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羽被迹部景吾领着在俱乐部各处人流聚集的地方溜达了几圈,接受了不计其数、恭喜他两喜结连理的祝贺。
什么郎才女貌啦,什么天造地设啦,什么十分般配啦,总之她看得出来,迹部景吾这家伙在一声声客套的恭维中,得意得逐渐迷失自我。
“这些人的眼光还算不错。”
在人少的空当儿,他甚至抓紧时间自我欣赏起来,自鸣得意地对她说:“我早就说过,世界上没有比我们两人更相配的。”
千羽:“……”
这是又在抖羽毛开屏了吗。
千羽睨了他一眼,故意怪声怪气:“话还是别说这么满。万一以后离婚了,看你怎么跟这些人解释。”
“离婚?”他轻哼了一声,“绝无可能。”
千羽不甘示弱地继续抬杠:“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可能光你说了算。我能和你结婚,自然能和你离婚。”
迹部景吾也睨了她一眼,“那你得是个寡妇才能办到。”
千羽:“……”
啧。寡妇这种词都搬出来了。
嘴炮而已不用如此咒自己吧。
好强的胜负欲啊这家伙。
千羽靠近他,肩碰着肩,伸出手指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轻轻戳了他一下。在他低头挑眉看过来的时候,她虚张声势地狠狠回瞪了他一眼。
——哼哼,嘴上说不过归说不过。但是,气势是绝对不可以丢的!
·
从俱乐部离开,刚好是晚上饭点。
两个人一同出门,一个向左拐,一个向右拐,就此分道扬镳。千羽赶着去赴爱丽莎的烤肉宴。至于迹部景吾,估计就是回家让Michael随便做做对付一顿。
人虽不在眼前,但胜似在眼前。
千羽烤肉的时候,一直在思考迹部景吾说要教她骑马这档子事。
一会思考该安排到什么时候,周六下午感觉不错。一会又想,他每天早上有骑行散步的习惯,要跟着一起吗?但是七点啊好早起不来。再一思索,骑马的用具她好像还没有诶,什么时候让Michael采购一番,不知道有没有好看点的款式,比较搭迹部景吾的那套。
嘴上看起来是在跟爱丽莎讲话。
实际上脑子不知道飘到哪一个地方去了。
爱丽莎也不是瞎的,她的心不在焉自然被看在眼里。
爱丽莎夹起一筷子肉放进她的餐盘里。
“别光盯着看了,再不吃就要黑不溜秋了。”
千羽回过神,发现自己烤的肉已经有了焦褐色,她笑了笑说:“没太注意。这就吃这就吃。”
爱丽莎:“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千羽沉思了一下,坦率道:“在想人。”
爱丽莎:“在想什么人?”
千羽又沉思了一下:“在想男人。”
爱丽莎微妙地眯了眯眼,穷追不舍地问:“在想哪个男人?”
“什么神仙把我们不近男色的千羽迷得神魂颠倒,哪天也介绍介绍给我,好东西就是要一起分享嘛。”
千羽:“……”
“我老公,我老公!”千羽故作严肃,对她强调,“无瑕自留,恕不分享。”
看着对面一脸“早就猜到啧啧果然如此”的表情,她恍然大悟,嗔怪地戳了戳爱丽莎。
“非要我说这么明白,你很坏了。”
爱丽莎愉悦地大笑了几声,说:“不过话说回来,上次我代言的品牌,还是迹部君介绍我和对方认识的呢。我感谢过他了,今天也要感谢你——哦不,应该是要更感谢你。”
千羽有些疑惑:“感谢我干什么?这件事我又不清楚。”
爱丽莎理所当然道:“怎么不用感谢你?如果不是因为你,迹部君怎么可能爱屋及乌,帮我这个忙呢。”
“迹部君可是亲口跟我说过,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所以他愿意去帮我搭这条线。”
千羽:“。”
千羽:“不用谢,记得给我分点红。”
如果爱丽莎不把最后一句话作为补充,她尚且可以认为迹部景吾是心情好不介意顺手帮一把爱丽莎,这是作为总裁闲暇时乐于助人的余裕。但爱丽莎明明白白地解释清楚了,因此她无可避免地直面一个事实——
迹部景吾确实是为了她,才会花多余的心思,去为她的朋友做一件他本没有必要做的事。即便这种小事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
聚餐结束,千羽一路踢着小石子回家。
一进门,迹部景吾没看见,倒看见Michael忙上忙下的身影,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
她环视房间一圈,又向上往二楼看,确定人不在家,最终才问:“Michael,迹部呢,他去哪了?”大晚上不知道跑哪个鬼地方去了,居然不等她回来,她心里莫名其妙有些不开心。
