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的路上,景象比想象中更糟。
没有了穹顶的保护,酸雨以毁灭一切的姿态洗刷着这座城市。
街道上已经看不到活人,只有穿着银色防护服的兵工厂人员在搜救幸存者,以及越来越多的尸体。
那些尸体在酸雨中快速溶解,化作血水,汇入街道上越来越深的酸液河流。血水中漂浮着未完全溶解的骨骼和衣物碎片,散发出比耗子死掉还要令人窒息作呕的怪味。
熊玄素的防护服面罩上沾满了酸雨溅起的污渍,她骂骂咧咧地走着:“我的毛在防护服里面打结了!蚩蓠,回来之后要是不请我做十次护理,我跟你没完!”
“前提是我们能回去。”青魇有些阴郁地说。
就算是当初血巢被端,蚩蓠被封印了,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安。
一行人穿过已经半溶解的城门,踏上了城外的荒野。
然后他们看到了真正的末日。
如果说城内的酸雨是瀑布,那么城外的酸雨就是海洋,从天际垂落的、无边无际的灰黑色海洋。
雨幕密集到几乎看不见天空,整个世界被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昏暗之中,能见度不足二十米,远处的一切都隐没在雨幕之后,只能听到隆隆的雨声。
寒黎停下脚步,淡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过去、眼前和未来相互交织的景象:“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糟得多。”
荒野已经不是荒野了。
地面被腐蚀出无数深坑,坑洞相连,形成了一片蜂窝状的沼泽。
酸水在坑洞中翻滚冒泡,水面漂浮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残骸,动物的,人类的,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生物。
空气灼热而潮湿,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腐蚀性气体。
蚩蓠提醒:“小心脚下,有些坑洞很深!”
话音未落,青魇一脚踩进了一个看似坚实的土块,土块瞬间塌陷,他整个人向下坠落。
青魇本能地扒住边缘,但酸水已经漫上来,开始腐蚀他的手指。
“青魇!”蚩蓠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拉了上来。
青魇的手指已经被腐蚀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肌肉。
“还好蚩蓠反应快,小蝙蝠,要不然今天你就要改名酸烤蝙蝠了。”熊玄素将头探过来,酸雨滴在她的透明面罩上,溅起一朵又一朵致命的小水花。
“哼。”夜璃不满地哼了一声,她赤足踩在酸水中,脚踝的金链叮当作响,那些铃铛在城外的酸雨中竟然恢复了声响。
夜璃:“带着一群弱残,蚩蓠,你当我们是去郊游的吗?!”
蚩蓠的队伍里有舍天予、熊玄素、青魇还有寒黎,至于那个油腔滑调的舒无悔,他正老老实实地待在家照顾同样只剩下半边脑子的僵尸舒厌,球球又只是个孩子,至于江念墨和郑有德,蚩蓠压根儿没把他俩当队友,唯一的累赘恐怕只有队伍末尾神智不清疯疯癫癫的墨玄。
蚩蓠环顾一圈,摊手道:“弱残?在哪?我只看到一群强悍威武的壮士啊。”
夜璃才不理会蚩蓠,冷酷道:“还有人胆敢犯这种愚蠢的错误,拖了队伍的后腿,我第一个杀了他。”
……
不知道走了多远,酸雨荒野一旦踏入,总让身在其中的生物不知不觉迷失方向。
“那个祂到底在哪里啊?”熊玄素环顾四周,除了雨幕和坑洞什么都看不到,她倒不是走乏了,只是人沉不住气,走两步就想说话。
夜璃:“啰嗦。”
高大威猛的熊玄素:呜呜。
一行人继续前进。
越往前走,酸雨越猛烈。
防护服表面的银色光晕正在慢慢变暗,显然这种特制材料属于耗材,不能任由一行人肆无忌惮地在城外待太久。
熊玄素的抱怨渐渐少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熊猫毛真的开始脱落,即使隔着防护服,酸雨的能量也在渗透进来。她摸了一把自己的后脑勺,抓下来一把黑白相间的毛。
“他爹的……俺秃了。”她绝望地挂着两行泪道。
“回去给你种新的。”蚩蓠敷衍地安慰。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地面没有被腐蚀成坑洞,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绿色的苔藓状物质。苔藓在酸雨中顽强生长,甚至开出了细小而诡异的花。
黑色的花瓣,血红色的花蕊。
而在苔藓区域的中心,矗立着一棵树。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树了。
那是一棵参天巨木,树干粗壮到需要几十余人合抱,高度直|插被雨幕遮蔽的天空,根本看不到树冠,比之不夜穹窿的外城墙还要长,还要高得多。
树皮是深褐色的,布满沟壑,那些沟壑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像是凝固的血。
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每根树枝末端都垂挂着无数藤蔓,藤蔓上结着人形大小果实,那些果实是半透明的,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蚩蓠顿住了,因为那些果实中,的的确确装着一个个融化成白骨的人!
