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我来了
苏漾解了一件心头大事, 身心都轻松不少,决定出宫看明姗还有肚里的安儿。
走到宫门,朱红大门上整齐排列着金色门钉,横着九个, 竖着九个, 象征至高无上的皇权。
守卫们知道这个是深受太子宠爱的苏良娣, 但宫规不可违反, 只好恭敬低头问道,“苏良娣好, 不知可有太子手写信件批准出宫?”
苏漾听着守卫的话,想当初自己刚来宫里, 不过是想出宫打探一下, 到了宫门就被拦下, 守卫猜自己估计哪宫里不受宠的妃子,没问有没批准就一脸不耐地让她回去。
哼, 没想到吧,现在她发达了,还很受宠呢。
苏漾狐假虎威地扬头摆了摆手,瞧都不带瞧对方一样, 身后青宁得令, 从口袋里拿出令牌。
青宁也高高举起让守卫好好瞧瞧, 瞧仔细了。
守卫看到令牌微微一滞, “耽搁良娣宝贵时间了,小的这就放行。”
她之前给谢执说过自己嫌闷, 他给了自己一块令牌, 说凭这个就可以随时出宫了。
但她知道自己周围从秋猎开始就多了很多暗卫, 应是保护自己的, 这限制了她的行动,不能亲自去买避子汤了。
等苏漾的马车走多远,守卫才抬起弯着的腰,心里也很诧异,那可是太子的贴身令牌。
*
苏漾提前派人去和明姗说了自己一会儿去找她,等到长公主府上,明姗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长薇也在一旁搀着她胳膊。
沈长薇在宫外,比苏漾出来方便,经常来陪明姗说话。
明姗肚子已经鼓起来了,像在裙摆里塞了个引枕,在披风下也能瞧见明显的弧度,整个人气质也母亲这个身份而更加柔和。
“安儿长得真快。”
“是啊,这小家伙前天还在肚里踢我呢,可有劲了。”
“快,我们进屋说。”
苏漾进明姗卧房就看见了罗汉床上还未织完的婴儿衣物。
其实淮阳侯夫人和长公主都很期待这个孩子,知道明姗有孕就连忙聘绣女做了一大堆精致的孩子衣裳,男孩女孩的都有,快把安儿十岁前是衣服都备全了。
两个养尊处优的贵夫人还相约一起亲自刺绣给安儿做衣服,交流养娃心德。
明姗女红不是一般的差,但也收心好好跟嬷嬷学,希望让安儿穿上娘亲做的衣服,现在也能像模像样地钩出花样来了。
面前小案上摆着几个银碟,放着去壳后用桂花蜜拌的杏仁和松子仁儿,三人闲聊时随手用小勺挖着吃。
“长薇,你哥哥最近是不是在找一个女子?”明姗边慢慢钩着银针穿梭在毛线里,边说着话。
“我不知道啊。”沈长薇也很懵,摇了摇头,哥哥平日很忙,除了他主动来看自己,二人几乎都见不到面。
还是一个女子?长薇眼里流出了期待的光芒,她一直觉得哥哥眼里只有国事,现在自己终于要有小嫂嫂了吗?
“那小嫂嫂有丢什么能当线索的物件吗?比如绣鞋,女子着急逃离,慌乱间遗落只绣鞋,哥哥拿着绣鞋怅然若失,下令全城哪个女子能穿上就是他未来的妻子……”
显然沈长薇已经脑补了少男少女一眼万年的浪漫场景。
明姗听了也是捧腹大笑,“长薇你真的太有趣了。”
等明姗缓过来,见一旁的苏漾拿着勺挖杏仁吃,好似不太在意这事,问“你听说了吗,苏漾?”
