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大脑一片混沌, 眼皮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
睁开眼见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太好了, 这里应该是木马公寓。
我躺在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身边还有结城辉送我的那个玩偶。除了残留的浑浑噩噩的感觉,以及胳膊上那个针眼以外,一切都和我上次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我又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好,都还能动。
“安室透?”我喊了一声。
可能是我的声音太沙哑了, 他没听见,所以没有回应我。
我撑着手臂坐起来,又提高了音量:“安室透?你在吗?”
依旧是一片寂静。安室透好像并不在家。
一个糟糕的念头猛地窜进我还没完全清醒的脑子里——该不会是我在吐真剂的作用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把他连累了吧?
不,不会的。审讯我的人是安室透,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问出会暴露自己的问题?他肯定早就设计好了安全的问题列表,既能让监控那头的伏特加满意,又能确保我不会在药效下说出什么危险的内容。
那……会不会是我自己主动招供了什么?
这个念头更可怕了。我绞尽脑汁回忆,但记忆从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起就断片了,之后是一片温柔的、暖洋洋的空白。
我记得安室透的眼睛,记得他嘴唇在动,但他说了什么,我回答了什么,全都像被删除了一样,只剩下一片空白。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如果我真的说了什么要命的话,现在就不可能安安稳稳地躺在这张床上。
那样的话,我应该是在某个更阴冷、更不舒适的地方,比如审讯室的水泥地,或者组织某个秘密监狱。
对,一定是这样。我还活着,还在安全屋,说明一切顺利。
那安室透去哪儿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吐真剂的副作用比我想象的还厉害,怪不得上次审讯之后安室透非让我在床上好好休息。
我扶着墙,慢慢挪出卧室。客厅里空无一人,厨房也空着,浴室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真的不在啊……”我小声嘀咕,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卧室时,才注意到床头柜上有什么东西——一张折成方块的便签纸,被我的手机压着一角。
我拿起便签纸展开,上面是安室透利落的字迹:
“人手不足被临时叫去,争取尽快赶回。冰箱里有三明治,好好休息。”
落款只有一个字母“Z”,后面画了个潦草的笑脸。
呃,如果那两个竖线,一条上扬的弧线能算笑脸的话。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好。只是被叫去加班。
不是出事,不是暴露,不是永别。
只是加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加班。
在这个组织里,加班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琴酒加班,伏特加加班,安室透加班,连我这个文职人员也经常加班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报告。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松了口气,心里却莫名地低落起来。
我把纸条重新折好,收在抽屉里。
现在是晚上八点十分。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从审讯结束被带回来,再到醒来,中间那段记忆是空白的。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吐真剂的副作用还在持续发作。脑袋昏沉,胃里空荡荡的却没什么食欲,手脚发软,最要命的是情绪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完全不受控制。
平时那些被理智牢牢压制的恐惧和不安,此刻全都挣脱了束缚,在脑海里横冲直撞。
我想起基尔那份填得密密麻麻的问卷,想起黑麦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朗姆那句“可能已经被渗透了”的指控,想起针尖刺入皮肤时的冰凉触感。
好想安室透。
好想他就在身边,好想他像以前那样把我圈进怀里,好想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用那种让人安心的低沉声音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这种渴望强烈到成为生理需求。我摸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打了几行字又全部删掉。
他现在在工作,在人手不足的紧急状况下被叫走,肯定很忙。我不能打扰他,不能让他分心。
可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成了十分钟。
我开始在客厅和卧室之间来回踱步,像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最后我蜷缩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眼睛盯着门口,耳朵竖起来捕捉任何一点动静。
九点十分。九点半。九点五十。
就在我快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吞噬时,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起了。
门开了。
连拖鞋都来不及穿,我光着脚就冲了过去。安室透刚踏进门,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我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Zero……”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好想你。”
因为刚从外面回来,他的怀抱有些凉。我顾不上那么多,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恨不得把自己融进他的身体里进去。
“我好想你……”我又重复了一遍。
此刻,除了这句话,别的什么我都说不出来。
安室透显然没料到我会以这种阵仗迎接他。他愣了一秒,然后迅速反应过来,一只手回抱住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由纪,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没事了,我在这里。”
我在他怀里蹭了蹭,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他像一剂特效药,让那些翻腾的不安稍微平息了一些。
抱了好一会儿,我才从他怀里抬起头,借着灯光仔细看他。
他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头发也比平时凌乱一些,显然这一晚上过得并不轻松。
“你没事儿吧?”我担心地问,手指不自觉地抚上他的脸颊,“怎么会突然把你叫回去?是紧急任务吗?”
