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丽·沃尔什所长监听着信号探测器。
身为人类联盟调查局档案管理所的所长，她本来很少有出外勤的机会，不过这几天是她高中校庆的日子，于是出身于西北基地的她跑回来度假。
然而走到一半，她所驾驶的飞船就检测到了异常信号，能量波动的剧烈让她无法忽视。
“长官，检测到CollFania物质的浓度大幅度上升。”观察员汇报道，“是时空穿梭。”
“警报！小心虫洞！”
梅丽在椅子里坐直了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虚空，两位部下都绷紧了脸部肌肉。
“等等，浓度不对劲……警报解除。”
观察员移动着飞船的探测镜头，在屏幕上，黑色的虚空中忽然突兀地出现飞船信号，正全速朝着与她们相反的方向飞去。
“奇怪……对方为什么不交流？”
根据法律，所有在途星舰都有一段特殊代码，遇到别的星舰，控制台会自动发送代码，以识别互相的身份。这来源于战争时期识别敌我的方式，流传到了和平的如今。
而对方不打招呼，几乎等于宣示自己有问题。
“拦住他们。”
梅丽刚下令，观察员忽然愣住了，说：“长官，CollFania物质就是在对方飞船上发现的，他可能刚经历过时空穿梭，还没有缓过来，所以才没发送代码。”
“呼叫对面，问他们需不需要帮助。”
所幸，过了五分钟后，对方主动联络进频道，避免了一次冲突：“长官。”
“梅赫达！”梅丽所长愣住了，“你、你不是在所里加班么？怎么会——出来的时候还问你要不要放假……”
当然！她一拍脑袋，认识到面前的梅赫达肯定不会是在所里加班的那一个。
她观察着屏幕里的下属，光从面孔上分辨不出年龄的差距，没有变得很老，恐怕连眼角的皱纹都没有长一根。
“所长，我在……两个月之后，将会因为调查一起封存档案，在这附近的赛提行星范围内遭遇时间穿越，返回到半年之前。”
“那你现在找到回去的方法了没有？”
“否定的。我从半年前一直生活到了现在。”
梅丽“嘶”了一声，面孔都扭曲起来：“也就是说，现在宇宙里同时存在着两个你……这很棘手啊，我们必须立刻上报给时空管理局，免得造成更大的混乱。”
她让梅赫达打开飞船的自动驾驶，然后让穿梭机把他接到她所在的这艘星舰上来。
“你跟我去简报室做汇报。”梅赫达一上来她便说。
他看上去神色一点也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沉重至极，眼里似乎有抹不散的黑色浓雾。
梅丽所长比梅赫达想象得更了解他，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中陡然升起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就屏退了其他下属，两人单独关起了舱门。
果然，梅赫达一坐下就说：“长官，我能不能不去时空管理局报道？”
“……理由？”她有种想要挠头的冲动。
梅赫达是她最省心的一个下属，从来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任务一丝不苟地完成。然而她知道，越是平时不操心的孩子，惹起祸来越是天崩地裂。
“去报道就必须完整地讲述自己时空穿梭后的一切经历，为的是确保不会介入任何不属于自己时空的事件，防止时间线变动导致大灾祸。一旦被发现你不上报，让他们工作量上升，时空管理局的员工会全宇宙追杀你。”
他死死地抿着嘴，半天不说话。
虽然答应了奇雅，但梅赫达忽而生出一股冲动，他想隐瞒自己在赛提行星发现的秘密。不会很久，只需要在此期间偷偷找人，然后暗地里派飞船去把那里的人全部转移走……
军队里的同事不肯帮他，他就去找唯利是图的商人，商人不行就海盗，况且他母亲在外星人那里也很有人脉……
他想了很多，梅丽所长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长官。”他抬起头，“如果我告诉你，会有数万人死亡，一个巨大的丑闻将会波及基地高层领导，令人类社会颜面扫地，你——”
“停！”她举起手，“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很抱歉我现在不能说。”
“你知道你现在的语言很苍白牵强吗？”
“知道。但，事实便是如此，一旦我在船上说出来，就会走漏风声。”
梅丽所长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按下心中的恼火。她也不是怪梅赫达，却烦躁于自己已经隐约能遇见将来会有多大的麻烦。