最诡异的是,这棵树居然在呼吸。
树干随着某种节奏缓缓膨胀、收缩,每一次收缩,树皮上的沟壑就会渗出更多暗红液体,树枝无风自动,藤蔓像触手般在雨中摇曳。
“圣神。”舍天予低声说,“城防军每月巡游时祭拜的桃木。”
蚩蓠无声地点头,这一切,都能说通了。
酸雨的本质在于回收太一的能量,杀死僵尸会获得能量,转化僵尸则相当于将能量分发出去,只是因为始祖的能量太多,就好像一个亿万富翁随便给出去一分钱,对自己影响很小,才没发觉能量的流失。
城防军也好,从未出过城的联邦官员也好,从未想过,他们一直祭拜并当作信仰来供奉的,居然正是酸雨末日的始作俑者。
夜璃盯着那棵树,黄金面具下的表情无法看清,但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怎么了?”蚩蓠问。
“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夜璃的声音有些恍惚。
很快,蚩蓠也在识海中听到了归零久违的声音:「蚩蓠……听得到吗……」
「归零?」蚩蓠在意识中回应,「你消失了这么久,现在出现?」
「时间不多了……」归零的声音夹杂着刺耳的杂音,仿佛正在被什么力量干扰侵蚀,「桃木……它找到主机了……我的意识正在……消散……」
蚩蓠微微皱眉。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不夜穹窿地下三百米深处,联邦主机室内,惊人的一幕正在上演。
粗壮的桃木根须自总统府地底破土而出,沿着地下管道、通风井、电缆通道疯狂蔓延,那些根须如同有生命的巨蟒,所过之处,混凝土被撕裂,金属被腐蚀,一切阻碍都被暴力突破。
主机室厚重的合金门在根须面前如同纸糊,被轻易洞穿。
室内,成千上万的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这里是归零的核心,是维持不夜穹窿运转的大脑。
而现在,大脑正在被入侵。
桃木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整个主机室,缠绕机柜,爬上天花板,堵塞通风口,服务器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然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归零的意识在迅速剥离。
就像一个人被活生生撕碎,每一份记忆,每一段数据,都在被桃木的根须吞噬消化。
「桃木的出现……是为了平衡太一的能量……」归零的声音越来越断断续续,「但是被称作圣神的桃木……继承了无耻之人的意志……祂想要夺走这份能量……」
「那个人是谁?」蚩蓠急切地问。
「是——」
声音中断了。
被暴力切断的中断。
在主机室的正中央,最大的一台主机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桃木纤维,而在这些纤维之间,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早已干枯、与主机外壳乃至内里的零部件融为一体的细小桃木枝干。
那是很久以前就存在的痕迹。
「桃木所处的位置……」归零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这句话送入蚩蓠的识海,「是破局……」
然后,寂静。
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
归零意志的最后碎片,彻底消散了。
蚩蓠跟夜璃对视,就连一贯冷酷的夜璃,此刻也不禁感到有什么东西,永远离开了自己。
“怎么了?”舍天予察觉到蚩蓠的异样。
“归零死了。”蚩蓠低声说,“被桃木吞噬了。”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桃木所处的位置是破局。”蚩蓠喃喃重复归零最后的话,目光投向那棵参天桃木,“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巨树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树干上的沟壑全部张开,无数暗红液体喷涌而出,在酸雨中化作血雾。血雾扩散开来,接触到血雾的苔藓瞬间枯萎,变黑,化作灰烬。
而更可怕的是,随着血雾的扩散,酸雨的性质开始改变。
原本灰黑色的雨水,逐渐染上了一抹暗红。
“散开!”蚩蓠大喊。
所有人瞬间向不同方向跃开,藤蔓突然砸在地面,溅起大片的酸水和腐土。
一根藤蔓卷向寒黎,她迅速抬手,在身前划出一道时间屏障。
藤蔓在接触屏障的瞬间迅速枯萎、老化、最终化作飞灰。
但更多的藤蔓接踵而至。
舍天予抽出能量剑,剑刃在空中划出炽热的弧光,斩断数根藤蔓,但断裂的藤蔓落地后立刻生根,长成新的小树苗,这些小树苗又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几秒内就变成了新的攻击单位。
“这东西会无限再生!”熊玄素一边用爪子撕裂藤蔓一边喊,“根本打不完!”
