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第一次以这个角度来访这里。”
第九看守所的监狱和审讯室对奇雅来说都不陌生,只不过从前她是负责调查的军官,而现在她是等待裁决的被告人。
她手里拿着毛衣针(警方特批),优哉游哉地窝在沙发里织毛衣,嘴里哼唱着不成曲的小调。
唯一有可能被她袭击的对象——孟潭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捧着杯热气腾腾的饮料,老鹰般的面孔在白色雾气后若隐若现:“别在这里搞破坏,所有人都盯着呢。”
“我有吗?”
“……”对方咬了咬牙,冷笑,“难道不是?完事了还要我来给你擦屁股。”
手指灵活舞动,她一口气勾了十几下毛线,才轻声细语道:“她活该。”
这个她,指的是玛伦少校。
梅赫达曾经不敢怀疑奇雅在玛伦少校的死里扮演的角色,但事实上,她的死完全归功于奇雅。
这个忠心耿耿的部下,为了维护格兰森大使的名声,为了把当年的细节和真相全部掩盖,在奇雅和她谈话后,立刻瞅准了时机自杀。她心里明白,一旦闹上法庭,作伪证是不可能的,大脑扫描仪能保证一切证人发言都毫不掺假。
不过,就不要深究她自杀前为何能黑掉牢房的门锁了。
不重要。
“她不相信我胆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空口白牙指证格兰森。”奇雅把织好的一条袖子在身上比划了下,“也不相信,我的报复心理和她对拟人的歧视与偏见一样深。”
“你想报复人类?”孟潭脱口而出。
她斜睨了孟潭一眼。
“你猜?”
“不,你不是。”这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深深地叹了口气,“当初我知晓你的身份后,就想,你都已经混成温彻斯特上将名义上的女儿了,想搅风搅雨还不是手到擒来?更极端点的,你可以混进人类社会,杀死许多人,然后静静地等待你的同胞们替换掉他们。”
“我没有办法制造、繁衍我的同胞,这是不可控的。”
“这就是你获得一部分支持的原因。”孟潭道,“你没意识到吗?哪怕是今时今日,仍旧有部分人信仰神明。在他们眼中,你的证词代表了一件事:拟人的出现是不可抗拒的存在,是冥冥之中某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力量的体现。”
“是神的意志。”
奇雅把手伸进毛衣袖里,捂着嘴笑道:“神的意志?是惩罚还是折磨?”
“你肯定不这么认为。”
“对,我不是。”她的笑容迅速消失了,“拟人是福是祸,全靠人类自己的认知。当我们被需要的时候,我们是奇迹,但如果人类认识到我们之间的差距,我们又会是恐怖的化身。”
就像她和梅赫达去博物馆遇到的小女孩爱丽莎,她和自杀的赛娜相比,境遇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而掌控这种差别的是她们的人类母亲。
“可,你的证词万一不被当做证据……”孟潭犹疑了,“毕竟拟人至今为止连人权都没有,甚至不是个被认可的独立种族,你的任何发言都可以不具备法律效益。”
“若是能打赢这场仗当然好,若是不能,我们的斗争也不会结束。”奇雅道,“我们唯一的弱点就是不能很好地认知到自己的身份,记忆容易出现差错,并且伴随有自我毁灭的倾向。那是因为一直以来人们对拟人的妖魔化宣传,只有扭转这种认知,才能让他们更好地参与进我的斗争中来。这才是我当着全基地人的面揭露事实的目的。”
本来,她还打算在庭上朝台下说两句斗志昂扬的号召口令什么的,但有可能被认为是在煽动骚乱……还是下次吧。
“你知道梅赫达也被关起来了吗?”孟潭突然问。
奇雅手上的动作一顿:“高层没有批准释放他?”
“毕竟没到最终裁决,他依旧是嫌疑人之一。网络上有个段子,说你是出于对他的爱才编造这些谎话的,实际上他才是拟人。”
她乐不可□□指认格兰森意欲为何?”
“杰夫·巴顿是外交人才,有人猜测他有受到格兰森大使的恩惠。”
“他有吗?”
“虽然在你心里格兰森大使绝对是恶魔一个,但恐怕我不认为他蠢到指派杰夫·巴顿来对付你和梅赫达。”
“嗯,从启明星监狱回来的那时候,他以为我们俩都接受现实了。”
“这样一想,幸亏他没在启明星那边就悄悄把你们灭口。”
“他当然不会。”奇雅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就好像孟潭手里捧着的那杯越来越凉的饮料一样,“毕竟那时候他把我们当同胞啊。”
然而——
莫特呢?我的父亲呢?他不算同胞吗?
