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雅把飞船的发射地点选在了沙漠的一处峭壁上。
距离坦白已经过去将近两周了。这段时间里，知情者的小团体里爆发了无数次争吵，甚至要上升到火并的程度。当然，最后都被她按了下去。
她一直有种模糊的感觉，仿佛自己不是拟人事件的亲历者，只是隔着层白色的屏障，去看罩子里的玩偶在表演。
无论是歇斯底里的碧翠斯——她名义上的母亲，惶恐的杰西卡和法米尔，还是处在爆炸边缘的罗霓与罗杰，都无法完全描绘她的心境。
也许，她在等一个早已料定的结局。
“设备运行都良好？”
她看着梅赫达从驾驶室里钻出来。他穿了套灰色的紧身工装，黑发被些许汗水打湿，黏在脸颊两侧。
他回望着奇雅，仍旧是两周来一如既往的欲言又止之色：“全部调式完毕，随时都可以起飞。”
“很好。”她微微一笑。
“奇雅……”他顿了顿，再次道，“这艘飞船可以坐不止一个人……”
“那么我们要带谁走？”她尖锐地问。
当她第一次这么回答的时候，梅赫达眼中迅速被点亮，犹如初生的晨光。他飞快地回答：“你的母亲和朋友，还有娱乐中心里其他你觉得……”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直到静默无声。
我们要带谁走？
谁有资格登上这艘飞船？
不能带走的人怎么办？
“我们可以抢劫无人驾驶的物资运输船。”梅赫达提议，“然后逃到边境去。”
这些是妄想。如今这个时代，黑户是无法存在的，每个人类都在大数据库里登录了自己的信息，无论哪个基地，相隔几万光年都能随时查阅。尤其是人类被拟人弄得有点风吹草动就行为过激的这几年，2万个没有身份的人逃进宇宙，绝对要造成可怕的大混乱。
尤其这2万人里大部分还真的是拟人。
如果梅赫达不是军人，如果他丝毫没有责任心，那他就是拿枪指着奇雅，也会逼迫她同意这个提议。
但他做不到。
他无法在已经造成的多重错误上再制造一个错误。他不能为了一己私利，为了自己的爱情，把社会扔进岩浆般滚烫沸腾的漩涡里。
他们关上舱门，走出飞船立在悬崖边缘，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沙海。恒星的光芒劈开大气层，一道道热浪在沙丘上起伏，远处紫色的电磁风暴带来的呼啸中，似乎藏着他倆被命运摆布的嘲笑声。
身旁的奇雅深吸一口气，面色平静，这让梅赫达更加感受到心底里裂开的疼痛。
赛提星球的故事打破了他二十多年来接受的教育，打破了他所有的观念，他不敢相信，曾经以为公正、平等、真诚的社会，无情剥落了他所有的希望。
那些权势者背后的阴影，那些借着规则之名践踏正义，将他和她逼到绝路上的敌人……
他的胸膛里燃起的不仅是三观遭遇羞辱的酸涩，更是对不公平对待、对格兰森大使极其党羽的深重仇恨，怒火像烈焰一样在胸中燃烧，几乎将骨肉烧成灰烬。
奇雅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脸上的笑容犹如一片忽如其来的绿洲，降落在他心底的沙漠上。
“然而你的战争还没有真正打响。”她说，“等你回去之后，才是一条充满荆棘之路的开始，你会遭遇多重打击，会被人陷害、受到袭击，有可能上法庭、入狱。”
“我不怕！”
她摇摇头，倾过身子，在他脸上轻轻一吻：“当你不被相信，众叛亲离之际，支撑你的不会是仇恨，而是你的责任感。驱动你的，是你对这个世界的责任，你必须揭露事实，把公正还给拟人，还给每一个在这场浩劫中失去过的人类们。”
“这是我对你的期待。”
回到娱乐中心，奇雅二人撞见双胞胎正从实验室出来。
梅赫达忧心忡忡地沉浸在奇雅刚才的发言中，似乎没太在意。她则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机房没拉警报吧？”
“没有。”罗杰回答。他的脸色阴沉沉的，几乎被黑色的影子笼罩。
罗霓更轻快些：“反正不会再差了。”
奇雅朝梅赫达那边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接着与双胞胎擦肩而过，牵着他的手走向传送梯。进入传送门的时候，她还转头甜甜地朝对方笑了下，沉浸在伤感里的梅赫达怔怔地盯着她，几乎感觉不到外界的存在。
就这样，送他回去吧。奇雅在心里想。
然后，倘若格兰森大使的眼线监控到了他的异常经历……
