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这次来贾府, 倒不只是为黛玉,还有一件和宝玉有关的事。
一时,待一些不相干的人都走了, 贾母屋里,只剩下贾母、贾敏、宝玉、黛玉、湘云几人。
贾敏方道:“今儿早朝,皇上忽然提到了宝玉。”
这话一出, 其他人都十分惊讶, 宝玉更觉纳闷,即便他是荣国公嫡孙, 可京都里头, 世家子弟多了去了,多有已经继承了爵位官位的人,而他无官无职、尚未及冠,如何能被皇上所知,遑论在早朝上被提起呢?
几人不由看向贾敏, 等着她的下文。
贾敏解释道:“因去年北方少雨,京郊多了好些受灾的百姓, 有人花大钱设粥棚、分粮食、赈济穷人, 做下许多善事。皇上心里喜欢, 便问是谁,有人说是宝玉,再一细问,方知是咱家宝玉, 不止去年,这些年在外头,凡看到穷人就散财舍银,一掷千金。”
“皇上说, ‘此子虽不知世情,但本心拙璞真率,颇有宁·荣二公当年风姿,假以时日,必成非凡大器’,当时便要下旨嘉奖,封宝玉为乐善郡王,被底下人拦住了,说宝玉虽善,到底寸功未建,无功受封,难以服众,皇上听的有理,也就罢了。”
“大约这件事在皇上心里留了个影儿,今儿朝上,有臣子奏报说,去年南方多雨,若今年再发春汛,沿海一带恐有绝堤的风险,应该早派人去预防维护,说到派谁,皇上便想起了宝玉。”
这也难怪。
预防春汛,从户部批至少十万两银子,肯定是没问题的。
不过,古来贪官甚多,别的时候贪也罢了,涉及到赈灾抗洪一类的工程,一旦有人从公贪污款项,将来出了岔子,影响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所有对这个被派去预防春汛的人选,有两大要求,第一:不能贪财,第二:爱护百姓。
宝玉在这两点上,都完美符合,皇上想到他,也是理所当然。
但这里有个问题,宝玉才十来岁,如今身份,只是个民,还是个没有成年的民,都没在朝廷官员的梯队里,皇上要派他去,众大臣一定会反对。
更何况,宝玉也没有预防春汛的经验。
湘云听的入了神,眼睛亮闪闪的,很想知道接下来的事,会不会如《少年钦差》之类的话本小说那样发展下去。
贾母倒很淡然。
黛玉说了自己的疑问,又问道:“后来呢?”
贾敏笑道:”你想的皇上自然也想到了。众大臣一质疑,皇上便笑说,上阵父子兵,你舅舅正好是工部员外郎,主持维护修个堤坝什么的,是他的本门功课,所以这次预备让他带着宝玉一起去,一人管一样事,宝玉管漕银,你舅舅管水利,父子齐心,也能传作一段佳话。”
对于贾府来说,这当然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皇上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若这次宝玉去立了功,这个“乐善郡王”的爵位肯定是跑不了了。
黛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预防春汛,维修堤坝”,说的简单,可光路程就得跑大半个中国,长江一带、黄河一带、西南沿海一带,都得去巡视体察一遍。
辛苦程度,一点儿不输于当年大舜治水了。
她只要宝玉舒舒服服的,什么郡王不郡王的,她才不稀罕。
贾母虽然也心疼孙子,但这种大事,她再心疼,都不会开口阻拦,顿了顿,问道:“什么时候去?”
贾敏道:“估计这两天下旨,出了月就得走。”
贾母点了点头。
见老太太和贾敏母女两人说话,宝玉、黛玉、湘云三兄妹便出来了,一起往潇湘馆去。
湘云叹道:“没想到,你真要去治水了。”
当初,她给黛玉取了个“潇湘妃子”的雅号,是出于取笑。
黛玉一天天的,把宝玉当舜帝转世一样,他们两个人又是一起的,黛玉又住潇湘馆,那黛玉可不是潇湘妃子吗?