苏漾怕明姗伤心,还有毕竟姗姗结婚了,她怕她一听沈长风死寂的火星又在风鼓动下燃起,又去追沈丞相,又要被伤一次。
所以就一直没在她面前提过沈长风,可谁知姗姗这么厉害,真要翻篇就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听说沈长风一直在寻偷跑进围场的世家小姐,沈长风暗中托人打听的,这事还是齐延给我说的,我才知道的。”
“咳咳。”苏漾正端着白瓷盖碗喝姜枣茶,听到这呛出声来。
“慢点喝。”明姗和长薇同时出声提醒。
“沈长风京城就长薇一个妹妹,还能这么关注一个陌生女子,估计是放心上了。”
明姗没注意到对面人的异常,以为是简单的喝太快了,仍在说这件事,毕竟真的很少见。
沈长薇也疯狂地点头,哥哥一见倾心后在苦苦寻觅嫂嫂呢,回家她就要去问问打探实情,实时追踪报导进度。
“可能吧,可能只是想交个朋友。”苏漾不敢看二人兴奋的眼神,支吾说。
今早见沈长风也没见他说他找她啊,他甚至没和自己多说话。
可她请求他帮忙时沈长风连问都没问就答应帮她带进来避子汤。
想来二人见面他就说了句“臣知道”和“好”。
很奇怪。
“姗儿该吃安胎药了。”齐延拂开室内遮风的垂帘,亲手端着碗黑漆漆的汤药。
明姗听见那云淡风轻的声音就恼,摔下手中毛衣,“你滚开,我不想见到你。”
“姗儿你别生气。”齐延放下碗,大步走向罗汉床,很是焦急,温和的神色也终于消失不见。
“想让我不生气,好啊,滚出我家,在和离书上签字。”明姗扬头看向齐延。
虽然明姗现在坐着比齐延低,但苏漾觉得姗姗可是比世子高了几个头,像大人和小孩一样。
明姗生气的原因就是齐延又骗她,原本二人说好齐延陪她可以,但只要自己想要离开,他就要在和离书上签字的。
可昨晚齐延和同僚应酬喝了点酒,明姗和往常一样提醒他二人约定好的事,可谁知齐延瞬间变脸,用她从没有听过的阴狠语气说他绝无可能签字。
齐延今早上忆起了昨晚的漏嘴,但一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现下心里闪过后悔,果然姗儿还是记心里,和他生气了。
“只要不和离,姗儿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有你能消气,孕期不仅你需要我照顾,安儿也需要爹爹陪伴,夫妻恩爱孩子才能健康成长。”
“做什么都行?”明姗平静下来,嘴角还出现笑容。
“对,做什么都行。”齐延见姗儿愿意给机会原谅他,也放下心来。
“你给我下跪,跪到我满意为止,我就原谅你。”
连身旁苏漾都震惊地看着明姗。
姗姗好刚好帅。
苏漾暗搓搓想了想她趾高气昂,下巴扬到天上,卑睨着谢执。
“谢执给我跪下!”
谢执心有不甘,还是撩起长袍,慢悠悠地双膝挨地。
可那表情好似要杀了她,哪怕跪着都好似在拿鞭子命令她下跪一样。
自己高高站着俯视他,依旧感觉在给他下跪。
额,好膈应,不想了。
明姗和齐延二人一起长大,平日在她跟前比较嘴贫,但在外人面前还是很高冷的,他朋友也比较少,有几分恃才傲物,她知道齐延不会这样做,她就要让她知难而退。
轻微“咣”的一声打在地面,连带明姗的心也被震得作响。
齐延跪的直直好似青松,好似没看见苏漾的震惊和明姗强作冷静下的兵荒马乱。
齐延倒是“人淡如菊”,夜里在床上就跪得,白天就不能跪,这是什么道理?
“姗儿,先喝药吧,我让下人再去热一下。”齐延语气诚恳,满满的关心。
明姗在齐延跪下那刻就下意识要去抚,手都出去了,又被主人强制收回。
“哼,说好的要照顾我呢,我要你端着去给我热。”明姗下巴依旧抬得高高的,侧着脸没看齐延,手指却节奏混乱地绕着勾线的银针。
“我这就去。”齐延发出爽朗笑声,立刻站起来,端着碗往旁边的小厨房赶。
“世子真的很爱姗姗呢,什么都愿意做,应该知道错了。”苏漾看着齐延着急欢快的步伐,真心道。
什么都愿意做,那也是她十几年调教出来的,她的成果,为什么她要因为自己灌溉出的果实而感动。
明姗把此时自己的情绪归为“自豪”。
高高的下巴没有放下,仿佛脚下齐延还在跪着。
心里却又被什么安抚下去,没有了成婚后一直存在的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不确定。
*
苏漾离开时经过院中,齐延命人重新打了一套新家具,婴儿床什么的给安儿用,现在打好了,木匠那边的人拉了过来,府上下人们正搬运进房间。
家具数量很多,也笨重,仆人们合力从架子车上运下,阳光下木屑纷纷扬扬形成小片浓雾。
苏漾突然像有感应似的往后望去,从交叠忙碌的身影里一眼望见一个穿着青布衫的高大男人,感觉很熟悉。
男人也仿佛感知到那道视线,抬起头来,笑容灿烂,嘴动了动,无声说了些什么,。
“小师妹,我来了。”
苏漾当即就要上前去上演“认兄长”的戏码,没想到师兄来得这么早。
还没上前,见莫宣卿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接着来来回回搬家具。
苏漾接到示意,止了动作,平复微乱的呼吸,若无其事地马车走去。
*
漪澜殿。
苏漾百无聊赖地拿勺柄,在碗中央转圈,把稠粥往周围推,直至中间可见白色碗底,可一会儿又被粥水从缝隙里冒出盖上,来来回回,轻轻叹上一口气。
可谢执还是视若无睹,还平静地夹了筷青菜。
“唉。”苏漾偷偷观察谢执神情,大大叹了一声。
“怎么了这是?”
