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也看破了, 唯一的心愿,就是保住自己在意的人。
正说着,外头传来沙沙的响动声, 黛玉站起身,走到门边,瞅着外面, 回头笑道:“下雨了。”
她向来喜欢这样斜风细雨的天气, 索性斜倚在门畔,闭目享受着。
这副场景真是美极了。
因黛玉本就秉绝世之姿容, 具稀世之俊美, 如今衬上外面绿色的竹影,身上粉红色的衣袂随着微风轻轻飘起来,简直像仙子下凡一样。
湘云从小和黛玉一起长大,看她的美貌已经看习惯了,这会儿还是还是呆了片刻, 反应过来,便去瞅宝玉。
只见宝玉微皱眉头, 神色中带着不满, 道:“外头下着雨, 湿气重,你只管站在那风口里做什么?”
黛玉无法,只得重新坐回来,闷了一回, 起身回房去了。
宝玉便知自己方才着急,关心则乱,把话说重了,不禁心里懊恼, 也管不得湘云,忙跟了进来。
一看,黛玉又坐在窗边吹风,他又气又无奈,忙把窗屉子下了。
黛玉问道:“谁准你碰我的窗屉子的?”
宝玉笑道:“好好的,谁乐意碰它?我是怕你受凉。”
黛玉道:“我难道是个傻的,自己不知道冷热?”
她刚想舒舒服服的吹会儿风,就被他扫了兴。
宝玉笑道:“你自然聪明,所以还承你多体谅一下我,实在不能眼看你作践自己的身子。”
她也知道,他是出于好心。
如果好好说话就罢了。
可他刚才那是什么语气,衬得她有多任性不懂事一样。
黛玉道:“别以为你占着几分理,就可以凶别人了。”
宝玉忙笑道:“我哪儿敢凶你?只因心里急,话也说急了点,刚才就已经悔悟了。”
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发,半日,问道:“湘云呢?”
湘云已在帘门口处,看了半天,见他们终于想起她,赌起气来,大声道:“我在这儿!”
她根本想不通,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人居然能引发一场拌嘴?
林黛玉的心,可谓是比针尖还小。
别人关心她,她还生气了?
而贾宝玉呢,也是个没刚性的,见了林黛玉,就不知道怎么办了,不但一点儿意见没有,还做小伏低的,哄了半天,这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没什么好说的,祝福他们锁死吧。
…………
接下来半个月,府里头发生的,无外乎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为几百文钱争的面红耳赤,扯头发骂仗的,闹到上头,敲敲打打也就平息了。
涉及到主子的大事倒有一件,此前给迎春说好了赵侍郎家的公子,不知贾赦这阵子中了什么邪,忽然改了口,说要把迎春嫁给一个闻所未闻的兵部候缺题升,名叫孙绍祖者。
贾母不同意,迎春的婚事就僵持住了。
转眼到了月底,史家把湘云接回了家。
贾敏也安排好了回乡祭祖的行船,带人来接黛玉,黛玉便叫了妙玉,辞了贾母、宝玉、以及府中姐妹,坐船往苏州行进。
宝玉在府中待了几天,便随贾政去严查河道了。
园里头少了这些人,瞬间空了不少。
如今且说黛玉,时隔十数年,再坐船回家,看到两岸与当年一样,大差不差的风景,渡口、炊烟、牧童、笛声……未免感怀,再兼坐船劳累,心里牵挂宝玉,凭添了许多忧思,竟一下病倒了。
林如海和贾敏生怕女儿有个好歹,便命人临时改道,就近在扬州下了船。
黛玉在宅子里静养了一段时间,身体渐渐恢复些了,这日,妙玉来探黛玉,说起近来之事。
黛玉叹道:“在京都呆久了,变得坐不惯船,白耽误了大家的行程。”
妙玉笑道:“哪里的话?不是托你的关系,我还回不来呢,对了,你现在感觉如何?”
