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再是一件好事了!”
莫特上校在办公室里激动地喊道,他的失态没有使其他人侧目,大家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死而复生固然是一件好事,但生死本来就是件必然的事,有些人的死亡就是他们的终点,根本不需要复活。
“比如那些该死的人,犯罪分子。”他飞快地在房间里踱步,“以及正常老死的人,还有……哪怕是意外事故死亡,也是正常的死亡率,如果有一天人类不会死亡……”
“你是不是想太远了,莫特。”格兰森上将说。
“长官,我——”
上将抬起手,示意其他人出去,只留下了自己的亲信。
***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奇雅诡异地感觉自己居然无比冷静,“他还不知道人能复活几次呢。”
“也就是说,拟人能不能死后二次复活。”罗霓也猜到了。
“当然会,我们已经知道了。”罗杰说,“瑞奇就至少死过两次。”
“只有同时达成两个条件才行:一,仅仅只是自我认知混乱,并没有到清醒的地步,即彻底知道自己是拟人;二,在赛提行星上,而不是宇宙的其他地方,被开采出去的矿石体量太小,不具备二次复活的神奇能力。”杰西卡解释道。
很难说,这对于赛提星人是否算是上天恩赐的礼物。
奇雅的母亲扭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那你们猜猜,谁第一个发现拟人死后会变成水的?”
“换句话说,谁是第一个死的拟人?是怎么死的?”
“格兰森大使、不,格兰森上将……”梅赫达低声道。
“猜对了!”她发出一连串狂笑。
“在发现拟人会随着矿石在赛提行星之外的地方出现后,他下令叫停了星舰试飞,同时封锁了附近星域,禁止任何飞船出入。”杰西卡说,“参与研究的人数非常少,名单完全保密,很遗憾,我无法告诉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过了两个星期,实验室得出了以上我告诉你们的结论。”
人们怎样才知道拟人死后会变成一摊洁净的水?这个简单的科学问题,真相却足以令知晓的人毛骨悚然。
第一个死去的拟人是谁?是怎么死的?只是一个“意外”吗?怎么可能在短短两个星期里就有拟人“恰巧”死去了?
甚至,考虑到拥有庞大的变量需要调整,死去的拟人的数字……
奇雅强忍着呕吐的感觉,母亲却用略带好奇和看好戏的口吻问道:“你这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同情?还是对‘同胞’的感同身受?”
“不如说是对人类的厌恶。”罗霓反过来嘲笑道。
“我想,”奇雅的大脑飞速地转动着,“拟人也不是傻子。”
“我们当然不是。”罗杰的自我认知非常快,他表现地好像有人端了一盘腐肉摆在他面前,“如果我知道有人反复杀死我只是为了得到一组实验数据,我可不会产生什么伟大的牺牲精神。”
“所以你们可以想象,有天数据员坐在工位上,突然发现隔壁的同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拟人,是种什么感觉吧?”杰西卡道。
这意味着,有人在不知不觉中被杀死了。
奇雅可以猜到杀死这些人的拟人在想什么,无论是复仇还是反抗,一旦类人和拟人的“合作”面具被撕开,至少以类人生物强烈的报复心理,这场暴动从“革命”走向“战争”的时间不会太长。
“鉴于我当时是科考站的安全官之一,我可以告诉你们拟人的几次计划分别是什么。”母亲坐回椅子里,阴沉地说,“首先,它们要取得‘人权’,即人类把它们当做其他平等的外星生物一样对待。但这是不可能的,哪怕是上告到联盟委员会,委员会也只承认拥有‘文明’的种族才有资格平等交流,而它们脸自己是谁都很难分辨出来。
“之后,它们想要在赛提行星划出自己的根据地,占领这里,获得这个星球的支配权,并禁止上将的部队再把矿石带离星球,因为离开星球它们就有可能永久死亡。这也没能成功,前线传来消息,人类又有几支舰队被摧毁,大防线已经快守不住了。
“最后,它们希望上将对全宇宙公告科考队的发现,承认‘赛提星人’这一种族的存在,这当然也不会被同意。”
奇雅本来想问“为什么”,不过想到梅赫达同她说的如今人们对拟人的看法,立刻又把嘴闭上了。
人类对同类的恐惧是刻在基因里的,相似度越高,这种恐惧就越强烈。
“于是,这场不可调和的矛盾终究是走到了爆发的顶点。”杰西卡接过话道,“越来越多的人类被杀死代替,人们已经分辨不出来到底谁是真的谁是假的。除了一开始就隔离出来的上将本人和亲信以及实验小组,其他的人都……”
“死了。”罗杰冷冷地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比尔·D·T·玛伦少校,是格兰森上将的亲信之一,她提出了一个理论:既然拟人与人类没什么差别,那么人类的记忆可以修改,拟人也可以。”
“一开始,将军是不同意的。”她的话让奇雅的母亲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然而,大局为重,他必须立刻拿出一套对付拟人的办法。于是,一方面,新式的星舰离开赛提行星开往了其他星域,另一方面,那些星舰上载着的、被抓捕上去的拟人,统统被杀死在了距离家乡遥远的宇宙里。”
“那我们是怎么回事?”罗霓指了指自己。
杰西卡扶了扶眼睛,苦笑道:“还是对照组。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必要杀掉,比如说像你们俩这样意外死亡的小孩子。格兰森上将很快将他之前一闪而过的念头给彻底理论化了——既然拟人生物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那么,刚好死在战争中的人,能否再活一次呢?”