谁能想到,而今一道旨意,宝玉真要效仿舜帝,走遍三山五岳,江河湖海,去治水了。
虽然民间常闻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但实际上,真正领导治水的是舜,禹是受舜任命的。
黛玉闷闷道:“你这个名字取得不好。”
宝玉笑道:“怎么了?”
黛玉道:“叫什么贾瑛,真讨厌。”
其实,她不满的是宝玉的别字:仲华。
因为取别字与名字有关,所以才说不满宝玉的名字。
贾瑛的瑛字,左为玉,右为英,而“英“是“花”的意思,所以宝玉的别字,也是和花有关的。
他的别字叫“仲华”,和舜帝的别字一模一样。
“仲”是家中排第二的意思,宝玉在家中排第二,舜在家中也排第二,所以他们字中带有一个“仲”字。
“瑛”和花有关,“舜”是一种花卉,所以他们的字中都带有一个“华”字。
看吧,宝玉的别字就因为和舜帝的重了,现在的命运也合在了一起,都得去治水。
对此,宝玉一清二楚,好笑道:“仲华这个别字,和中华谐音,听起来也太性傲了些,你要不喜欢,以后不叫就是了。”
成了婚,她不想唤他的别字,继续唤他为宝玉,或者唤他夫君,都行的。
湘云听了,撇嘴道:“什么傲不傲的,你们太磨唧了,我好容易来一趟,咱们商议着怎么玩才是正经。”
因挤着眼睛道:“宝二哥,你去把你屋里的芳官叫来,和我的葵官,林姐姐的藕官,我们好好热闹一下。“
几个唱戏的女孩子,年龄小,好玩,又学过戏,比普通的丫头有意思多了。
宝玉便真让人去叫芳官了。
黛玉一看,他俩凑到一起,不知生出多少故事,她是惯爱清静的,道:“你们先回潇湘馆,我去秋爽斋看看蕉丫头,过会儿就来。”
因凤姐的病渐渐好转,探春如今也有了闲空,命人摆上棋局,才下了一局,小丫头绣橘就跑过来,冲着二人笑道:“翠烟桥那边有热闹瞧,其他姑娘都去了,姑娘们不去看看?”
此话一出,黛玉和探春都有些好奇。
两人也不下棋了,一起往翠烟桥而去,远远的,只见一群丫头们围着笑着,到了近前,众丫头拉着黛玉、探春进来,笑道:“二位姑娘看看他们是谁?”
黛玉、探春被唬了一大跳。
大观园,住着一干女眷,除了男主子能进来,再无其他男人了。
眼前这两个小厮是怎么进来的?
探春竖起眉毛,刚要说话,看到相貌,才发现是芳官和葵官,原是她俩穿着小厮的衣服,把她给糊弄住了。
湘云拍手笑道:“你们没认出来吧?”
探春摇头无奈道:“这定是宝二哥的主意,你也跟着胡闹。”
宝玉忙道:“怎见得是我?”
黛玉道:“除了你,别人从哪儿弄进来两身男人的衣服。”
宝玉笑道:“她们这样,倒比平常女儿打扮爽利些。”
众人说着闲话,顺路来了潇湘馆。
待都坐下,芳官说要扮成这样,跟宝玉去外面,当个小厮,别人也不知晓。
宝玉笑道:“人仔细一看,就看出来了。”
芳官笑说:“咱家现有几家土番,你就说我是个小土番,不就完了。”
她一说话,众人都笑了。
她倒胆子大,把府里的几家客人,薛姨妈、宝钗、宝琴、邢岫烟等,都说成是从外面来的土番。
宝玉细细一想,倒觉十分有理,笑道:“不如以后就叫你耶律雄奴。雄奴二音,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幸而我巍巍中华,千年大国,他们之图谋算计,不过如猖獗小丑一样,而今只能拱手俛头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
薛家对他们家的图谋,如异族对中华的图谋。
犬戎怎样,匈奴怎样,凡所图中华者,必为中华所诛,最后只能沦落为奴。
恰如薛家,所有算计也将成空,注定是贾家的奴才。
而今正该把他们作践在足下。
湘云听了,笑道:“那我要给我的葵官也改个名,她本姓韦,就叫韦大英,正能取其音,‘惟大英雄能本色’。”
几个人商议妥当,又来闹黛玉、探春,让给藕官、艾官也改了名。
探春笑道:“你们闹你们的,别扯我们。”
黛玉瞅了宝玉一眼,好笑道:“实在没什么好名字可取,还是你们二人有新意。”
宝玉笑道:“我又想了一个好名字。海西福朗思牙那边,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vaidurya”,音译过来,是温都里纳,不如以后就叫藕官为温都里纳?”