黛玉道:“大约再将养几日,就无碍了。”
贾敏从外面进来,坐到黛玉床边,从春香手中托盘上取过白玉小碗,用勺子搅了搅,道:“刚熬好的燕窝雪梨粥,快趁热吃。”
一面说,一面就要喂给黛玉。
黛玉忙接过碗,道:“我自己来。”
她都多大了,还用得着母亲亲自喂她。
而且,妙玉在这里坐着,总要顾及她的感受。
妙玉早早地失了父母,看到她们母女亲热,心里肯定会难过的。
贾敏叹道:“病了这几日,又瘦了些。”
儿女都是父母债,生一个女儿,她这辈子就有了操不完的心。
黛玉不想母亲总纠结她胖了还是瘦了,便转移话题,问道:“我爹呢?”
贾敏道:“你爹去巡视盐场了。”
既来了扬州,除了官府的事,林如海必然要四处看看的。
当年他开设的几家盐场,就是重点目标。
另外,这些年,林家自掏腰包,在扬州一带开的书院学馆,林如海也少不得要去转一圈。
妙玉见她们母女俩唠起家常话,起身去了。
黛玉方问道:“娘,宝玉有没有回信给我?”
她刚到扬州,就立刻写信给宝玉了,都这么久了,他那边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贾敏好笑道:“你的信估计才送到,哪儿有那么快收到回信。”
黛玉不由发牢骚,道:“他定然把我给忘了。”
临走前,她反反复复提“写信”,就是为了让他经常写信给她,结果到现在,连他一封信都没收到。
什么意思呢?
贾敏无奈道:“别胡说,宝玉不是那样的人。”
黛玉又忍不住担忧起来,道:“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贾敏叹道:“不会,你尽管放下心,好好养你的身体才是正经。”
怕黛玉听不进去,顿了顿,又道:“要是宝玉知道,你刚离开他,就病倒了,你觉得他心里会好受吗?”
黛玉反驳道:“我没跟他说,我生病的事。”
贾敏道:“将来他见了你,看你瘦的可怜,总要问的。”
得,母亲又纠结起她变胖还是变瘦的问题。
待贾敏走了,黛玉百无聊赖的坐在窗前,逗了一会儿架子上的鹦鹉,随手拿过一本书,乱翻了几页,就放到一边去了。
紫鹃过来,笑道:“往日宝二爷天天上门,姑娘还嫌他烦,连让你静静看会儿书都不能,如今宝二爷不在,姑娘有了闲时间,反而看不进去书了。”
一席话,正碰到黛玉心坎上。
身边少了那个唠唠叨叨、插科打诨的人,心里顿时空了一大块。
干什么都没精神。
黛玉叹了口气,刚要说话,紫鹃把一个半旧不新的手炉递过来,正是自己在潇湘馆平常用的那个。
她诧异道:“大老远的,你把这个又笨又沉的家伙带着做什么。”
不说她家里会给预备着,就说江南春来的早,气候也没有北方冷啊。
紫鹃笑道:“是宝二爷临行前,说姑娘怕冷,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带着的。”
黛玉听如此说,便把手炉抱在怀里了。
转眼到了月底,黛玉身体大好,林如海也已将扬州衙门里的事忙完,贾敏便让人收拾行装,预备往苏州行进。
扬州当地的士子文人,因受林家出资助学之恩,听得林家今日起身离开,纷纷赶来相送。
一大帮人,坐着小船,缀在林家船后,在江面上,乌压压的,一眼望不见尽头。
林如海露了几次面,说了好几次,劝他们回去,众人却不肯走。
贾敏见状,对林如海道:“这也是大家心意,索性让他们跟着吧,等到下一站瓜洲渡口,水路改换成陆路,咱们下船休息,他们不好再送,你到时候出面,再劝大家离去。”
林如海点了点头,看现今情况,也只得如此。
瓜洲,也就是俗称的平安州,虽说在扬州辖区内,却是连接苏州、京都、金陵等地的交通要塞。
瓜洲往北,行陆路是京都;往南,行水路是苏州;往西行不远就是钟山,也就到了金陵境内。
随着船只迫近瓜洲,不知为何,黛玉右眼皮忽然一阵狂跳,心头也愈发不安。
“娘。”
“怎么了?”