她在心里想。
“你现在……”孟潭顿了顿,眼神有些古怪,“你知道吗?从你的自述来看,有些东西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比如说,你的星球已经不存在了,为什么你还能保留如此完好的记忆?你的自我认知为何如此完整?”
伴随着审视的目光,对方慢吞吞地道:“虽然我以前就怀疑过,但那时候我对你的过去一无所知,完全是出于对温彻斯特上将的信任。现在想想,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非常特殊的。”
奇雅的心猛地敲了一下肋骨,她干巴巴地说:“没什么特殊的。”
“是吗?你像一个真正的活人——抱歉我这么说,如果不小心冒犯到你——你为什么要否认这一点?假如你知道如何完善拟人的缺点,说不定这是一个进化你的种族的途径。”
“进化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但你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同胞失控,然后死去。”孟潭十分不客气地说,“不说远的,也不讨论外力,你当时在晚宴上看着精神错乱的维塔中将是什么感觉?”
感觉,是对逝去生命的怜悯,对见死不救的愧疚,还是对不公正待遇的愤怒?
奇雅很少会回忆这种情境下的心理,她知道这只会让理智被冲动吞噬。她应该报复人类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她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
她清楚她想要通过文明的手段争取到权利,她要的是拟人光明正大地站在宇宙的舞台上,同其他的智慧种族一样获得尊重,有机会发现属于自己的文明。他们不是附属品,不是癌细胞,不是恐怖的病毒入侵,她坚定地相信,他们是一个文明的物种。
拟人的致命缺点,就是他们无法脱离人类而存在。神奇的是,只有人类才会被拟人替代,全宇宙的其他种族都没有这种烦恼。
难道这冥冥之中不是暗示着人类与拟人之间的联系吗?
报复人类、消灭人类,真的对拟人有好处吗?
反之亦然。
在奇雅入狱后,由于这场审判有出席的平民观众,有基地内部现场直播,很快她的故事在网络上引爆了最强烈的轰动。讨论声从中央基地犹如中子星超爆发那样向其他的基地扩散,几天时间冲击到了人类联盟最边界之地,甚至一路朝着外星人的势力范围而去。
入侵人类社会二十年的浩劫,来源于人类内部,始作俑者还是被群众捧为救星的格兰森大使。
一时间,整个网络上吵翻了天。支持奇雅的和反对党相互攻坚,甚至发展到线下约架。
更令人意外的,无数藏在人群中的拟人如雨后春笋般地暴/露出来。有人在争吵中无意透露自己认识某些拟人,甚至本人正是主动包庇的协助者。
亲人之间、朋友之间、爱人之间……
一篇文章在网络上风靡,题目是:《拥有一位拟人朋友的自白》。
内容很简单,作者表示当他发现自己最好的朋友是拟人之后,没有慌张,没有厌恶,而是仔细地观察起了朋友。他发现,拟人与人类没有差别,并不只是生理意义上的,朋友的情感、理想、智慧、心境,都与人类如出一辙。拟人不是单纯地在模仿,他们同样会成长,可以从牙牙学语的幼儿到耄耋老者,也可以从思想不成熟的幼稚鬼,到沉稳可靠的人际关系处理专家。
在他看来,拟人就是一个独立的种族,而且是智慧种族。如果明年宇宙联合会议上有拟人代表出席,他丝毫不会感到惊讶。
这篇文章只能被查出来源于西北基地,再详细地往下深挖,警方却一无所获,几乎可以肯定,这篇文章出自军队高层领导之手。
“无稽之谈!”
南方基地的总指挥司令官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堂堂一个大领导,亲自写这种具有煽动意味的文章,什么意思?!”
“领导也是有感情的嘛。”行政秘书长在旁边抠着指甲,不紧不慢地咕哝。
“我没有感情?啊?我是机器人?”
律师代表插嘴道:“司令你这话是对机器人同事的歧视——”
“混账东西!你这么和你老师说话!”
“领导,她这比我好多了。我今早起床发现我女儿别了个‘支持奇雅,文明领头人’的徽章,吃早饭的时候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司令官怒视着坐在对面的下属们,过了一会儿,他恼火地跌坐回椅子里:“现在中央基地是谁在管?”
“联合议会成立了调查组。”
“温彻斯特呢?”
“被控制起来了。”
他皱紧眉头:“不是被——”
“没那么严重,也没人敢。”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钟,不去看底下互相挤眉弄眼的讨债鬼们,司令挥了挥手:“我要打电话。”
“打给谁,领导?”
“雷蒙德·格兰森那个王八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