Michael停下忙碌的动作,毕恭毕敬地解释:“噢,千羽小姐……景吾少爷刚才去公司了。”
“听说是韩国分部有突发情况,景吾少爷今晚得出差去韩国几天,我正在帮着打包行李。”
千羽:“……”
临时加班啊,那没事了。
伫立了一会儿, Michael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说:“对了,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告知千羽小姐您一声。”
“半个小时前,您的大嫂凤真琴夫人打电话来过,一周后是您大哥的生日,会在凤家举办宴会。希望您有空的话,可以过去协助她。”
她点点头,表示了解:“好,我知道了,劳烦你转达。”
“分内之事,”Michael微微鞠躬,“千羽小姐不必客气。”
千羽穿过客厅,沿着楼梯往二楼自己的卧室去。身后是Michael和迹部景吾通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话语,听不太真切。
时间过得真快诶,一周后大哥居然就要过生日了。她恍恍惚惚地想。这还是父亲去世后,大哥接任凤家家主的第一个生日,有着不一样的意味,必然是要大操大办的。
难怪大嫂希望她能过去帮忙。
光靠大嫂一个人,肯定是忙不过来的。
“过去帮忙”……想到这个字眼,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仰头静静地注视二楼连接楼梯口的走廊。是和她的家——这里指凤家——不一样的陈设。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国中时迹部景吾给她画的肖像。
是她微侧过身的样子,手上拿着一个皮球,正在逗引peter 。落笔是很流畅的笔触,饱蘸着温柔的水彩配色。
她想不起来她竟曾经在这个场景下,给迹部景吾当过肖像画模特。
这幅画,一直挂在这里,以前竟然也从来没被她注意过。
而在她的家里,同样的地方,摆的是一个珐琅彩花瓶。是她曾经和父亲在一场拍卖会上,亲自挑中拍下来的珍品。
千羽愣愣怔怔地盯着那幅画良久。
她忽然有种巨大的迷茫感。
但是,不管怎么说,她已经彻底从凤家搬出去了,或许不能再把凤家的宅邸称为“自己的家”。现在那里是她大哥一家住的地方,是大哥的家,不是她的家。
——那么以后,她的家是在哪里呢?
千羽陷入困惑,忍不住开始思考起来。
她名下的房产也挺多的,东京的,北海道的,名古屋的,甚至国外的什么伦敦巴黎马赛,也有相应的公寓。
她有许多套房产,但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了。每一处都可以是她落脚的地方,但每一处都不是她的栖身之所。
千羽越思考越迷茫,对着自己的肖像画不由自主地挠了挠头。
“千羽小姐。”楼下的Michael突然叫她。
这一声呼喊,将她从无止境的困惑中拉了出来。她转过身,视线从画上挪开,俯视着看向楼梯下方。
“怎么了, Michael ,需要我帮忙吗?”
“刚才景吾少爷让我把他书桌左边抽屉,第二层里的文件放进行李箱。我暂且抽不开身,可以请您帮忙带下来吗?”
“哦……哦,好的,稍等我一下。”
“家”这个概念本来就相当哲学,一时半会找不到答案也很正常。于是,千羽暂且决定不去探究这件事。反正她现在住在这里也挺舒心的,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
她步履匆匆地进入迹部景吾的书房。
书桌左边抽屉,第二层,文件……千羽蹲下身,从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里找到一份纸质文档。从抽屉里抽出来时,“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抽屉深处被带出来,轻轻撞了一下柜壁。
千羽无意间向声源处瞥了一眼。
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红天鹅绒首饰盒。
视线接触到这个明显是女性款式的盒子,她再次无法摆脱地想起了她曾经在书房门口望见过的,摆弄于迹部景吾手里的女款耳饰。
千羽:高了,血压高了!
在她和迹部景吾住的地方,居然能翻到其他女性的东西,真的很让人火大啊!