“我感觉这条路不好。”
贾敏听她如此说,往船舱外瞅了一眼,皱了皱眉,道:“快要下雨了。”
外头的天阴沉沉的,乌云翻滚着,逐渐往下压,平静的江面似乎也有些危险。
这样的天气,不尽快找到渡口下船,是要出问题的。
而最近的渡口,就是瓜洲渡口了。
她是想顺从黛玉心意,换一条路走的,但考虑到现实情况,这次只能委屈女儿了。
果如贾敏所料,刚到瓜洲渡口,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幸而渡口处,早有随从车辆侯着了。
黛玉一家弃舟上岸,上了马车,才要往驿站去,等明日再行船赶路,就听报说,官道上出了事,一批胡人和当地山匪打起来了,当地节度使正在带兵镇压,余散之徒,为了逃命,正往这边冲杀而来。
黛玉听马车外面乱糟糟的,一阵惊慌之声,不知发生了什么,悄悄掀起一道帘子往外看。
林如海正跟一众文人士子说话。
如今天降大雨,无法行船,前方又有不明底里的匪寇,这些士子们暂时无法返还扬州,只能暂时跟着他们。
幸而西行不远,就到了金陵境内,可以在钟山灵谷寺里暂时歇脚。
灵谷寺是千年老寺,又修有先太.祖皇帝陵墓,那些流匪散众再猖獗,也不敢上灵谷寺捣乱的。
众文人士子自然同意。
黛玉觉得这事有几分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只好压下心头的不安。
众人便又冒雨赶了半日的路,到达钟山灵谷寺,早有人去说明情况,主持方丈带着寺里人出来迎接。
当晚,黛玉便歇在灵谷寺后梅花坞厢房。
翌日清晨,天仍未大晴,不时落着点滴小雨,山中空气清新,风中夹杂着泥土草木的清香,里头还混着寺院独有的松柏香和檀香降香味道。
黛玉吃饭时,就听春香秋菊她们提起昨日之事。
据说,起因是有一批香料皮草生意的胡商,压着货物从关外而来,欲往京都去贩卖,结果路过平安州时,被一伙山匪连驼子带货都抢了去。
有几个逃命出来的胡人,回到部落报说此事,部落中亦有许多因做生意路过平安州时,被抢去钱财的胡商,众人心里不甘,便花钱集聚了许多人,以做生意为名,把刀斧藏在车辆下,实为报仇雪恨。
然后就是昨天,山匪和胡人两方打的不可开交。
秋菊叹道:“当地连年闹匪患,官府怎么也不管管呢?”
春香道:“怎么没管?剿了一批又生一批,平安州当地多山,又在交通要塞,便于隐蔽,各地做生意的大小行商都要路过此处,要是碰着了,抢一批货,够那些匪寇吃一辈子了,怎能不动心?”
又拿出去年薛蟠在平安州被抢,险些丢命的事来举例。
秋菊道:“说不定是官匪勾结。”
春香笑道:“你可别胡说,待会儿姑娘该不高兴了。”
黛玉纳闷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春香笑道:“平安州的节度使,名叫云光,之前是长安县节度使,平调过来了。他能当这个官,还受着贾家的人情呢。”
这个云光,就是当初凤姐儿在馒头庵,受老尼之托,为了三千两银子,以贾琏之名写信,活动关系,强拆了张金哥和守备之子的人。
黛玉在荣府住时,也听过些许风声。
甚至,因柳湘莲的事,她听宝玉提过一嘴,琏二哥哥受大舅舅贾赦之命,在去年八月和十月底往返过一趟平安州,府里人都不知道是为何事去的。
她越发觉得事情古怪了,这里的官,怎么恰好是贾府的熟人?恰好和贾家有联系呢?
黛玉吃完了早饭,便往前头来。
贾敏见到她,便交待说,他们还得在寺里待上一阵,里头人多眼杂,不安全,让她少露面。
然后就让人护送她回厢房去了。
母亲的表现自然不对,神色中有几分沉重,似乎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但怕她担心,所以不肯告诉她。
会是什么呢?
