却发话了,命人去问几个小戏子,有愿意回家的,给几两银子盘缠,令父母亲人接去,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当丫头使唤。
当日,一共在江南买了十二个小戏子。
正生文官;正旦玉官和芳官;小生宝官和藕官;小旦莳官、龄官和蕊官;大小花面葵官豆官;老旦茄官;老外艾官。
龄官早早就跟贾蔷去了,如今只剩了十一个。
一问,宝官、玉官愿意回家去,剩下的十个人都愿意留下来。
各人有各人的理由。有的说被父母卖了来的;有的说父母亡了,被叔伯卖了来的。
这一去,定然还要被再转卖。
有的说已无人可投,也有的乖觉,说是恋恩,不舍得离开。
这些人里,贾母做主,留下文官自己使唤,将正旦芳官指给了宝玉,小生藕官指给了黛玉,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小花面送了宝琴,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老外给了探春,尤氏又要去了老旦茄官。
恰逢贾敏来了,便把剩下的莳官要了去。
黛玉这几日闷在潇湘馆,并没怎么出去,还是宝玉过来告诉她,她才知道这个事的。
偏偏宝玉这个促狭鬼,一见她,只笑说:“恭喜妹妹,得着张生和柳梦梅了。”
张生和柳梦梅分别是《西厢记》和《牡丹亭》里的男主,她一个女儿家,上哪儿得着?
黛玉认定他在调戏自己,红着脸,骂道:“你少放屁!”
宝玉看她急眼,这才把事情始末告诉她,又取笑道:“我刚才的话,哪句说错了?你忽然气性这么大。”
小生就是在戏中扮演男主的,她得了藕官,不就是得了张生和柳梦梅吗?
黛玉不理他,披上外衣,就要去贾母处见母亲。
宝玉忙道:“你倒是等等我呀。”
黛玉放缓了步子,想到什么,忽抿嘴一笑。
宝玉想了想,也笑了。
黛玉诧异道:“你笑什么?”
宝玉笑叹道:“老太太把演男主的小生给了你,把演贞烈女子的正旦给了我,可见,在老太太心中,你比我要成材中用。”
正旦的戏份再多,也没有男主重要。
黛玉方才笑,就是在笑这个,没想到他也看出来了。
她顿了片刻,道:“老太太这样想你,你还挺高兴?”
宝玉笑道:“岂止老太太,我也这样想。”
在他心里,黛玉样样都强于自己。
如果她是男子,他是女子,以她的才华,一定会干出一番事业,名垂青史。
那时候,也不知道,她看不看得上他?
想到这种可能性,宝玉不由觉得几分羞窘,他赶紧把这个话题岔开,道:“湘云也来了。”
此时,在贾母上院,坐着许多人。贾母、贾敏、王夫人、邢夫人、李纨、宝钗、宝琴、岫烟、湘云、以及探春等姐妹们都在。
黛玉过去坐到贾敏旁边,唤道:“娘。”
眼神里却写着几个字:您怎么来了?
贾敏笑盈盈道:“咱家下江南的货船到了,我让人收拾出来,给老太太和宝玉他们送些好吃的,好玩的。”
黛玉忙问道:“那我呢?”
贾敏笑道:“你什么?”
黛玉不满道:“我上次说,我想吃咱们那边的松鼠桂鱼,您忘了?”
既然货船到了,她的鱼应该也到了。
贾敏好笑道:“当然没忘,今儿晌午就让人做给你吃,还有好些你爱吃的春菜,都是从江南新鲜送过来的。”
王夫人在旁边听的,已是十分不自在,以身体不适为借口,退下了。
回到自己屋,她斜倚在榻上,旁边周瑞家的度其意思,笑道:“这林姑太太也够小气的,回回来了,就送些小吃小喝的,打量咱们府里缺这些似的。”
王夫人淡淡道:“有好的东西,自然都孝敬给老太太了。”
要说贾敏小气,那是不可能的。
老太太是她亲娘,林黛玉是她亲女儿,这两个人在贾府住着,她对谁小气,也不可能对她们小气。
三天两头的送东西,过来探视,为的是谁,还不是老太太和林黛玉?
说着送些小吃小喝,那是给她们看的。
今儿上午给凤姐配药,为寻人参,各处都找不到,最后问到老太太跟前,一下就翻出了一大包上等人参,虽说放的时间久了,如今失了药效,但那些各个都是手指头粗细的上等人参,哪儿来的?
她是荣府主母,外头给老太太送礼的礼单她都有过目,因这几年人参产量少,上等人参成了进贡之物,所以各家送礼,再没送上等人参的。
后来她让人仔细问了大夫,回话说,那些人参放了十年之久。
她一算时间,正好是林黛玉进贾府那年。
当时林黛玉身子不好,正吃人参进补,老太太日常也配着人参养荣丸吃。
八成就是那时候,贾敏把一大包上等人参,背地里送给了老太太。
气人的是,老太太把好东西珍藏密敛的,宁可放的过了药效,都不肯拿出来,留给中公使。
要放平日,她倒也无所谓,问题是,现在家计变艰难了。
正烦闷着,赵姨娘抱着一堆东西,喜滋滋的从外面进来,献好道:“这是宝姑娘给环哥儿的,她哥哥从外地回来,能带多少东西,还挨门挨户的送,想着我们。”
“难为宝姑娘这么年轻的人,想的这样周到,真是大户人家出身,又展样,又大方,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都夸她疼她,我也不敢自专就收下来,拿过来给太太瞧瞧,太太也喜欢喜欢。”
她满心想着,宝钗这么看得起她,她怎么得帮着宝钗说说话,而宝钗是王夫人的外甥女,赞宝钗,必能讨得王夫人的欢心。
然而,她等了半日,王夫人脸上也不见喜色,轻飘飘道:“给你,你就收着吧。”
随口就将赵姨娘打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