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倒在地上,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但已经气若游丝。
熊玄素坐在他旁边,她的手腕已经止血,但脸色苍白得可怕,失血过多,即使是僵尸也撑不住。
青魇的翅膀骨折,勉强站在那里。
舍天予的仿生身体多处受损,但核心还能运转。
所有人都活着,但都付出了惨重代价。
蚩蓠走到墨玄身边,蹲下。
老人看着她,眼神涣散,但嘴角带着笑。
“结束了吗?”他轻声问。
“结束了。”蚩蓠说,“桃木死了。”
“那就好……那就好……”
“墨玄。”蚩蓠握紧那块半残的玉珏,“这个东西,它到底是什么?它从哪里来?”
墨玄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她手中的晶石。
“是从赖奈儿身体里……掉出来的。”他断断续续地说,每说一个字都要喘息一次,“我一直在欺骗自己,她……才是真正的尸祖……但她当够了……摘除了太一……想变成普通人……但我……我……桃木欺骗我,让我相信阴珏……阳珏……呵呵,都是假的……假的……”
他咳嗽起来,咳出紫色的血块。
更多的眼泪涌出。
“我错了……害了她……也害了所有人……所有悲剧……都源于我的自私……”
他伸手,想要触碰太一,是了,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阴珏阳珏,那不过只是太一的一部分。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了。
“把它……藏起来……”他最后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别让任何人……找到……别让……悲剧……重演……”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墨玄死了。
这个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这个为了复活妻子不择手段的疯子,这个被桃木操纵的傀儡,最终死在了自己酿成的苦果中,死在了解脱的泪水里。
蚩蓠握着太一,沉默了很久。
阳光越来越温暖,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之战的土地上。远处,不 夜穹窿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市还活着,人们还活着。
世界还得继续。
“走吧。”她终于说,挣扎着站起身,“我们回去。”
*
那天晚上,在兵工厂的整修室,蚩蓠和舍天予有了独处的时刻。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至少干净,安静。
舍天予正在修理自己受损的仿生身体。他拆开胸前的装甲,露出里面精密的机械结构。能量核心有轻微裂痕,但还能运转。他小心翼翼地更换零件,焊接线路。
蚩蓠坐在床边,看着手中残存的太一。
晶石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温暖又冰冷,她仿佛能感觉到夜璃的存在。
“你打算怎么处理它?”舍天予问。
“不知道。”蚩蓠轻声说,“墨玄让我藏起来,但它太强大了。放在哪里都不安全。”
“你可以吸收它。”舍天予说,“那样你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没有人能威胁你。”
蚩蓠摇了摇头。
舍天予笑了:“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她将太一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正在重建的城市。
“我想活下去。”她说,“但不想以尸祖的身份活下去,我不想再被千年前的恩怨束缚,不想再被力量定义。”
“那你想以什么身份活下去?”
蚩蓠转身,看着他。
“一个普通人。”她说,“嗯,像你一样,一个普通的仿生人。开个小店,卖点东西,每天晒太阳,看看书。简单,平凡,自由。”
舍天予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他抬头看着她,仿生眼睛里透着晶亮。
“那……”他犹豫了一下,“你需要一个合伙人吗?或者……一个店员?”
蚩蓠笑了。
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他困在椅子和自己之间。
“店员?”她挑眉,“你有什么特长吗?”
舍天予的身体僵住了,他看到她眼中的笑意,看到她嘴角的弧度,太近了,太近了。
“我……”他张了张嘴,“我会修理机械,会战斗,会……”
“会暖床吗?”蚩蓠打断他。
舍天予差点宕机。
“我……”
“那就学习。”蚩蓠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可以教你。”
然后她吻了他,深入而缠绵的吻。
她的舌头撬开他的唇齿,探索着他的口腔。
舍天予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想要搂住她,但还在犹豫。
蚩蓠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别想那么多。”她在吻的间隙低声说,“今晚,只听我的。”
她将他推倒在床上。
床板发出“嘎吱”的声音。舍天予躺在下面,看着上方的蚩蓠,仿生心脏疯狂蹦跳。
“等一下,”他试图反抗,“我觉得这个位置不太对……”
“哪里不对?”蚩蓠跨坐在他身上,开始解他的衣服。
“通常不都是男人在上面吗?”