讲道理,按照良好家教和“未经允许不能擅自翻动他人物品”的美德规范,她现在最正确的做法,是将首饰盒原封不动地放回原位,然后当无事发生一样,将文件带下去。
但很可惜,她现在不想理什么狗屁家教和美德。她就要当一次没礼貌的粗鲁野人。
一般来讲,但凡是大品牌,都可以通过首饰的编号查到首饰的原主。所以,她今天就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让迹部景吾如此念念不忘。
哼! !等查出究竟是谁,迹部景吾,有你好果子吃!
于是,她毫不迟疑地打开了首饰盒。
“咔哒”又一声。
红色的光晕跳进视野。
是一个蝴蝶趴伏于玫瑰花蕊间的式样。这个设计隐约让她感到眼熟得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各处打量,也没有找到哪里刻印着编号。
但在盒子底部,有一张对折的纸页。
千羽掏出来纸页,展开看了一眼。
纸张有些皱了,墨水虽有些褪色,但其上的字迹倒也不难辨认。
“国三,四月二十七,天气晴。《罗密欧与朱丽叶》剧目演出,与凤千羽同台。”
纸页里,还夹着舞台剧结束后,她穿着演出服,戴着耳饰,和迹部景吾两个人的自拍相片。
千羽:“……”
她默然无言,盯着相片静静看了半晌。
然后,她平静地将相片、纸张、耳饰,按照原先的摆放顺序塞进首饰盒里,放回抽屉深处,关上,起身平静地拿着文件走出书房。
一脸的泰然自若,宛如无事发生。
……
实话说,迹部景吾出差远行,千羽居然有点不太适应。
这座小别墅一向人不多,空间也足够大,按理说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应当区别不大。但迹部景吾一走,宅邸里就是显得有点冷清。
——唉,虽然他在的时候是有点闹腾,但是总归热闹呀!房子一热闹,就透出一股活生生的人气。哪像现在,悄无声息,死气沉沉的。尤其是晚上,寂寥到甚至有些瘆得慌。她晚上进了卧室,想吃点夜宵都不太敢出卧房门。
千羽一个人坐在餐桌旁,默默地切割牛排。
因为无人出声,就算侍立一旁的Michael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整间房间除了餐刀和牛肉的摩擦声,没有其他一丁点杂音。
她味同嚼蜡地咽下牛排,觉得没有固定的餐桌项目——和迹部景吾抬杠,再美味的菜肴也吃得不香了。
然后,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想念他。
千羽:“……”
这下完蛋了,她居然已经被迹部景吾调教成“无法忍受他离开太久”的样子。
阴谋!阴谋!都是阴谋!
毫无疑问,这肯定是他这个死对头妄图要毁掉她一切的阴谋。
想到此处,千羽更加愤愤不平。
手上一使劲,刀锋割得发狠了,忘情了,盘中的牛排更加被分尸得七零八碎。
就这么草草地吃完一顿饭。
仆佣收拾餐桌时, Michael适时走上前来,关切地问:“千羽小姐,请问今天这餐的烹饪还合您的口味吗?”
千羽想了想,单论手艺还是不错的。吃得不香完全是因为迹部景吾的错,于是,她客观地评价:“还不错,非常美味。”
“好的,” Michael接着问。 “那您这几天胃口怎么样?有好好吃饭吗?”
千羽:“胃口挺好的,吃嘛嘛香。”
“好的,” Michael又问,“睡得怎么样呢?早上起来会不会疲惫,有没有精神?”
千羽:“?”感觉像在做体检调查。
千羽:“睡眠质量很好,早上起来精神抖擞。”
“好的,”Michael又问,“那您这两天工作忙吗?会不会觉得太累了?如果觉得累的话,请您一定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千羽:“还好吧,可以应付得过来。”
“好的,” Michael谆谆叮嘱,“最近气温差距大,您记得天冷多穿衣,天热就脱衣,免得感冒。您的更衣间有相应的衣服厚薄搭配,您可以直接穿着出门。”
千羽:“……”
这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啊。
她福至心灵地闪过一个念头,问Michael:“这些其实是迹部让你问我,交代给我的吧?”
Michael:“……”
Michael:“千羽小姐,您真是聪明伶俐。”
“是的,那是当然。”
千羽毫无心理负担地笑纳了Michael的夸奖,又顺手打开手机,点击迹部景吾的聊天界面。
想问就自己直接来问她嘛,干什么非要通过中间人传话,搞得这么复杂,拐弯抹角的。
她敲击手机上的虚拟键盘,毫无铺垫,开头第一句话就是:
[KKK] :你好,老弟。在没有你的日子,我吃得好,睡得香,工作不忙,身体健康,精神超棒。没有你我哪里都好,用不着担心。
对面仅仅隔了三秒钟就回复。
[AK]:嗯,好。
[AK]: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AK] :有什么问题你一定要及时跟我说。
千羽:“??”