不管对方会派什么样的飞船来。
奇雅冷下眼眸。
尽最大可能，让他们付出代价。
新历542.B03日，修好飞船的梅赫达即将启程返回联络他的同事与上司。来送行的人只有奇雅和杰西卡，三人只是简短地道了别，便目送着梅赫达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内。
想说的话已经全部都说完了，没说完的……奇雅凝望着紫色的天空，神情漠然。
如果她能活下去，下半辈子她有无数的话对梅赫达说，天天说，时时说。
但她不会有了。
飞船的动力系统亮起蓝色的光，气流扬起金色砂砾，在旋风中飞速地朝着近地轨道驶去，直至到达逃逸速度。
然后，它嗖地一下不见。
“走吧。”奇雅对愣神的杰西卡说，“回去准备。”
再一次有飞船降临，带来的只有死亡与毁灭。
***
“梅赫达回基地之后发生了什么，原谅我，我并不知道。正如我所说的：再一次有飞船降临，带来的只有死亡与毁灭。”
奇雅平静地注视着审判席，脸上带着些许笑意，仿佛没有注意到她在法庭上的讲述所造成的轰动。
整个会场，包括在网络视频上观看审判的人，全都沸腾了。惊呼声、尖叫声、咒骂声、哭喊声此起彼伏，随着拟人的真相被揭开，弥漫在人群中的震惊与恐慌死死地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格兰森大使才是罪魁祸首！”
“她在撒谎！”
“拟人只是一个特殊的种族！他们不是怪物！”
“不！这是拟人的圈套！你能相信她吗？”
“人类完蛋了！”
“噗嗤！”听到这一声喊的奇雅忍俊不禁，毫不掩饰地用手捂了下嘴。
“安静！”长着一张犀牛面孔的法官怒吼道，“把频道全部禁言！”
人类法律代表不安地左右张望，他的右手被旁边的外星人按住，对方兴奋地把脖子伸得长长的，头上的触角不停地扭动。另一个人类书记官跳出座位，飞奔去想要切断审判直播，却被过道隔壁外星人巨大的吸盘吞掉了头部，故事讲完了还没挣脱出来。
“奇雅少校，你能保证你的证言句句属实吗？我想确保我能理解你的陈述。你的意思是，格兰森大使是十几年来造成拟人事故的源头，对吗？是他制造出了拟人？”审判长问道。
“否定的，长官。”奇雅说，“拟人一直都存在，或者说，拟人是伴随人类的出现而出现。是格兰森大使错误的管控、傲慢的心态、自私心大发作，才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话音刚落，观众席又是一阵声浪袭来。在大部分人的心目中，格兰森大使早就成了无法被玷污的金身，是宇宙意志眷顾的天使。
奇雅对他的指控，等于将人们多年的幻想假面彻底撕开，露出残酷的血肉。
“我们会将你的指控记录在案。”审判长硬着头皮说。
“长官，我——”原告律师站了起来，在他的背后，杰夫·巴顿面色一会青一会紫，望着奇雅的眼神里流露出恐惧之色。
胆小鬼。她在心中轻哼，对他粲然一笑。
他锁紧眉头，猛地缩进座位，不安地朝四周张望，似乎在寻找逃跑的路线。
毕竟是曾经的同学、“绯闻对象”，奇雅很清楚对方在想什么。或许别人会以为她对格兰森大使的大胆指控是“疯了”，但了解她的杰夫知道，她既然敢做，那么绝非是一时冲动，也非走投无路之下破罐子破摔的自我毁灭。
她要闹，就闹最大的。
直到她能闹赢。
也许杰夫是观众席里第一个相信奇雅发言的人，他看到了一个对他而言可怕的未来，即奇雅获得理解和声望，无数人民群众的拥戴——尽管她现在还是众矢之的。
他矮下身子，打算溜出座位，却被一左一右两名军官架住了胳膊。
三级警督，第九看守所副所长孟潭笑盈盈地说：“和我走一趟，好吗？”
他无力地瘫倒在地，被毫不客气地拖走。
“鉴于这种僵局，为了维护司法公正，法庭特此决定休庭延期，并另行安排后续审理时间。我们将会在下次开庭时，传唤雷蒙德·约翰内斯特·格兰森大使出席作证。”
审判长敲下锤子，在喧闹声中离开了席位。
奇雅收回目光，望向左侧，那里原本是属于梅赫达的被告席，此时已经空了。在故事讲述到一半时，或许是触动了封锁记忆中的某个开关，他突然陷入昏迷，被旁边的警察抬去了医疗翼。
观众席里，梅赫达的母亲，伊莉亚·阿弥尔图斯教授，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们的斗争仍将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