黛玉听后,红了脸,轻轻踢了他一脚。
“vaidurya”这个词,常在海外传过来的佛经中出现,梵语指天然青色宝石,作为药师佛的象征。
他取这个名字,八成是因为自己幼时身体弱,所以弄一个药师佛在她的身边当丫头,希冀能够保佑她,让她一辈子都健健康康。
他的这些心思,她都知道的。
湘云不知那么多,只觉得新鲜,笑道:“这个好玩!”
到了晚上,湘云换了衣服,上了床,百无聊赖的躺了一会儿,翻起身,用手撑着头,看向坐在灯前核对账目的黛玉。
“我这次来,大家也不把诗社提起了?”
黛玉也不抬头,道:“现在大家都忙着,二姐姐正谈议婚事,三妹妹要帮凤姐儿理家,四妹妹又不善诗词。”
湘云道:“宝姐姐,琴妹妹她们呢?”
黛玉道:“宝姐姐她大哥哥要成亲了,她自己家的事都忙不完,何况……”
顿了顿,放下笔,转头笑对湘云道:“你要有诗兴,也不必等众人聚齐,咱们两个就写,写出好的来拿给她们看,羞一羞她们。”
湘云扭过身,仰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道:“改天吧,这会儿都要睡了,谁写什么诗呢。”
黛玉笑了笑,起身安寝,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宝玉依旧过来,等着和黛玉一起吃早饭。
湘云从里屋出来,瞅了一眼小圆桌上的几样菜肴,笑道:“老太太那里的菜色丰盛。”
便带着丫头要去贾母那里用早饭,宝黛知道,她是不肯夹在他们二人中间,也就随她去了。
湘云到了贾母上院,因近来李纨感染时症,病卧在床,尤氏一早去探过病,这会子正在贾母处。
王夫人近来病已大好了,所以也过来请安。
另外,宝琴、探春正在外头屋说话,湘云便没进去,和她们二人坐着。
一时,丫鬟媳妇将饭桌抬来,王夫人尤氏上来摆箸捧饭,除了贾母本有的几色菜外,旁边还搁着两个大捧盒,里面捧着几样菜,是各房另外孝敬的。
贾母因知近年家计不好,所以发了话,把涉及到自己的,凡奢靡浪费的,能蠲的都蠲了。
这些孝敬上来的菜也是其中之一。
她看了便道:“上几次我都说了,把这些都蠲了去,你们还不听,而今比不得从前了。”
王夫人脸上尴尬,忙看向鸳鸯。
老太太要减几样菜容易,问题是,外头那些老爷们不愿意跟着减。
但是,下不僭上,是孝道,又是礼法。
老太太一顿饭吃六个菜,他们就不能吃八个菜。
所以,绝不能让老太太削减自己的菜数。
鸳鸯忙道:“我说过几次,他们不听,也只得罢了。”
问题不在于她,在于那些过惯好日子的老爷们。
贾母略一想,便知鸳鸯说的“他们”,具体指向谁了。
果然,看一眼那捧盒,其中一个里头,有两样菜乌漆嘛黑的,都炒糊了。
乍一看,不像是给人吃的,倒像是猪食。
鸳鸯也根本不把那几样菜往外拿,解释道:“这两样看不出什么东西来,是大老爷送的。”
贾赦的意思很明显:您不想吃可以摆着不吃,不要用孝道礼法压着别人,跟着您吃苦受罪。
贾母没说话。
尤氏忙朝鸳鸯使了个颜色,鸳鸯便道:“这一碗是鸡髓笋,是外头老爷送来的。”
一面说,一面将那笋送至桌上。
这个外头老爷是谁,已经很明白了。
对于削减菜数,贾珍自然也极不情愿,但他和贾赦不同,因为辈分小,不敢硬顶老太太,只能通过这种暗戳戳的办法,试图让老太太改变心意。
鸡髓笋是宫廷御膳,一般世家贵族也吃不起。
料想鸡的骨头有多细?一只鸡能剥出多少骨髓来?