安室透握住我的手,牵着我走到沙发边坐下。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松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长长舒了口气。
“不是任务。是宫野明美和雪莉那边。琴酒亲自审讯,尤其是宫野明美。”
我的心一沉。
“毕竟她是黑麦的女朋友,”安室透继续说,“琴酒派了好几个人过去轮番问话,人手不够,就把我也叫去了。琴酒的注意力现在全在黑麦的相关人员身上,你这边,他其实根本不在意。”
“啊?”
“对于琴酒来说,黑麦叛变这件事,我的嫌疑都比你大。”安室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带讽刺的笑容,“我和黑麦一起出过任务,有过不少接触,还合作过几次。理论上,如果黑麦真是FBI,我最有可能察觉,也最有可能被他影响。但朗姆发了话,指名要审你,琴酒也不能完全不管。所以他安排了伏特加过来,走个过场。”
我想起伏特加在审讯室里的表现,好像的确并不在意。
“伏特加甚至没怎么认真监督我们两个,”安室透证实了我的回忆,“听到你说自己与黑麦无关,那篇新闻稿纯粹是因为他不配合你工作,你故意写'最黑麦'整他之后,他就差不多信了。”
我眨了眨眼:“我真的这么说了?”
“吐真剂作用下说的,应该是真心话。”安室透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伏特加听完还挺满意,觉得你这报复手段挺有创意。哦……他临走前还拍拍我的肩,说'别浪费药效,多问问她的真心话,这样以后纪念日送礼物就不用担心送错了'。”
伏特加的脑回路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清奇。
“……这是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我尬笑几声。有些无语,“那你问了什么?”
“保密。”安室透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恶作剧般的笑意。
“喂!”我不满地瞪他一眼,“这怎么能保密?你趁我不能反抗的时候问了我什么?快说!”
“不说。”安室透干脆利落地拒绝,然后火速切换话题,“我刚把你送回家,安顿好,就接到了琴酒的电话,让我立刻过去一趟……抱歉,是不是吓到了?”
我想起那张纸条上的“人手不足”,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见到她们了吧?明美还好吗?”
安室透沉默了几秒。这几秒的沉默让我心里格外不安。
“还好。”他最终说道,但语气里的保留显而易见,“她把自己摘得很干净。据说用吐真剂之前她就把一切都交代了,回答条理清晰,但情绪很不稳定,看起来真的对黑麦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
“看起来?”
“审讯时,她说了不少其他事情。”安室透说得很委婉,“比如黑麦的一些习惯,他们的日常相处,他们认识的契机……这些信息零零碎碎,但拼凑起来至少能证明她在日常生活中没有发现明显破绽。”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因为有雪莉在,琴酒不会太为难她。”
的确,有雪莉在,宫野明美就不会被为难。
宫野明美的平静生活,是用宫野志保的天赋与能力换来的。只要黑衣组织还需要宫野志保,那么宫野明美就不会有事。
这是组织对雪莉的优待,也是悬在明美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可是。
可是宫野明美真的不知道黑麦的真实身份吗?
朝夕相处,同床共枕,她真的从来没有察觉过枕边人的异常?还是说,她察觉了,却选择了沉默?
还有黑麦。如果他真的爱她,为什么不带着她一起离开?为什么要在暴露后独自叛逃,把她一个人扔在这个鬼地方里?
难道从头到尾,真的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用,从来没有长出过真心吗?
这些问题在我心里盘旋,我想问出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宫野明美,安室透也不是黑麦。
我们的处境不同,选择不同,结局可能也会不同。没必要物伤其类,没必要用别人的故事来吓唬自己。
可是。
如果真的有那样一天,如果安室透的身份暴露,如果他必须立刻撤离,如果他面临和黑麦一样的选择,他会怎么做?
他会像黑麦那样独自离开吗?还是会试着带上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下,疼痛让我清醒了一些。
——不能想这些,不能问这些,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至少他现在还在陪着我。
“Zero。”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还是很害怕。今晚……能抱着我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