“简直无稽之谈！我现在在前往西北基地的路上，一旦抵达那里就会通知时空管理局来接人，你现在被关禁闭了，上尉。”
梅赫达与她互相强硬地瞪视着，她气愤地狂按警报，把另一个下属叫了进来。
“把梅赫达上尉带去禁闭室。”
下属惊讶地瞥了他一眼，搀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他没有反抗。
等人都走后，梅丽的手悬空在拨打的屏幕上，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她静默地坐在简报室内，从后面看去，背影犹如一尊坚固的石雕，一点点在风化中碎裂。
舱室内的灯光忽明忽暗，她的思维也在两个极端中挣扎着。
最后，她对电脑说：“给我接通深海科学院的外星生物学研究所所长伊莉亚·阿弥尔图斯教授。”
***
梅赫达眯起眼睛，他面前有一道刺眼的白光，直直地照射进眼底，逼迫他不得不重复睁眼和闭眼的动作。
那是个会发光的外星人，正用两只长在手上的眼睛偷偷地从牢房外面观察他。在他对面，则坐着以前的上司梅丽·沃尔什所长。
她看着梅赫达，他的眸中不再是一片沉静，有许多故事，像热锅上跳动的蚕豆，纷纷跃起要从那眼中迸发出来。
他转动了一下脖子，沉甸甸的感觉从大脑侵袭到肩膀，耳膜里跳动的鼓声让他无法静下心来。
“你都记起来了？”
他闭了闭眼，恢复记忆的感觉很不好，好像有人拿刀从他天灵盖上将他整个劈开。最先涌入他脑海的是奇雅的各种表情，耳畔似乎能听见她的声音，然后画面飞速翻阅，直到完全变成一片白光。
他知道那片白光是什么。
是赛提行星爆炸的光芒。
时空管理局的人赢了，他还是没能阻止它。
他怔怔地盯着梅丽所长面前的茶几，回忆自己“上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他在驾驶飞船离开行星之前就做好了准备，把一个小型的信号屏蔽器趁奇雅不注意藏在了驾驶舱里，然后带着它一起登上了梅丽的星舰。出于信任，他没有被搜身，于是很顺利地在禁闭室里用它屏蔽了监视他的讯号。
随后他用通讯器将早已编写好的文章，以及在星球上拍摄的照片和视频，加密藏进了星舰的通讯系统里。
他驾驶的飞船会遭到基地的检查，而梅丽所长的这一艘却不会。等到他一离开星舰，这封密报就会发送给母亲伊莉亚。
他有足够的自信，母亲一定会协助自己，拯救奇雅和赛提行星上的人。
被带去时空管理局之前，他还这么期望着。
然而星舰抵达西北基地，迎接他的却是……
看守所里，光看梅赫达的表情，梅丽就知道他回忆到了哪一步。
“一个巨大的星球，两万个活生生的登记在册的人生活在那里，格兰森大使不可能放养他们。你穿越过去就直接降落在了地表，也许雷达监测没有扫描到你，但你从星球起飞，沿着正经航线出来，便一览无遗地暴露在监视之下。”她说。
而梅赫达还沉浸在回忆里，当他看到迎面走来的人是过去在宣传里见过的格兰森的下属时，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脉冲手枪。
电光火石之间，一场武力冲突在无形之中爆发，他仅仅只思考了两秒，就知晓自己毫无胜算。
可他必须做一次努力。
对方丁点不心慈手软，“滋啦”一声，梅赫达的右侧身体完全麻痹，他目光一冷，利用左手拔枪，将功率开到最大。
“轰！”
整条走廊地动山摇，坚固的纳米材料无法被摧毁，但霎时间东倒西歪昏倒了一大片。
他跨过地上格兰森的手下夺路而逃，可惜人类还没反应过来之际，走廊尽头的守卫机器人率先发动了攻击，数十道蓝光朝他飞射而来。
他扑倒在地，一个翻滚，躲藏到柱子后面，周围还没晕厥的士兵正接连从地板上爬起来，捂着晕乎乎的脑袋寻找他的方向。
噔噔噔噔，梅赫达朝着停机坪狂奔，肺部像是整个被撕裂。
他不能被抓住！
停机坪就在眼前，他打开信号发射器，自动连接上星舰的传输系统，输入传送指令。
但他没能撑到逃上星舰，什么东西从他的脖子上擦了过去，冷飕飕的风瞬间钻进了他的身体，紧接着是一股暖流。
滚烫的鲜血从他脖子上的洞里涌出来，像是抽一张纸巾似地刹那间就把他全身的力量抽走了。
“噗通”一声，他双膝一软仰面倒在地上。眼前的画面开始剧烈晃动，逐渐模糊，守卫机器人坚固的身影一个个将他环绕起来……
“奇雅！”
他猛地坐起身，恶心的感觉挥之不去，浑身仿佛在火里淬炼过似的。骨头的疼痛让他有些耳鸣，只见梅丽所长站在他面前，嘴巴一开一合。
“……什么？”
“你太谨慎了。”她面无表情地说，“信任，如果你更信任我一点，给我更多暗示，我们能更早赶过去。”
“赶去……哪里？”
“赛提行星。格兰森大使要炸了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