黛玉坐在廊下,怔怔地看着寺院里的梅花树。
她住的这地方叫做梅花坞,又被香客口头称做梅花观,盖因种着许多梅花树而得名。
现在的天气,山下的梅花早凋零了,但因山上气候冷,所以还有零星几朵红梅盛开。
妙玉从远处过来,坐在她旁边。
黛玉便问道:“你看这梅花何如?”
妙玉笑道:“往日听《牡丹亭》的戏,里头有个梅花观,没想到今儿真遇上了一个梅花观。”
所谓梅花观,是杜丽娘的葬身之处。
当日杜丽娘在牡丹亭小睡,与柳梦梅相会,醒来后思念成疾,弥留之际,便画了一幅自画像,并题诗一首,藏于梅花树下,杜丽娘病死后,便被葬于梅花观中。
黛玉便叹道:“你又何故吐此不详之语?”
妙玉笑道:“我的两件心事,你是知道的,如今看来,差不多都要成空了。”
黛玉默默不语。
妙玉的两件心事,她一直清楚。
一件是宝玉,因她心系宝玉,所以园里有和她一样喜欢宝玉的女子,她便看的很分明。
早先她忌讳宝钗,但后来她发现,宝钗心里没有宝玉,只是为了私利,才弄出来了所谓的金玉邪说。
再后来她担心湘云,然后她又发现,湘云有心细敏感处,皆是由其父母双亡的出身而起,她的性子,一贯的宽豪豁达,儿女私情,从未在她的心头萦绕。
若说园里真心倾慕宝玉的,一个是妙玉,一个就是如今略通人事的晴雯。
但宝玉心里眼里只有自己,妙玉性子孤洁高傲,又受身份限制,她的这件心事,注定成空。
另一件是回乡,这个是摆在明面上的,就不必多说了。
而回乡的心愿,之所以会成空……
母亲说,要在寺里逗留一阵子,必有不得不逗留的缘故。
恐怕他们现在想走,走不了是真的。
黛玉叹了口气,劝道:“你也不必太悲感。”
妙玉笑道:“一早我听说,山下被平安州节度使所带的兵将团团围住了,说是寺里窝藏着匪寇。”
寺里窝藏着匪寇自然是假,威胁着,要把他们这些人当匪寇一样处置了才是真。
至于为什么没有动手,自然有迟疑和图谋。
顿了顿,又道:“又听说,有个什么水王爷,上了山,和令尊令堂见了一面。”
整件事情,是个精妙无比且谋划已久的局。
北静王水溶这些年放低姿态,韬光养晦,于府中广纳四海名士,又打着皇上的名头收买人心,当然有其目的。
如今大局将定,其狼子野心也暴露了出来。
林如海是皇上一臂,若能劝其倒戈,对他有无限好处。
而让林如海不得不倒戈的办法,就在他唯一的女儿身上。
娶了他的女儿,林如海顾及着他的女儿,也得为他做事。
但之前试探着提亲,被拒绝了,所以,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了。
按水溶所设想的,若林如海宁死不从,便以剿匪之名,杀了林家众人,断去皇上一臂。
一旦事泄,还能推到胡人身上,怎么算都不亏。
不过,这条路现在有点问题,因为一众扬州文人士子都跟着林如海过来了。
要灭口,就得全杀,万一留下一个半个活口,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就完了。
所以水溶预备走第二条路:逼婚。
一大早他就上山见了林如海和贾敏,扬言要纳黛玉为侧妃,给了三日的考虑时间。
侧妃就是妾室。
贾敏听了,又是怄又是气,她的女儿,当王妃他们都不愿意,还给他为妾,美得他!
不过因为形势比人强,她只好吞下这一口气。
这些黛玉尚不知情。
不过,妙玉作为旁观者,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黛玉听到“水王爷”,皱了皱眉头,她对北静王的感觉,一直不好。
但她尚未联想到自己身上,因为之前北静王娶她被拒之后,又娶了王妃。
她想了想,道:“兴许会等来援兵。”
妙玉知她在宽慰自己,笑了笑。
要想等来援兵,首先得送信出去,现在整座钟山被团团围住,山底下是官兵,对外说的是剿匪。
外面的人,谁会怀疑里头有问题?