“那是通常。”蚩蓠已经拆开了他胸前的装甲,露出底下仿真的肌肉纹理,“但我不喜欢通常。我喜欢特别。”
她俯下|身,吻他的锁骨,吻他的胸膛,吻他能量核心上方的那片皮肤。
舍天予的抗议变成了喘息。
他的系统开始过载,警告弹窗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但他全部忽略了。他抬起手,终于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拉近。
那一夜很漫长。
一个僵尸,一个仿生人,探索着彼此的身体。
没有体温,没有汗水,没有真正的心跳,但有一种奇异的共鸣,比肉|体更亲密,更深入。
舍天予惊恐地发现,自己真的在学习暖床,那些植入在仿生男模的程序让他无师自通,让他才刚刚脱离纸上谈兵,就变成了实践的高手。
而更让他惊恐的是,他居然喜欢这样。
喜欢被她主导,喜欢被她控制,喜欢这种完全交付的感觉。
天亮时,他们相拥而眠,虽然僵尸和仿生人不需要睡眠。
蚩蓠先“醒”来。
她看着怀中还在休眠的舍天予,看着他平静的面容,嘴角勾起微笑。
然后她轻轻起身,穿上衣服,走出房间。
她找到了李重明。
兵工厂的厂长正在指挥重建工作,看到蚩蓠,立刻迎了上来。
“您找我?”
“我想请你帮个忙。”蚩蓠说。
“什么忙?只要我能做到。”
“把我彻底变成仿生人。”蚩蓠说,“就像舒厌变成舍天予那样。”
李重明:“兵工厂确实有技术。但彻底转换意味着我需要获得您的大脑切片,您将制造一个类似二重身的东西,意识复制到芯片之中,建造成仿生体,说实话,可能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风险。您知道的,没有仿生人喜欢原型。”
“没关系。”蚩蓠说,“开始吧。”
三天后,在兵工厂最深层的地下实验室,转换开始了。
蚩蓠躺进转换舱,李重明和一群工程师在控制台前忙碌。
“意识提取开始。”
“……”
“导入仿生体。”
她的意识被复刻在芯片之上,植入仿生体之中。那是李重明精心设计的仿生体,几乎和她原本的样貌一模一样。她能感觉到传感器上线,关节活动,系统在启动。
整个过程持续了六个小时。
当转换舱的盖子打开时,蚩蓠坐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修长,完美,这是属于仿生人的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真实,但没有温度,当然,她可以模拟出正常人类的温度。
她成功了。
她现在完全是一个仿生人了。
舍天予站在转换舱外,看着她。
“欢迎回来。”他说。
“谢谢。”蚩蓠从转换舱中走出来,活动了一下新身体,“一种奇妙的感觉,感觉很轻。”
“因为没有僵尸的重量了。”熊玄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也来了,靠着门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比几天前好多了。
“你决定了吗?”蚩蓠问。
熊玄素点了点头:“当熊猫太麻烦了。每天要梳毛,要吃饭,要拉屎,还要担心掉毛。当仿生人多好,充充电就行。”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痞笑:“而且,我听说仿生人可以随便换造型?那我想要个有熊猫耳朵和尾巴的美壮女身体!”