这一碗笋,怕是要杀几十只鸡。
除此之外,还要把嫩笋的芯剥去,再把鸡髓一点点的添在细细的嫩笋里,笋断了不行,髓填不满不行。
整个制作过程,主要突出一个昂贵费事。
贾珍的意思无非是:咱家里有钱,您放心可劲造吧,削减开支什么的,大可不必。
王夫人跟着,忙笑道:“不过是家常东西。今日我吃斋,没别的孝敬,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爱吃,只拣了一样椒油莼齑酱来。”
椒油莼齑酱自然是贾政的手笔。
这样菜并不名贵,说白了,就是把莼菜料理调味一下,然后端上桌。
不过,莼菜是金陵特色菜,是老太太爱吃的。
贾政的意思是:您老人家要省检,我们可以降低菜色标准,譬如把几样肉菜换成素的,但撤下去几盘就不必了。我当儿子的,可不愿意,您有什么爱吃的菜,以后吃不着。
贾母知道贾政是出于孝心,才不支持她的省检措施,便笑道:“我倒也正想这个吃。”
然后,贾母又略尝了两点鸡髓笋,不得不说,这花大价钱做出来的名贵菜肴,确实相当美味可口。
她自己舍不得继续吃了,便道:“把这碗笋和那道风腌果子狸拿给宝玉、林丫头他们吃去。”
这么精致贵重的菜,得留给她的心肝肉吃。
因李纨在这儿,又让人把一碗肉菜拿给贾兰,想到凤姐病着,贾母又让把补血的红稻米粥拿给凤姐。
分完了菜,贾母吩咐道:“告诉他们,以后不必天天送,我想吃什么,自然着人去要。”
贾赦和贾珍不愿意省检就算了,她自己省。
接着,宝琴、探春、湘云从外间进来。
贾母看到湘云,无奈道:“你不跟着你林姐姐、宝哥哥他们吃,怎么跑过来了?”
湘云抱着贾母胳膊,笑道:“他们吃的没您这里的好。”
贾母笑道:“他们今儿有笋和狸肉吃,我才让人送去,你也快过去吃吧。”
湘云发倔道:“我不爱吃那个。”
众人入了座,贾母又叫鸳鸯、琥珀等过来陪吃,因看尤氏吃的是白米饭,问道:“怎么不盛我的饭?”
丫头们道:“老太太的饭盛完了,今儿添了琴姑娘,云姑娘又过来这里吃,所以短了些。”
鸳鸯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要一点儿富余都不能了。”
贾母诧异道:“昨儿你姑太太,不是才给我送了几篓上等的碧粳米来吗?”
鸳鸯回道:“您和太太、几位姑娘现在吃的,就是昨儿林姑太太送来的。”
如果不是昨儿贾敏送几篓碧粳米来,今儿贾母的饭,还要从府里各处挪移,也不知会挪移哪一处的。
贾珍当然能吃得起碧粳米饭,倒也不是他多有钱,而是他那边东府里的账,已经烂□□了,从去年下半年起,没有现钱,他就让人四处抵押借贷。
宁肯无底洞、滚雪球一般的让债台高筑,他也不愿意略省检些,甚至几样桌上的菜也不肯减。
这些,尤氏心里都清楚。
贾赦手头略宽松些,去岁八月和十月,他让贾琏往返了一趟平安州,不知怎的,就倒腾到一笔银子。
当然,他有银子,也不会给贾母花。
至于贾政所在的荣府这边,短缺,自然是大家都短缺。
贾母的碧粳米都吃没了,其他主子分例里的碧粳米,即便有,估计如今也已所剩不多。
所以即便贾敏送了几篓碧粳米来,下人为了预防昨儿缺米的事再发生,也不敢肆意浪费糟蹋,问了有几个主子在这儿吃,就蒸几碗的饭,顶多添一两碗。
湘云、探春是多出来的一两碗。
至于宝琴,她是半途来的,没预备她的饭,只能把给尤氏的饭,给了她。
其实也不止尤氏,鸳鸯、琥珀的也是白米饭。
贾母忽然开口让她二人陪着一起吃,也是下人提前没想到的。
发生这样的事,最尴尬的是王夫人。
若说贾赦、贾珍等,是奢靡无度,沉溺享乐把分得的产业给败光了,贾政却不是。
他将荣府的产业败了一大半,是因投资失败。
养这个贵妃,太耗钱了!