面对她如此阴阳怪气的挑衅式聊天,迹部景吾竟然没有抓住机会怼她,反而好声好气地对她非常关心。
千羽抱着手机,本来准备了一箩筐的话,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了。就,怎么说……感觉很不习惯,怀疑对面是被人夺舍了的程度。
如果说这是他新的“杀人诛心”的策略,那么他显然很成功。因为她开始对自己的话感到一些愧疚。实在不应该上来就夹枪带棒,好好讲话不会吗?万一伤了对方的心真是该死啊。
千羽低下头。虽然迹部景吾并不在面前,她也觉得自己像做错了事一样,没有底气抬头挺胸。指尖颤颤巍巍地在键盘上敲字,敲三个,删两个,吞吞吐吐的好不容易组成句完整的话。
点击,发送。
脸上似乎都在发烫。
[kkk]:好的哦。
[kkk]: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kkk] :我等着你回来。
……
她想岔了。
迹部景吾那家伙怎么可能不抓着机会刺挠她一下啊,哈哈,简直天真!
一大早起床,她的手机自动跳出一条消息。
解锁,点开,映入眼前的赫然是——
[AK] :凤千羽想着我回家的第一天。
千羽:“?”
千羽眼角抽搐。
美女,床上,手机. jpg
他又在抽什么风?
千羽不理,随手搁置他的聊天。
谁知后一天,对面更是变本加厉。
[AK] :凤千羽想着我回家的第二天。
[AK]:昨晚是不是想我想得做梦都是我?
千羽:“……”
千羽眼角抽搐,千羽继续不理。
等到再后一天,对面越加让她忍无可忍。
[AK] :凤千羽想着我回家的第三天。
[AK] :怎么不回我?不会一个人偷偷在被窝里掉小珍珠吧?
千羽:-_-||
千羽不禁又开始进行一番自我反思。
是不是最近给他好脸色给得太多了。
竟然让他如此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千羽当即打字,噼里啪啦给对面一通扫射。
[KKK]:……
[KKK]:算了,你别回来了。
[KKK]:你就给我死外边吧。
顶上“对方正在打字中”疯狂闪烁。
[AK]:想得美,本大爷就不死。
[AK]:我偏要全须全尾地回来见你。
·
迹部景吾赶在她去凤宅的当天傍晚回来了。
他一路风尘仆仆地在机场落地,驱车到达,回来喝了两口水,沙发还没坐热,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准备乘坐Michael准备的车辆出发时,很自然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打算陪着她一起去。
千羽让他自己待在家好好休息算了,她去大嫂那里又不是入了狼窝虎xue ,不需要人陪着。但迹部景吾坚持要同她一起,给出的理由是——
“这是我们订婚后你家的第一件大事,作为你家的女婿,我有什么理由不陪着你一起去。”
千羽:“……你明天正宴再来也不是不行。”
他的行程没必要这么赶,免得他太累了。
迹部景吾:“那还不是舍不得某人孤苦伶仃独守空房地等着我。”
千羽:“……行了,你快够了。”
左说右说,反正没说过他。
她也就随着他去了。
一路从她们的住处去往凤家宅邸。
这次再回来,凤家跟她之前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已经是两模两样。
大门前的园艺全部翻修,打造成了完全崭新的景观。来往的侍从也有很多生面孔,她全都不认识。恍惚间,她好像不是回到从小长大的家,更像是去某个陌生人家里做客。
宅门前,她的大嫂,领着新上任的管家——又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外貌古板严肃的英国人,她叫不出名字——十分热情地迎接她们。
大嫂:“可算等着你们了。明天宴会上的事情太多,我怕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辛苦千羽提前来协助我了。”
千羽:“一家人,应该的。大嫂别说这种客气话。”
大嫂:“听说迹部君这几天出差,今天才刚回来。也辛苦你陪着我们千羽过一趟,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迹部君您多包涵。”
迹部景吾:“一家人,应该的。大嫂别说这种客气话。”
千羽:“……”
是复读机吗迹部景吾?