李重明露出破产的苦笑:“可以安排。”
青魇亦然。
寒黎亦然,她决定留在能源控制署,帮助黎柒染重建城市的管理体系。毕竟,她对这座城市了如指掌。
实际上,这些经由蚩蓠转化的僵尸根本没有别的选择,蚩蓠已经决定取出原型体内的太一,原型会死去,这些僵尸也同样会彻底死去。
舒无悔还是老样子,变成了真真正正慢吞吞的机器人管家,暂时照顾着只剩下半边脑子、浑浑噩噩的僵尸舒厌,舒厌没有选择继续成为一个新的仿生人,他将在蚩蓠的原型体消亡的那天,一同离去。
在离去之前,蚩蓠去看过他们一次,舒厌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眼神空洞,偶尔闪过一丝茫然的光。
这个世界有投胎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选择以一种新方式活下去的人都找到了自己的路。
*
一个月后,不夜穹窿已经正式更名为不夜城,重建工作步入正轨。
穹顶已经不再需要,酸雨已经停止,天空恢复了正常。人们从废墟中走出,开始新的生活。仇恨会慢慢淡去,伤痛会慢慢愈合。
蚩蓠和舍天予离开了城市。
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他们在山脚下开了一家小店,卖些手工艺品和旧书。生意不忙,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晒太阳,看书,或者单纯地坐着,什么也不做。
熊玄素偶尔会来做客。她现在的造型是个有着黑色熊猫耳朵和毛茸茸尾巴的两米少女,总是穿着夸张的朋克风格衣服,秀一身肌肉。
“你们俩就这么过日子?”她一边吃着自己带来的竹笋味能量棒一边问,“不无聊吗?”
“不无聊。”蚩蓠说,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平静才是最难得到的。”
“嘁,文艺。”熊玄素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带着笑。
青魇偶尔也会来,带着最新的城市消息。寒黎把能源控制署管理得井井有条,黎柒染成了她的得力助手。城市在慢慢恢复生机。
一切都很好。
除了太一。
蚩蓠一直带着它,放在一个特制的盒子里,隔绝所有能量波动。但她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最终,在一个清晨,她做出了决定。
她独自一人去了更深的山里。
找到了一处隐秘的山谷,谷底有一棵普通的石头。
她在石头附近挖了一个很深的坑。
然后打开盒子,取出完整形态的太一。
晶石在晨光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一半温暖,一半冰冷。她能感觉到夜璃的存在,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所有悲欢离合。
“再见。”她轻声说,将太一放进坑里。
然后她填上土,压实,又在上面种了一丛野花。
没有标记,没有墓碑,没有任何特别的痕迹。
只是一个普通的坑,一丛普通的花。
她坐在一颗树下,看着初升的太阳。
阳光很温暖,洒在她的仿生皮肤上,模拟出恰到好处的温度。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有鸟鸣,有溪流声,有生命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切。
没有末日,没有追杀,没有千年的恩怨。只有此刻,只有现在,只有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因为知道是谁。
舍天予走到她身边,坐下。
“找到了一个好地方?”他问。
“嗯。”蚩蓠说,“一个谁也不会想到的地方。”
“包括我?”
“包括你。”
舍天予笑了,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太阳慢慢升高,看着新的一天开始。
远处,城市正在重建。人们从废墟中走出,开始新的生活。仇恨会慢慢淡去,伤痛会慢慢愈合。也许未来还会有新的危机,新的挑战,但至少此刻,世界是和平的。
“接下来做什么?”舍天予问。
蚩蓠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也许到处走走,看看这个世界。也许就在这里定居,守着这家店。也许什么都不做,就每天晒太阳。”
“听起来不错。”
“你呢?”
舍天予沉默了片刻。
“我还是复刻了舒厌那剩下的半边脑子的意识。”他说,“我倒不是需要它,只是……我想知道完整的舒厌是什么样子。然后,彻底告别他,做真正的舍天予。”
蚩蓠点点头:“我陪你。”
“谢谢。”
“不客气。”
阳光越来越温暖,树叶的阴影在他们身上晃动。风吹过,带来远处重新盛开的野花的香气。
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她们可以自己选择,要怎么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