修建大观园,是一大注;元妃省亲,是一大注。
省亲结束后,还有源源不断的花费:维护大观园、养给贵妃的小道士小和尚小戏子、逢年过节往宫里送节礼、给宫里的执事太监打点……
除了荣府中公的钱被日渐消耗,王夫人也在元春的事情上,花了数不尽的钱财,如今竟也穷了。
对于家里的财务状况,王夫人自是不肯承认,她忙回应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庄上的米不能按数交,这几样细米更艰难,所以都是可着数的做。”
和她这个当家的人没有关系,都是天时地利的问题。
至于为什么不能花钱去淘换,米都交的少,钱自然也交的少,当然也要省着花。
贾母深知为难她已无用,笑道:“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
鸳鸯起身,吩咐婆子丫头,去把探春的饭拿来添上,尤氏忙说够了,不用,鸳鸯道:“你够了,难道我不会吃的?”
媳妇们听了,忙去取了。
湘云见状,心里大不自在,随便扒拉完饭,就走了。
待回了潇湘馆,宝玉和黛玉已吃完了饭。
黛玉见到湘云,笑道:“才刚老太太让人送了笋和狸肉来,我们想你也爱吃那个,就分了一半给你留着,等会儿晌午让人热一热,你再吃。”
湘云道:“我现在只爱吃白米饭了。”
黛玉笑向宝玉道:“你看这云丫头,又是中了哪门子邪?如此也好,咱们以后吃细米面,让她吃糠咽菜去。”
湘云动了动唇,难得的没跟她斗嘴,道:“我昨晚没睡好,再补会儿觉。”
说着,怏怏地进了里间屋。
宝玉问道:“她怎么了?”
黛玉亦是不解。
昨晚湘云和她一起睡的,她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湘云那边什么情况,她就不知道了。
黛玉想了想,道:“她昨儿从史家过来住,大概有些择席?”
宝玉因道:“前儿广东地方的亲旧邬家,送了两小篓茯苓霜,老太太分给我些,一会儿我让人送来,你让她晚上兑着牛奶吃。”
茯苓霜能养心安神,有治疗失眠的作用。
黛玉道:“你留着吧,我也得了。”
宝玉自然知道她有,老太太疼她,比疼爱自己更甚,既分给了他,定然也分给了黛玉,不过……
宝玉笑道:“我怕你们两个不够吃。”
湘云吃了黛玉的,那黛玉怎么办呢?
黛玉好笑道:“你又来了,怎么越大,越落了个婆婆妈妈的毛病?你看我像短缺东西的人吗?”
再说,她睡觉也没有问题啊。
老太太、她父母亲、宝玉,一个两个三个,总觉得她是个小可怜,又瘦又弱又容易受人欺负,怎么回事?