大嫂:“好了,我赶快进去吧。你大哥还在公司,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那两个侄子侄女还在他们外祖父家。今晚就我们三个人,所以晚饭随便做了一些,你们别嫌弃。”
千羽:“不嫌弃不嫌弃,大嫂您家厨师做的饭一向是我最爱吃的。”
三个人进到餐厅,随意地落了座。
千羽仔细地扫视了一圈房间陈设。除了房间的划分,餐厅还是餐厅,客厅还是客厅之外,里面所有的装修也全部改天换地。
父亲在世时还是传统古朴的日式风格。
现在则是一片靓丽鲜明的色调和陈设。
虽然刚才的园艺景观已经给她打了一个预防针,但真正进到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家,看着里面曾经所有生活过的痕迹,都被全部抹去,还是会让她无法克制地觉得陌生和茫然。
——幸好迹部景吾今晚陪着她来了。
席间,大嫂的聊天和寒暄都由他接着了,所以她可以一心一意地盯着自己的饭碗,专心扒拉饭,不必抬起头。
倒也不是有多饿,她只是怕自己一抬起头,就忍不住往主位方向看——这是曾经属于父亲的座位。当然了,现在属于她大哥。不过此刻那里没有人,是空的。
这个房间的一切都让她不再熟悉。
以至于在饭后,那位不苟言笑的英国管家带着她和迹部景吾去今晚住的地方,她下意识地拐到自己卧室的方向,被那位管家叫住,用他那双淡漠的灰蓝色眼睛看着时,她还疑惑了一秒。
接着,她才意识到——
噢,她应该要去住客房才对。
“感觉从进凤家开始,你一直都不太高兴。”
关上客房门,在迹部景吾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时,他如此轻描淡写地总结了她的心情。
那她肯定是不认的:“没有,你想太多。”
迹部景吾:“真的吗?我不信。”
迹部景吾:“我觉得你就是不高兴,”
千羽:“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迹部景吾:“你从半个小时前开始,都没有对我笑过一下。”
千羽:“没有对你笑的义务。”
迹部景吾:“这会让我感觉你根本不在意我。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千羽:“转我50000000,马上对你表演一个百依百顺。”
迹部景吾笑了一声,走过去捏了捏她的脸。
“你现在这个样子才算高兴了一点。”
千羽:“……”
所以刚才他都是在逗着她玩吗?
那很可恶了。
千羽侧头张嘴就往他手指上咬。
迹部景吾眼疾手快地收回手,“咬不着。”
千羽:“……”
哼!瞧瞧这人,什么德行!
他口袋里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迹部景吾掏出手机,到窗边接电话。
千羽低下头,百无聊赖地晃荡着腿,用脚尖前前后后地刮蹭地板。
三分钟后,他挂断电话。
他的声音响在她的头顶,“公司那边突然有些事情,我去找管家借个电脑处理一下,你自己好好在这里休息。”
她点点头,眼睛还是看着自己的脚尖。
关门声在她身后短促地响动。然后,这间客房就只剩下了她的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
千羽独自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也走出了客房。
她还是想去看看自己曾经的卧室。
四下张望,确定没有其他人注意到她,于是她迅速沿着墙根溜达,左拐,到她曾经的卧室门前。房门虚掩着,只留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缝,她就从这个缝里望进去。
这间房和她曾经的卧房装修也是两模两样。
墙体重新粉刷成了粉红色,吊灯、书柜、书桌、床,全部打造成小女孩最喜欢的公主风,到处是闪闪亮亮的碎钻和蕾丝。
想来是她侄女住到了她曾经住过的房间。
就连床位也顺时针90度挪动了一下,以方便用晶亮的纱帐围起来。床头摆着爱莎公主的玩偶,大眼睛布灵布灵的,长辫用蝴蝶结扎起来。
嗯……就还挺可爱的。
把整个房间都看清楚了,心里也像是完成了一个一直念念不忘的愿望。千羽收回视线,转身,沿原路远离了这间卧房。
接下来她就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了。
千羽下了楼梯,穿过客厅,独自出了宅邸。
已经是秋季,庭院小径上到处堆满落叶。
千羽垂着头,一路漫无目的地随意乱逛,踩碎这些叶片。脆脆的,破裂的声音像是她吃薯片的声音,一脚下去咔嚓咔嚓,脚感十分脆爽。
一边走一边踩,也不知道踩到了哪个地方。
忽然,她听见另一阵落叶窸窣的声音。
千羽下意识地抬起头。
于是,隔着橘紫色的夕阳余晖,她看见了迹部景吾。
他就伫立在她面前。淡淡金光坠在他的发丝上,打着卷,随着风温柔地轻摇款摆。
“你不是在处理公司的事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千羽十分疑惑。
迹部景吾眉梢轻轻一挑,回答:“比起找到你来说,公司的事务也不是很急。”
他望着她的眼睛,“在散步么?想去哪里走走?”