妙玉站起身,看着远处梅花,轻轻叹道:“里头是《牡丹亭》,外头倒是《西厢记》。”
一面说,一面往前头见贾敏去了。
留下黛玉,满腹狐疑。
妙玉所说,里头是《牡丹亭》,她自然明白,她们住的这地方,就是梅花观。
外头是《西厢记》,又做何解释呢?
《西厢记》里,确有一出戏,与她们现今情况有些相像,就是《惠明下书》。
其中,孙飞虎带领五千人马,围住相国寺,要强虏崔莺莺做压寨夫人,崔母情急之下,便放出话来,声言:“有能退得贼兵者,愿将小女妻之。”
在寺中的张生听得消息,便紧急修书给自己的故友白马将军杜确,以求解围,寺中的和尚惠明便当了送信的人。
黛玉想到“压寨夫人”一词,心念一动,再想到早上母亲的不对,终于反应过来。
她忙站起身,急匆匆往前头而来。
此时,贾敏满心烦忧,左边是女儿,右边是这些扬州士子的性命,怎样选都是两难。
她见到妙玉,揉着眉头,道:“你怎么来了?”
妙玉自顾自地坐下,笑道:“林姑娘自幼在深闺中养大,等闲之人都未见过她的面貌,何况北静王哉?”
贾敏微微一怔。
她的意思,是找一个人代替?
这倒也是个法子,但怕不好蒙混过去。
早上听水溶的意思,他虽未见过黛玉,但却听过黛玉之名,见过黛玉诗作。
什么“咏絮之才”“西施之貌”都出来了。
贾敏沉吟半晌,摇头道:“跟着我的这些丫头虽也有几个相貌出色的,但在诗书上,却难及玉儿。”
妙玉忽开口道:“夫人觉得,我怎么样?”
贾敏一愣,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道:“你不要开玩笑。”
这是攸关性命的大事。
贾敏从私心论,她并不是一个正直光明的人,在这种两难的情境下,她首要考虑的,就是保住自己的女儿。
找一个替身送给北静王,代价是最小的。
问题是,谁能做黛玉的替身呢?妙玉无异于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和黛玉一样,同是千金小姐出身,长得好,有气质,通诗书。
甚至,妙玉也姓林,是苏州人,会说苏州官话。
这一次,妙玉跟着黛玉一同回乡,府中除了贾母外,再无旁人知晓。
只要让黛玉和妙玉互换身份,很大概率能够蒙混过关,解了这次围困之危。
不过,这对妙玉极不公平,她没法子开这个口,但妙玉忽然主动应了。
旁人或许觉得,代替千金小姐,嫁给王爷当妾,是一件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妙玉却不会,她心里应该清楚,这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
贾敏想着,犹豫道:“过去后他要是逼你……”
妙玉冷笑道:“那我就承认,我是带发修行的尼姑,他总不能逼一个出家人做什么吧?”
贾敏沉默了。
妙玉的想法,太天真了些。
出家人这层身份,绝不是护身符。
她过去后,唯一的凭仗,就是头上顶着的林家千金的名头。还承认?承认就是死路一条。
贾敏正想着,怎么跟妙玉讲清楚其中利害,黛玉从屏风后出现,道:“娘,我不同意!”
贾敏被唬了一跳,绷着脸,嗔道:“有你什么事?快回房去!”
“我不!”
这一次,黛玉很坚持。
贾敏只好让妙玉先去,拉着黛玉坐下来,看她的样子,知道瞒不住了,无奈道:“娘是为你好。”
黛玉固执道:“那就让别人家的女儿,代我送死吗?”
“什么死不死的,净胡说!”