“新的实验开始了,这次拟人彻底沦为了实验用品。被留在星球上的拟人经过数次的记忆消除,如果还不能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么就会带离星球杀掉,如果可以忘记,就会放回原来的工作岗位上。这样的实验,悄悄地随着新式战舰的航行,在宇宙的其他地方接连发生着。”
房间里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大家盯着眼前浮空的空间,仿佛都在努力揣测格兰森上将的想法。
一直静静聆听、许久未插话的梅赫达脸色苍白,声音凝滞:“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母亲轻哼了一声:“物美价廉。”
零成本,零代价。前线每天都有人在死亡,死去的人也许占据着重要岗位,比如军队的指挥官,比如关键实验的负责人。而一旦拥有了一次“复活”的能力,就等于多出了一倍的军事力量,来抵抗Unatti星人。
“当然,事实上并不是人死了就会被拟人代替,这个概率很小。于是,已经走到这一步的格兰森上将发现自己没有回头路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为了人类的未来,他可以牺牲掉名声、信誉、道德、良心,只为了战争的胜利。”
杰西卡说:“他想要把这个随机的复活,变成可操控的手段。赛提行星等秘密拟人研究点愈发红火,不过这项秘密始终被掌握在他手里,表面上这里只是个采矿场。
但是自主实验不是很成功,拟人的记忆和情绪紊乱是很随机的,而知道自己是拟人,要么自我毁灭,要么抗拒死亡,想要逃离。只有拟人完全接受自己的身份才能稳定它们的思想,可惜所有的实验人员都知道,其乐融融共同研究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且他们始终无法强行将拟人变为人类,只能等那些实验品被折磨死了,才能意外完成实验。随着新式战舰在前线首次击退Unatti星人的捷报传来,雷蒙德·约翰内斯特·格兰森的名字传遍了整个宇宙。
如释重负的轻松感遍及奇雅的身体,她清楚地认识到,为什么拟人实验必须是一个永久的秘密。
人们从绝望的黑暗深渊里爬出来,从濒临灭绝的地狱门口挣扎出来,格兰森就是圣人、是上帝、是救世主,他的光辉与全人类的荣誉是紧紧绑定在一起的。
他的身上不能出现丝毫瑕疵,他必须是完美的,人们才能放下所有心理负担去歌颂这一次胜利。
“可是,莫特却不同意。”多年来的酗酒生活让母亲比旁人衰老的脸庞显得浮肿和松弛,但随着她的回忆,奇雅似乎在她脸上看到了年轻时的神采。
“他终于不愿意再闭口不言了。战争没胜利前,为了全人类的福祉,他必须忍受实验继续下去,可他心中始终惦记着,拟人的存在原本只是为了带给人类多一个希望而已,就像他最开始所说的,一个复活点,就好像在游戏里,大家用轻松的口吻开玩笑一样。
“他说,他希望拟人能同人类一样分享这种喜悦,他希望赛提星人能获得合法的身份,他想要大家知道,人类的胜利需要归功于一个新发现的种族。
“但这是不现实的。
“现实就是,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