千羽冲着满是她的海蓝色瞳眸眨了眨眼。
“不知道,”她说,“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周围又起了一阵风。几片落叶从枝头簌簌降落。在这安静的、就只有她们两个人的一方天地间,她看见迹部景吾笑了笑,对她伸出了手。
“这边。”
他的掌心呈现出一个容纳她的姿势。他轻轻地,一字一句道:“那就到我身边来。”
·
两个人并肩在花园中散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不知道围着宅邸绕了多少圈,千羽实在走累了,才拉着迹部景吾回到客房,预备早早睡觉。
毕竟明天还要早起帮着大嫂准备呢。
铺床的时候,千羽才发现客房只有一张床,于是,为了决定谁睡床,谁打地铺,她和迹部景吾采用猜拳机制,三局两胜。
今天她运气绝好,头两次就连赢,第三次也就不用划了。她圆满地获得了床的使用权。
不过,估计大嫂也不知道她和迹部景吾一直都分房睡,所以才给他们安排了只有一张床的客房。
千羽去向那位管家要多余的被子和床垫时,那位管家以犀利的眼光打量了她好一阵,在一种古怪的表情中,将她需要的东西交给她。
比起硬硬的地板,还是软软的床舒服啊——千羽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注视着正平躺于地板的迹部景吾,不由得发出舒心的喟叹。
“嘿嘿,”她的嘴皮子又情不自禁的开始痒痒了,“迹部,我跟你说,你不亲自感受一下,你都不知道这张床有多舒服。”
“地板是不是很硬啊?你睡着会习惯吗?”
“哎呀我跟你说啊,你睡地板的时候,记得要多翻身,不然把你那老腰睡得腰酸背痛直不起来了,我可是会心疼的,呜呜。”
迹部景吾懒散地睁开眼,瞥了她一眼。
然后,他当即把床铺一掀,三两步跨过来,把她身上的被褥一撩,哧溜一下,顺滑地钻进了她的被窝。
千羽:“???!!!”
千羽:“干嘛干嘛干嘛!!明明说好了你睡地板我睡床的!”
“我是为你好,”迹部景吾说,“你不是心疼我睡地板睡得腰酸背痛么?我舍不得让你心疼,还是跟你一起睡床好了。”
“那你还是让我心疼吧,我没关系的,”千羽坐起来,手脚并用地推他,“你!赶紧从我的被窝里,出去出去出去。”
迹部景吾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看着她,“我一上床,你就对我这么动手动脚,我有理由认为你是在欲迎还拒地勾引我。”
千羽:“……”
千羽:“你想得美!”