谢执放下筷子,他再不出声,只怕苏漾真会皱着眉头一直叹下去。
苏漾听到谢执终于问她,放过本就煮的软烂,又在搅合下变浑的黑米粥。
“我现在心里五谷杂粮。”
谢执:“……”
“是五味杂陈——”
“哈哈好相似啊,五谷杂粮,五味杂陈。”
咦o.0 ?
“怎么没有五谷杂陈,五味杂粮啊?”苏漾爱动小脑筋,触类旁通地发问。
人在无语时真的想笑。
就不能好好喝粥?
谢执压下笑意,正了正声,“永嘉让你不开心了?”
谢执不悦,明姗从小被长公主和淮阳世子捧着长大,性格很娇纵,不好相处。
“不是的。”苏漾知道谢执想歪了,连忙解释。
“我见长薇说和沈丞相小时候的趣事,也想我哥哥了。”
谢执听苏漾说过她有个兄长,逃荒时走散了,可他不知道真假,知道苏漾身份后,他就派人去姑苏调查苏漾家里人,可时过境迁,又逢灾荒,户籍早就残缺了。
据他所知,天门可有很多徒弟,是兄长还是师兄?
“孤会帮你寻的。”
苏漾有他就够了。
“谢谢殿下,我记得哥哥长相,要是他在我面前,我肯定能认出。”苏漾强调道。
“你慢用,孤先去书房办公。”谢执说完就离开了。
苏漾乖乖点头这才开始用面前的粥,真软糯,好吃。
晚上,天上又飘起了雪,这次比今早的要厚重,如鹅毛。
屋檐上的积雪和薄冰好不容易融化成水,又被夜间的降温逼得冻结成冰棱,离地面很近,偏偏不能落下汇入小水滩。
“大师兄。”苏漾睡梦中溢出呼喊,话里是无尽的思念。
谢执身子微僵,仿佛不敢置信,又贴近细细听着。
苏漾梦见了自己嘴馋,师兄带她去摸鱼,夏日的溪水凉丝丝的,蹚过去,脑中也袭来清凉,一切坏情绪都不见了。
竹林中很静谧,只有溪流向前汇聚撞着河底石块的声音。
密林中人烟稀少,水质澄澈,倒映着蓝天白云,水中鱼儿也都好像在空中游动,影子打在石上。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
阳光直照到水底,鱼的影子映在石上,呆呆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苏漾也呆立着如石像,咻地往下抓去。
“我抓到了师兄。”苏漾肆无忌惮地大笑,可鱼太肥,还一直扑腾,打了她一脸水,这时她还小,被带得左右摇晃,重心不稳。
最后苏漾勉强稳住身形,可大鱼却滑跑了。
还没来得及懊恼,就听见师兄欢快的声音,莫宣卿踩着晶莹的水花,笑得露出白牙,“看,师妹,我抓到了,我们一会儿把它给烤了。”
苏漾负责捡些松针果树枝,莫宣卿则负责用削尖的竹枝串起处理好的鱼,再用火折子生火。
苏漾边捡边回头望向师兄,二人视线刚好相撞,都笑了起来。
苏漾眼睫上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看到的场景好似有了彩色的炫影,像皂角搓出的泡泡。
她低头接着捡树枝,抬头望去,却不见师兄,燃起的火焰也熄灭了,抱着的木枝被抛下。
“师兄!”
苏漾眉心紧蹙,右手无意识地攥着心口衣料,像被噩梦魔住的小孩儿。
这下清清楚楚传入耳中,谢执心里妒意翻腾,那些白天想要消化隐藏的情绪在女子睡后,在这帷幔包住的黑暗里暴露无疑。
只有他不好吗?
他就只有她,你为何就不能公平专一点呢?
为什么还想着离开?
苏漾觉得自己正被冰冷的毒蛇缠着,滑腻的细鳞贴着肌肤,在寝衣下穿梭,还绞得越来越紧,呼吸不上来,可她醒不来,不能用手拂走那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