宝玉无奈笑道:“好好好,我投降。”
她是不短缺,但他还是不由自主的,想把所有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捧给她。
待贾母用起饭来,王夫人也自回去用饭。
袭人过来,道:“上回二爷挨打,太太给了两瓶上进的清露,一瓶玫瑰的,一瓶木樨的,二爷天天吃,爱得宝贝似的,如今那瓶玫瑰的已吃完了,二爷让我过来,再要一瓶。”
王夫人听了,笑道:“你别哄我,我还不知道他?那弹嘴磨牙的性子,什么好东西,到他手里,不是一两天就糟蹋了?况那露兑水吃,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吃完的,你还是照实说吧。”
袭人笑道:“到底太太明见,那玫瑰露实际是二爷前阵子,一时想起来,随手给新来的芳官了。”
王夫人点头笑道:“我生的儿子,我比你们清楚。”
因吩咐道:“玉钏,你再从柜里取一瓶玫瑰露来。”
玉钏答应着去了。
袭人叹道:“这露到了二爷手里,恐怕一下又没了。”
王夫人道:“你这次看着他,让他爱惜着吃。”
袭人笑道:“看恐怕看不住的。太太不知,芳官小孩子心性,难免得陇望蜀些,才得了大半瓶露,竟又问二爷要一瓶,说要拿去送病弱的朋友,二爷仁善,这才叫我来朝太太讨露的。”
王夫人沉着脸,不说话了。
方才她是以为,宝玉把露赏给下人,跟前没了,所以过来再替自己要一瓶,倒不觉得怎么样。
这会子却不由生气。
宝玉赏下人东西,是主子的恩典,和下人主动问宝玉要东西,是不一样的。
何况,这方官圆官的,得了好处,不但不知足,还蹬鼻子上脸了!
这时,玉钏从外面打帘进来,却是两手空空,一脸纳闷,报道:“太太,柜里的玫瑰露不见了。”
王夫人皱起眉头,道:“都丢了哪些?”
玉钏道:“只有一瓶玫瑰露不见了。”
王夫人便问彩霞,她的东西,日常都是彩霞负责保管的。
彩霞也着了急,道:“前儿找人参时,明明看到还在的。”
玉钏想起什么,道:“对了,我看见,彩云昨天悄悄拿钥匙开柜取东西来着。”
王夫人沉默片刻,转头对袭人道:“你先去吧。”
袭人见这里闹出事来,自己在场当然不合适,忙答应着,去了。
王夫人这头,彩云和玉钏已经吵起来了。
丢了一瓶子上进的清露,这屋里的三个大丫头都有嫌疑,毕竟只有她们三人有柜里的钥匙。
但经玉钏方才一说,彩霞的嫌疑反而被撇清了。
要么是玉钏撒谎,栽赃彩云;要么玉钏说的是实话,彩云确实偷了玫瑰露。
按着常理来说,玉钏撒谎的可能性不大,毕竟,她咬出彩云来,很可能被彩云反咬一口,对自己来说,有害无益。
但彩云却振振有词,说是她以前跟金钏关系不好,金钏而今没了,玉钏便存有报复之心,一直想着把她弄出去,为死去的金钏出一口气。
王夫人见扯出金钏来,脸色愈发不好看。
众管事婆子们忙跑去请了王熙凤来,王熙凤听了经过,忙道:“太太不要急,先让人暗中访查,找到丢的那瓶玫瑰露来,最是要紧。”
俗话说的好,抓贼要拿赃。
没有赃证,彩云和玉钏争也争不出个结果。
王夫人听她说的有理,点了点头。
如今且说宝玉,对这边的事却一无所知。
他昨儿听芳官说,她那个好姐妹,名叫柳五儿的,自幼身体孱弱,这几天又犯了咳疾,想到那进补的玫瑰露,正有养阴润肺的功效。
他便让人取了拿给芳官,又嘱咐道:“你先让她吃着,要是有用,我再问太太给你要。”
实际意思,是想着,如果这玫瑰露对柳五儿的病症,找个机会,他再亲自问母亲要些。
然而袭人在旁听到了,心里却大不高兴,那一瓶玫瑰露不但价值千金,还有价无市,在外面买也买不到。
芳官算什么东西,轻飘飘两句话,就哄走了一瓶。
不止她不高兴,麝月也不高兴,不过,麝月考虑的更长远些。
宝玉房里的大丫头,就剩三个了:晴雯、袭人、还有她。
晴雯是老太太一脉的,袭人和她是太太一脉的,眼见着,宝玉已厌弃袭人,如今只要再借袭人的手,除掉晴雯,再借宝玉的手,除掉袭人。
她不争不抢,就成了最后的赢家。
谁知道半道上,竟冒出芳官这个大头蒜来,芳官不但和晴雯连成一脉,还要再弄一个柳五儿进来。
要真让芳官得逞,她多年的布局隐忍,岂不通通沦为一场笑话?