她加大力气试图把他推下床。可惜,成年男性的体重和力量是她无法抗衡的。
千羽决定换另一种姿势赶走他的时候,被迹部景吾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搭在她的腰环住,一把将她按回到床上。
一条腿压着她的腿,不让她乱动。
千羽侧身躺着,枕着枕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睛。
窗外透进一缕月光。那海蓝色的瞳孔将银色的光亮碾成了星星点点的碎屑,像把整个银河都盛进他的眼睛里。
她眨了眨眼,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银河中心徜徉。
两个人的脸靠得极近。呼吸都融进了对方的气息中。注视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忽然,迹部景吾伸出手掌,盖住她的视野。
“别看了,快睡觉。”
千羽:“……”
她在一片漆黑的世界中,感受着他掌心的热意,和自己的心跳声。
抚在她眼皮的手掌一重。
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了。
千羽屏着呼吸。她感觉到了。
他的额头,抵上了捂着她眼睛的手背。
然而这次,她没有推开。
她就这么被他捂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睡觉,因为睡不太着。
她均匀地数着自己呼吸的次数。数到第一百次的时候,眼皮上手掌慢慢松开。千羽试探着睁开眼,发现迹部景吾已经睡着了。阖上的眼睫十分安静,像歇落水面的蛾翅。
近在咫尺的面孔,突兀地放大在眼前。
她下意识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沿着月光的痕迹,一点一点描摹他的眉眼。
她发现这么多年,这张脸她其实也没有好好地,仔细地看过。原来他的睫毛这么长,鼻梁的弧度也比她印象中要更笔挺一些。
手指往下滑。
她摸到一直戴在他左手的戒指。
很坚硬,很冰凉的触感。套在他修长的指节强,一刻也没有摘下来过。
她居然觉得心里有一点很小的,像水波一样的晃动。
顺理成章的,千羽记起他书房里那枚耳坠。
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应当想些什么。
……算了,想太多容易失眠。
还是睡觉吧。
千羽收回手,翻身平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睡眠状态。
几分钟后,她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沉稳。
与此同时,另一双眼睛张开。眼底是清澈透明的蓝色。
迹部景吾看着身边人熟睡的样子。
双手交叠在腹部,一动不动,睡得很香。
他轻手轻脚地探出一只手臂。
动作轻缓地,勾住了千羽刚才点在他眉眼处的手指。
……
晚上这一觉,睡得又沉又甜。
千羽眼睛一睁,刚好天光大亮。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的位置,没有人。刚开始脑子还没彻底清醒的时候,心里还有点慌。后来意识渐渐回笼,她才想起来,迹部景吾一向有早起锻炼的习惯,估计又跑到外面骑马去了。
凤家宅邸也是有养几匹马的。
于是,千羽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
宅邸里一片幽静,还没到准备工作开始的时机。她决定先出去走走,在管家的注视下,径直出了门。
今天天气晴好,风和日丽。
一路踩着阳光,向前走。
和昨天晚上不知道去哪里不同。
今天早上,千羽清楚明了地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她要往迹部景吾的方向走。
到此时此刻,她终于肯诚实地承认,她确实不想离开他太久。
如果这就是他这个死对头的阴谋的话。
那她也愿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他认输。
远处有哒哒的马蹄声向她靠过来。
她加快脚步朝那道马蹄声靠过去。
那个她一直在靠近的人,坐在马上。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迹部景吾勒住缰绳,“我起来的时候吵醒你了?”
“没有。”
千羽摇头,说:“是我自己醒的。”
迹部景吾翻身下马,“是想出来散步么?”
千羽又摇头:“不是。”
“我是在找人。”
迹部景吾沉默了一瞬。
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蓦地笑了起来。
“哦?那你在找谁?”
千羽凝视着他,也笑了起来。
“在找你呀。”
她走到迹部景吾身边,主动挽起他的手。
迹部景吾愣了一下,旋即扬起嘴角,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回应着她。
千羽弯起眉眼。点点晨光雀跃在她脸上。
——“一直在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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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完结,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陪伴[撒花]。
虽然并非传统爱情故事的结局,但我觉得end在这里,有一种留白的美感[狗头]。
推下预收:《我拿迹部照片挡桃花》属实大爷瘾犯了,被kpi磋磨得,想写点校园轻松欢乐纯爱流给自己回点血,欢迎大家收藏,大概三月开文。
推下好友的文:《失恋后她成了火之国太后》by栖露。封建风味的火影万人迷女主文,偏暗黑向,狗血爱恨情仇。没看过火影的也可以看懂,偷晴修罗场。
————整点完结感言吧还是——————
唉,怎么说,写完全文后其实有意识到这本问题很多,写得也不怎么样。如果宝子们觉得不好看,能不能就在背后蛐蛐啊呜呜[求求你了]虽然自己知道写得不好,但是被宝贝读者贴脸开大,还是会很难过。
前几周的时候,我请我的大佬基友帮我从头到尾分析了一下。这才发现原来这本文漏得跟筛子一样,到处都是没处理好的地方。
日更的那段时间,其实也有隐隐感觉到。我每一次更新,都在叩问我自己,我是真的写得很糟糕吗?我真的写得很差劲吗?我是不是真的没能力写出读者喜欢的故事?我是不是真的在拉坨大的?
然后,我打开后台,数据非常直白地告诉我:
当然啦老妹,你就是写得拉稀,想啥呢你。
遥想刚开文的时候,那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唉……你说你,最后怎么把文写成了这个样子。
心里也还是挺过意不去的,难过于对不起读者。
我真的好没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