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讲述,年轻的面具在母亲脸上一点点裂开:“格兰森是怎么变成大使的?”
她这话是对着梅赫达问的,后者微微一愣,迟疑地道:“取得大捷后,他继续带领军队,与Unatti星人打得有来有回,直到双方形成平衡对立之势。可他没有选择继续战争,而是提出,要与敌人谈判互不侵犯条约,恢复人类世界的和平稳定。”
“果然还是强大好啊。”罗杰咕哝着讥讽了一句。
母亲没理他,继续问梅赫达:“有多少人反对?”
“非常多。死了无数的人,人们对Unatti星人的恨意如何消散?但是,格兰森上将是‘救世主’,反对他是件风险很大的事情,所以当时几大军团都在观望风声。率先发生‘兵变’的,反而来自于——”
他说不下去了。
“来自于,”母亲接着说道,“他自己的亲信部队,莫特带领的部队。”
霎时间,奇雅脑袋疼得要爆炸,仿佛有许多记忆被人强行拿着条橡皮管灌进了大脑,然而更明显的是情绪,她的每一片肌肉、皮肤都不属于自己了,在烈火与极度严寒中颠沛流离。
“那次袭击是故意的,对吗?”她回忆着幼小的“自己”,父亲莫特的怀抱,还有Unatti星人毁天灭地的攻击,“格兰森上将想要彻底清除遮蔽他金身的污点。”
母亲咧开嘴角:“莫特拿着所有拟人实验的资料前去基地,但是很快音讯全无。我等待了十个小时,再也等不下去了,偷了一艘飞船赶去那里,只看到一只漂浮在太空中的救援仓。”
奇雅无声地张了张嘴。
“我们——”
她最先感受到的是麻木。
“我们那个时候就已经是拟人了,对吗?”
接着,是排山倒海的惊惧。
“父亲在哪里?!”
她的咆哮似乎是从另一个宇宙传来的,她只能听见心跳在耳膜中敲响:“他为什么不像我一样活着?”
和她的尖叫同时响起的是母亲的大笑声,她笑得打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浑身抽搐,一屁股从椅子上落下,摔到地上。
一直畏畏缩缩在墙角,听故事听得快哭出来的法米尔先生终于记起来自己是个活人,他走上前想要扶起她,冷不丁被她揪住衣领,拼命地摇晃着。
“碧翠斯……”
“我杀了他!”两行滚烫的泪水从她狰狞通红的眼角流下,“它不是我的爱人!它是拟人!他为了它们死了,它却要冒充他继续活下去!”
几秒钟后,她发出某种类似动物的嚎叫声,双手厮打着自己的脸和胸口,法米尔先生和杰西卡必须扑到她身上,和她扭打在一起才能勉强控制住她。眼泪一直流到了她的嘴巴里,但她依旧在笑,笑得痛快。
奇雅、罗霓和罗杰三个拟人贴墙站得远远地,冷静地看着地上的闹剧。
奇雅突然意识到,她们这是“觉醒了”。
她们拥有了拟人的自我认同。
“那座坟墓是怎么回事?尸骨是哪里来的?”
“基因工程。”杰西卡在搏斗中勉强抽空回答。
奇雅被气笑了:“用一点合成DNA做出来的骨头,比我这个活生生站在这里的存在还要重要,对吗?”
“可是……”虚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是梅赫达,“亲爱的,你却活着。”
她怔住了。
对呀,为什么她不杀了我?
我明明在星球外不可能二次复活啊。
奇雅转过脸,罗霓和罗杰都盯着她,眼睛里闪着泪花。
“你看,”法米尔先生双膝爬行到她面前,语气痛苦不堪,“格兰森上将也清楚,人的爱是不讲逻辑的。拟人的存在不可避免会被发现,到时,总有拟人能获得一部分人类的喜爱。所以杀死全部拟人,毁掉实验相关人员也没有意义,他只想要隐瞒住最黑暗的部分——即他在这出闹剧里的角色。他已经成为了大使,他手里捧着的是应该和平鸽而不是屠刀。”
就这样,想要“反叛”他的莫特上校等人被除掉后,剩下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替他保守秘密。
几个关键的拟人实验点被永久封闭,不够听话的,像杰西卡和碧翠斯这样的,被流放到赛提行星,永远与“可爱的”拟人为伴,不见天日。
他甚至对自己的忠犬玛伦少校也毫不手软,将她处分、撤职,扔到偏远地区,若干年后才将苦心等待的她恢复军衔。
之后,便要给“灯塔之石”编纂一个合理的来源。因为能源利用率极高,不需要源源不断地开采,所以赛提行星是绝对不能提的,最后只好选了个非常罕见的地区,运了几辈子都用不完的矿石过去,谎称是个“意外发现”。
但就是这个“意外”,让格兰森上将更像是天命所归之人了。
战争最终由和谈结束,将军也摇身一变成为外交大使。
而拟人就在这些秘密里,悄无声息地走遍了人类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我要离开这里。”
奇雅说:“我要把真相告诉所有人。”
“你不行!”碧翠斯恶狠狠地大喊,与她丑陋狼狈的状态对比,是奇雅突然发现自己开始怜悯和共情她了。
“你们只有生活在这里才不会死。”杰西卡也哀求道,“多年来,人类和拟人已经在这里实现了微妙的平衡,至少你们的家园再也不会被打扰了,这里就像——”
“就像一片乐土?”罗霓笑嘻嘻地说,“在娱乐中心的游戏里痛快地度过一辈子,是吗?”