贾敏抿了抿唇,道:“是妙玉主动提的。”她可没有逼她。
黛玉道:“她为什么主动提,我心里明白。”
原因无非两个。
第一,妙玉向来不喜欢欠人情,这次她借着她们家的船回乡,这个人情,她想还回来。
第二,妙玉想通过这件事,让宝玉记住她。
刚才跟她说那么多似是而非的话,就是为了让她明白,她表面是替她,实际是为了宝玉。
因为宝玉一颗心在她身上。
妙玉有妙玉的想法,母亲有母亲的私心。
但对她来说,如果说她和宝玉在一起,要牺牲另外一个无辜的女子,她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贾敏气道:“那怎么办?你愿意嫁给北静王?”
黛玉顿了顿。
那也是不可能的,她宁死也不会对不住宝玉。
何况,过去后,还是作为人质,让父亲受人制肘。
黛玉垂下眸子道:“您和父亲,将来为我报仇就是。”
她已经拿定主意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等嫁过去就自尽,既帮父母亲解了围,也不算辜负宝玉。
贾敏气得头都疼了,道:“闭嘴。”
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想都不要想!
黛玉道:“娘……”
不这么办,又该怎么办呢?
父母亲在意她,她也在意父母亲,再说,还有这么多扬州的士子文人,难道让她眼看着血流成河吗?
贾敏道:“你回房去,不用再说了。”
黛玉沉默地回房去了。
她心里,其实也很难过。不但难过,而且还很害怕。
尤其想到,宝玉听到她死讯的反应,就格外害怕,谁能想到,短暂的分离,竟是天人永隔呢?
如果易地而处,她会恨死他的。
她不想他恨她,也不想他伤心痛苦。
而且,他认定了将来要和她同生共死,如果她死了,他必然会……
怎么能想个法子,骗住他,让他不要伤心,不要寻死觅活呢?
黛玉想着,从桌上的笔架上,取出一支笔来,蘸了蘸墨,将一页纸铺平,一面斟酌,一面写,半日,写了一封信,将信折起,放在信封中,又将信封放在抽屉里。
就这样吧。
她太了解宝玉了!
这个人,平生信奉圣贤之道,而里面有一条,叫“君子可欺之于方,不可欺之于术”,出自《孟子·万章》上卷。
这个章回,共有三个故事。第一个是“舜不告而娶”,第二个是“舜说‘象喜则喜,象忧亦忧’”,最后一个故事,就是这句的出处,典故名为“校人烹鱼”。
春秋时期,有一君子,名叫郑子产,有人向他献活鱼,子产便命校人把鱼养在池里,校人把鱼煮了吃了,回来为了免于责任,骗自产说:“刚开始那些鱼看起来很疲累,过一会儿变得自由自在,沿着河渠朝着池塘外游走了,现在已经无影无踪了。”
子产听他说的话,符合鱼的习性,便信以为真,点头赞叹说:“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所以说对君子,可以用恰当有道的方式欺骗他,但不能用不道的方式迷惑他。
往日宝玉总说她是花神,她又多泪爱哭,那她今日编出一个“花神下凡还泪,泪尽人亡,重归仙界”的故事骗他,应该能骗得过吧?
忙完了这件事,黛玉怔怔地坐在窗前,犹如木塑泥偶,一直到晚饭时分,略用了些饭菜,便上床睡了。
翌日,黛玉听观里人说,一个叫贾雨村的官员上了山,大约在父母亲面前说了许多不中听的、咄咄逼人的话,那些扬州文人闹起来了,说要跟山下的兵将拼命,父亲去劝他们了。
黛玉便去前面看母亲。
贾敏脸色也不大好,贾雨村是受过他们林家恩惠的,当初贾雨村被罢了职,他们因甄家的关系,让他当了黛玉的老师,后还推荐给了贾政,他攀上王家的关系,才有了今日。
而今他为了攀附北静王,恩将仇报、落井下石,逼他们把黛玉往火坑里推,早知他是这样的人,当初管他去死。
见黛玉过来,贾敏立即道:“那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女儿是她的命根子,无论何种情况,她都不可能牺牲黛玉。
黛玉抱住贾敏肩膀,什么都没有说。
到了傍晚,寺里因人多,往山下采购的路被兵将堵住了,遂断了粮。
早上,贾雨村又来上山劝林如海,洋洋得意地问他:“林公饱乎不饱乎?”林如海没搭理。
中午的时候,寺里就有一个负责洒扫的小童被抓了去,点了天灯。
这下子,寺里原本的僧众先慌成了一团,他们跟那些饿死不投降的文人不一样,都把责任撇在林如海头上,不过,碍于林如海身边带着随从护兵,又是朝中一品大员,不好说什么,但背地里却嘀嘀咕咕的,商议着要把林如海的女儿送去给北静王。
第三天早上,妙玉忽然不见了。
黛玉闻听消息,脑袋嗡地一下,像被砖头砸了后脑勺一样,一阵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等再睁开眼,她看到头顶熟悉的帐子,猛然想起这几天的事,瞳孔一缩,撑着身子就要从床上起来。
雪雁在旁边守着,手拄着额,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听到动静,立即从杌子上跳起身,惊喜道:“姑娘,你醒了!”