眼下对付芳官是最要紧的。
遂前儿芳官从蕊官处得了蔷薇硝,贾环见了,向芳官来讨,芳官来找自己的给贾环。
她趁机将芳官奁盒里的蔷薇硝给拿走了,又哄芳官包些茉莉粉给贾环,果惹得赵姨娘大怒,来找芳官撒泼闹了一场。
因芳官已得罪了赵姨娘,她便让小鹊把芳官得了玫瑰露,送给柳五儿的事,说给了赵姨娘听。
赵姨娘听后,暗忖,把柳五儿治死,挫挫芳官的锐气也是好的,便想了一个让彩云偷玫瑰露,栽赃嫁祸柳五儿的毒计。
现今玫瑰露的事已发,她也有些悬心,生怕扯出自己,所以不时着人打探。
…………
潇湘馆里,因没事可干,宝玉便跟黛玉、湘云说着些府里的闲话。
刚说到柳五儿的病情,让芳官给了她一瓶玫瑰露,以及将来准备把柳五儿要过来,在他怡红院里当丫头的话,就听到底下人报说,太太丢了一瓶玫瑰露,正在四处找露。
黛玉、湘云不由都挑眉看向宝玉。
大家都不是傻子,有些事一眼看的分明。
宝玉才给了芳官一瓶露,王夫人那边就丢了一瓶露,给的、丢的,正好都是玫瑰露。
上进的清露一共有十二种啊!
要说不是有人故意设计的,鬼都不信。
湘云笑问道:“怎么府里人人都盯着你的怡红院嚯嚯?”
宝玉没好气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黛玉道:“你跟凤姐姐说一声,你给了一瓶玫瑰露出去。”
凤姐儿是明白人,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宝玉颔首道:“好。”
黛玉笑道:“也别让柳五儿去你那边了,索性要到我院里来伺候吧。”
宝玉道:“也好。”
他那边党同伐异的厉害,柳五儿身体本就不好,要去了怡红院,怕更是长久不了。
湘云不顾刚才被呛,问道:“他那边是走了坠儿,才有了空缺,你这里没有人走,又刚得了藕官,怎么好再要丫头过来?”
黛玉含糊道:“谁说我这儿没空缺?”
湘云不解,宝玉似笑非笑道:“今年过年时,春纤走了。”
他一颗心全放在她身上,潇湘馆一点儿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自年后,再没见过小丫头春纤出现,他就知道,黛玉这里必有一桩事发生。
湘云是个粗心的,却不会留意这些。
湘云问道:“怎么回事?”
黛玉道:“她偷东西,被王嬷嬷抓了个正着,我让人悄悄跟凤姐姐说了,把她撵了出去。”
让她心惊的是,春纤来她房里,偷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宝玉当初给她,用来定情的两件旧手帕。
如果不是母亲早早把帕子收走,一直让王嬷嬷暗中盯着春纤行动,恐怕真让春纤得手了。
这些事,就不必跟湘云细说了。
湘云感叹道:“人多了,事情就多。昨儿听三姐姐和琴儿说,前阵子,二姐姐房里大丫头司棋和管小厨房的柳家的闹了一场,不知为什么缘故,差点惊动老太太和太太。”
黛玉瞅着宝玉,笑道:“说起来,还和前头的事有关。柳家的为让芳官给柳五儿谋宝玉院里的空缺,平日难免奉承他院里的丫头,总是会碍人眼的。”
宝玉摇头笑道:“我只是个引子罢了,当时成立小厨房的时候,秦显家的,就是司棋的婶娘落了选,自然心里不顺,要挑柳家的不是。”
司棋敢这么干,自然也有靠山。
她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儿,背后顶着大房的势力。
总之,这府里头,凡设计到钱财利益的地方,都有数不尽的明争暗斗。
是非黑白,孰对孰错,不能一面而论。
他自是希望家和万事兴,但现在看,这个家不但和不了,甚至只差最后一根稻草,就要四分五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