青魇展开翅膀试图升空,但树枝间突然射出无数木刺,他勉强躲开大部分,还是被一根木刺擦过翅膀,防护服被撕裂,里面的皮肤立刻开始腐蚀。
“空中也不行!”
蚩蓠大脑飞速运转。
桃木的位置很重要……归零为什么要特意提醒这个?
她看向桃木扎根的地面,那片覆盖着暗绿色苔藓的区域。
为什么这里没有被酸雨腐蚀成坑洞?为什么苔藓能在这里生长?
除非……这里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寒黎!”蚩蓠喊道,“看那棵树的根部!用你的「时间」,看它扎根的地方! ”
寒黎立刻明白,她集中精神,淡金色的瞳孔中浮现出复杂的时间轨迹,她的视线穿透层层雨幕和藤蔓,锁定桃木根部那片土地。
然后,她开始回溯时间。
眼前的景象开始倒流。
酸雨向上回流,坑洞逐渐填平,腐尸重新拼合然后站起走远,荒野恢复成平整的土地……时间继续倒流,几十年,几百年,一千年……
她看到了。
在千年前的某个时间点,这里不是荒野。
这里有一座府邸。
门楣上挂着牌匾,上面是两个古朴的大字:
夜府。
画面继续。
府邸中人来人往,仆役穿梭,一派繁荣景象。
她看到了年轻时的夜帅,威严地坐在正厅主位。看到了夜帅的妻子孟菟,温婉地站在他身边。看到了年幼的夜璃,在庭院里追蝴蝶。
然后,她看到了蚩蓠。
不是现在这个尸祖蚩蓠,而是千年前还活着的、作为夜璃堂姐的蚩蓠。她坐在廊下看书,安静而美好。
画面快进。
蚩蓠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夜帅看她的眼神开始变得不对劲。孟菟察觉到了,但选择了沉默。
再快进。
那个夜晚。夜帅喝醉了,闯进了蚩蓠的房间。
床上躺着的,是顶替蚩蓠的夜璃。
蚩蓠贪玩,逛完花市翻墙回家,却发现夜璃满脸淤青地坐在自己的房门口。两人交谈,哭泣,然后蚩蓠提起刀冲了出去。
孟菟阻拦,争执,烛台打翻。
大火。
熊熊烈火吞噬了整个夜府。
夜帅和孟菟没能逃出来,蚩蓠和夜璃也因为吸入过多浓烟昏倒在火场边缘。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
当火焰终于熄灭,夜府已经化为一片焦土,焦土的正中央,在那间曾经挂着“夜府”牌匾的正厅位置,一截未被完全烧毁的桃木剑残骸,深深地插在灰烬之中。
时间继续流动。
雨落下,浇在焦土上。桃木剑残骸吸收了灰烬中的养分,那些焦黑的木炭、破碎的瓦砾、烧焦的人骨……以及,夜帅和孟菟临死前的怨念与愧疚。
它开始生根,发芽。
一个月,一年,十年……
小树苗长成了小树,小树长成了大树。
它的根须深深扎入地下,吸收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养分,包括那些在火灾中丧生的人残留的生命能量。
然后,墨玄出现了,他拾起一截桃木枝。
桃木在他身上感受到太一散逸的能量,变得贪婪而疯狂,墨玄被这份贪婪深深吸引,最终带走了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