黛玉忙问道:“我爹和我娘呢?”
话音未落,林如海和贾敏已从外面进来,紧跟在后面的,还有妙玉、冯紫英和……宝玉???
黛玉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忍不住掐了一下手心。
好疼,不是梦。
但是……宝玉怎么会在这里?
她晕过去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黛玉茫然的看着众人。
贾敏松了口气,摸了摸她的额头,道:“醒了就好,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让太医来看看?”
黛玉摇了摇头。
林如海笑道:“好了,咱们出去吧,让他们两兄妹说话。”
贾敏点了点头,笑道:“现在不能说是兄妹了。”
一面说着,一面冲房里丫头招了招手。
很快,屋里只剩下宝玉和黛玉两个。
宝玉坐在床头,仔细瞧了黛玉一番,心里又疼又酸,叹道:“几日不见,又瘦了。”
黛玉眼也不眨地瞅着他,问道:“你怎么来了?”
宝玉道:“你有事,我怎么能不来呢?”
顿了顿,道:“听说寺里断了两天粮,你肯定饿了,先吃点东西再说吧。”
说着,就要起身去取那边桌上的糕点,却被黛玉一把拉住了胳膊。
“你别走,我不饿。”
寺里再怎么断粮,父母亲也不会饿着她。
此时,黛玉的心已经放下了。
冯紫英和宝玉能出现在这里,说明危机已经解除了,方才又看到了妙玉,她看起来也没事。
黛玉低声问道:“是你救的我们?”
宝玉轻轻道:“嗯,我写了急信,让冯紫英调兵过来,幸好及时赶到了。”
来了后,冯紫英带着兵该抓的抓,该绑的绑。
而他,则上了山,见了林姑父和林姑母后,说了大概的情况。
这一次,算是他对林家的救命之恩了。
他自不会错过机会,见到林姑母后,没几句话,便问了圣旨赐婚的事。
林姑父当场宣读圣旨,他接了旨,他和黛玉的事,总算过了明路。
等到了苏州,他们就能成亲了。
想到这里,宝玉微微勾起唇角,正要说话,忽见黛玉偏过头,落下泪来。
他忙伸手帮她擦眼泪,柔声道:“好妹妹,你别哭啊,都是我不好,来晚了,让你着急害怕……”
黛玉拨开他的手,吸了吸鼻子,道:“我没事。”
她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谁承想,他忽然从天而降,还救了他们一家人,她怎么可能不感动呢?
她平复着心情,半晌,不解的问道:“刚我娘说,‘你我现在不能说是兄妹了’,这话什么意思?”
宝玉骤然涨红了脸,沉默许久,垂眸道:“我说不好,等会儿还是让紫鹃她们跟你说吧。”
一时,宝玉有其他事要忙,被人叫去了。
紫鹃便服侍黛玉起身用饭,黛玉才知道,为何宝玉吞吞吐吐的。
他们,要成亲了??!
虽然,到底是赘,还是嫁,现在还说不清,但一到苏州,她的父母便为他们举办亲事,已经定下了。
两人的事拖了这么多年,如今一夕如愿,竟像是做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