“也许是好几辈子呢?也许你们不会老死呢?这就是宇宙对你们种族的恩赐,安静地生活在这里,拥有永恒的幸福。”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这回,激动地打断她们的居然是梅赫达,他表现得好像他才是这个屋子里最绝望的人似的。奇雅触及到他的目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慌感从深处涌现。
“你知道什么?”她问,“是格兰森上将的事?”
“不。”
血色尽数从他的脸上褪去,目光和神情一样僵硬:“你们最开始给我做健康检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CollFania物质?”
“那是因为你说你从乌鸦座——”罗霓猛地倒抽了口冷气。
CollFania物质,一种常发现于乌鸦座的特殊物质,同时,也是扭曲空间里经常会有的能量。
梅赫达,真的如同罗霓开玩笑猜的那样,是位时间旅行者。
奇雅的脑海一片清明,豁然开朗。
一直以来他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刚开始若即若离的冷淡,和相爱后热烈决绝的激情,似乎都有了解释。
“军队里每隔五年就要进行一次岗位调动,每三年必须参加特别部门培训,防止腐败和权力滥用。我去年被借调到了调查局档案管理所,特别行动任务小组,他们在清理档案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问题。”
有一封被封存的档案,整个调查局上下居然没有一丝记忆,就连所长梅丽·沃尔什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下达的封存命令。显然,这不仅代表着数据入侵事故,还无意中揭露了组织里的某些黑暗面。
***
《关于赛提行星地核爆炸的特别调查》
星球状态:已毁灭
生还者:无
探测结果:地核爆炸可能导致坍缩,辐射至少波及周围1光年以内的区域,所有联盟舰船必须撤离并禁止进入该星域。
疑点:地核监测状态无异常,爆炸原因不明。
任务状态:已被最高指导议会驳回,相关档案将永久封存。
***
梅赫达复述完文件,又继续道:“所长的权限也无法将档案解密,于是我决定冒险去实地考察,期望在已经爆炸的行星领域里找到些线索。为了防止泄密,这次行动只有我和沃尔什所长知道。但没想到,飞船刚解除巡航阶段就完全失控了……等我醒过来,已经回到了半年前,被你们救下。”
“万幸你只是穿梭了时间。”奇雅喃喃道,“否则你连带整个飞船都会被能量撕得粉碎。”
更加幸运的是,这次时空穿梭仅仅只有半年时间,哪怕不能穿越回去,也只需要等待半年,就可以继续生活了——理论上来说。
她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问:“你调查出来爆炸的原因了吗?”
他摇了摇头,脸色苍白。
“你来这也快半年了。”罗霓插话道,她盯着他旁边的桌子,眼神空洞,“所以我们马上就要死了对吗?”
“……对不起。”
“无人生还?”
他仓皇地把头低了下去。
时空旅行的最高行动指导条例:不得泄露,不得介入,不得干涉,不得改变。
他知道这个行星即将爆炸,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爆炸前离开,救自己一命,如果有可能,顺便把爆炸原因查清楚,也就这么多了。
这时候,奇雅甚至没时间去考虑他俩感情的事。事实上,她发现自己并不会因为意识到自己的死亡,和一段即将无疾而终的爱情而感到悲伤。她像是从镜子里面观察其他人,竟然发自内心地觉得有几分好笑。
奇雅一会儿看看梅赫达,一会儿看看其他人,突然说:“这还不明显吗?”
其他人都满脸困惑。
“你。”她指了指梅赫达,“你会回家去的,飞船马上就要修好了。等你回去之后,暴露位置的事就会被格兰森大使知晓,然后……砰——”
她张开双手挥舞着,做了个烟花爆炸的手势。
“他会送我们全部上天。”
整个房间的温度瞬间将至冰点以下,他们好像被冻得僵直一般,许久没说话。
“我明白了。”碧翠斯用手捂着脸,指甲在脸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基地终于决定杀人灭口了!终于打算隐瞒这个可怕的污点了!”
“基地不会这么选择的。”梅赫达焦急地否认。
“格兰森的权力还没有那么大!”她尖叫起来,“他能一个人把事情全做完吗?他能保证自己下的命令完全被人遵守吗?他不能!真相就是,所有知情人士,基地里每个经手过拟人计划的家伙,都默认这里应该是被消灭的!”
“不可能——”
“当我们歌颂人类联盟的时候,我们会说人类已经完全进入了乌托邦时代!人人平等!”碧翠斯尖刻地说,“难道突然之间,格兰森就成为一手遮天的人物了?我们瞬间倒退回封建时代了?不是!他的选择,就是上层的选择,也是民众的选择,大家都想要消灭拟人,仅此而已!”
“抱歉,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何必那么激动?”罗杰反唇相讥。
“闭嘴!”
奇雅瞪着他们,每个人都满脸愤慨,眼睛里充满了仇恨。
最终,她只是对梅赫达强调:“你必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