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赫达一个翻身从生物床上滚了下来,周围滴滴作响的仪器让他脑袋快爆炸。他强忍着反胃的冲动环视周围,发觉自己正坐在一个简陋的飞船里,绝对不属于基地正规生产出来的,让他怀疑对方是不是绑架了一支流浪海盗。
“他都知道了!奇雅、奇雅现在很危险!”
“我知道我知道。”梅丽所长嘟囔道,在一堆破铜烂铁里比划着,古老的操作系统给人强烈不可靠的担忧。
梅赫达打开生物床上的镜子,或许是设备简陋,他脖子上的伤口被修复得歪七扭八,新长出来的伤疤痒得让人想使劲抓挠,但他没时间去考虑疤痕修复的事。
时间已经是他被抓的两天后。
“我们在哪里?这是怎么回事?”
“格兰森大使要将你以‘抵抗势力’的名义关押到启明星监狱,你母亲的一些朋友半路拦截到追捕你的士兵——不用担心,谁也查不到她头上。然后,我,非常倒霉地被拜托来送你去赛提行星。”她轻描淡写地说。
这一瞬间的信息量大到他无法消化:“母亲已经收到了我的报告?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对方的嘴角露出一丝堪称诡异的微笑。
“伊莉亚只透露了很少,但是我有不得不帮助你的理由。”
违和感。
这是梅赫达第一时间察觉到的,脸还是那张脸,但梅丽所长有哪里和以前不太一样。恐惧若隐若现,他紧紧盯着她,看着她不停修改航线。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我以为我不可能从格兰森大使的包围下逃出来。”梅赫达试探道。
“还是有那么些成功率的……”她压低了声音,“我得保护我的下属,这是出于我的责任,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程序规范重要么?军人守则重要么?我只知道,我的正义感无法让我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因为秘密被灭口。”
违和感越来越强:“长官,你为什么侧着面对操作系统?”
“啊,这个嘛……”梅丽耸耸肩,“你母亲欠我一个很大的人情。”
“是。”但这有关系吗?
“先强调,我是自愿的,虽然有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上了贼船。但我没有回头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帮助我的同胞。”
同胞?
“你以为正规军的防线那么好突破?不过,我真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伊莉亚只说你的小女朋友有些神奇能力,我想我现在是感觉到了。”
梅丽所长拉动摇杆,使她不得不转身面对着操控台,就是这个动作让梅赫达猛地倒退两步。
只见一个巨大的窟窿将她从中间撕开,肋骨和里面的脏器清晰可见,血肉模糊的伤口边缘是被强力灼烧的痕迹。
他闻不到一丝血腥味,因为这个伤口正缓慢蠕动着,已经愈合的皮肤面积逐渐扩大。
他没看到任何医疗器械,而且他怀疑,现在这个伤口绝不是对方真正受伤的程度。
两分钟后,伤口完全愈合了,她抓过一条毛毯披到自己身上。
“你瞧,我也付出了我的代价。”
面对他震惊的目光,梅丽所长竖起手指放在唇边,给了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拟人的?
应该不会更早,梅赫达强烈怀疑是在协助他逃跑的时候,那伤口的严重程度,和现在船上缺乏治疗濒死重伤的的医疗器械,昭示着她很可能拼尽全力把梅赫达带上了飞船,然后重伤不治,在不久前被拟人替代。
这让他被巨大的愧疚击中了。
他不希望害死更多的人,然而他一离开就害死了梅丽所长。
他不能更聪明点吗?更有能力点吗?他想要保护身边的人,却反过来害得别人牺牲。
但他没时间自怨自艾,必须强打起精神,应付接下来的战斗。
“我甩掉追兵前,收到了这么一条视频。”她点开旁边的屏幕,这块屏幕居然还是液晶制造的,简直古老得不可思议。
屏幕亮起,光线柔和,像一场普通的面试、商业会议或是下午茶。格兰森大使那反复出现在各种教学材料上的面孔端坐在画面中央,声音平稳温和。
“弗里达上尉。”他说道。
“谁?”梅赫达问。
梅丽所长按下暂停键:“弗里达上尉,两个月前在边境因为实验事故牺牲的一名军官,西北基地的高层用他的身份掩盖掉了你的。”
“怎么会——?”
“怎么不可以?格兰森大使又不是人类联盟的皇帝。”她摇摇头,“你不知道整个基地都乱作一团了,到处都在抓叛乱分子,有些是真的叛乱,有些是上面浑水摸鱼放进去的人。那几个抓你的士兵被某种大脑修改的武器袭击,现在只能记得自己是去抓弗里达上尉的,当然他们不会抓到一个死去的人。”
“是谁在帮助我?”他边消化着这些信息,边慢吞吞地坐到生物床上。
“你母亲的朋友、一些看不惯格兰森大使的人、不想让其他人插手自己权利范围的人、热心肠的好人……”
“等等,他们都知道关于拟人的事了吗?”
“不知道,我说了现在乱成一锅粥了,所以这才是你逃脱的好时机。我的意思是,不管你想做什么,做了什么,别让人发现你是谁。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对抗格兰森大使的就是弗里达上尉——我们可以继续看视频了吗?”
“请。”
视频播放,格兰森大使仿佛是位诚恳的长辈:“人类承受的压力,比你想象得要大得多。”
他没有指责梅赫达的“叛乱”,只是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灯塔之石’的发现并不意味着一劳永逸,资源只能延缓危机,却无法终结危机。你的同事们仍在研究所里不断推翻旧理论,工程师在为尚不存在的战争设计武器,而敌人——Unatti星人或是以后我们遭遇的其他外星人——同样不会停下脚步。他们的科技不会因为人类的疲惫而停滞,更不会因为我们的犹豫而心慈手软。”
他微微停顿,目光像是透过屏幕,准确地落在梅赫达身上。
“人类所面临的挑战只会比古时候更加激烈,而在这样的时代,面对宇宙里源源不断的敌人,信心本身也是一种战略资源。
“公布那些过去的丑闻,或许能让你获得道德上的轻松,但对整个人类社会而言,那只会是一记沉重的打击。人们需要相信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需要相信牺牲是有意义的。如果连这一点都被动摇,我们将失去继续前进的力量。
“人类一直告诉自己,我们是在抵抗外星入侵,是在捍卫自身的生存权,但立场从来不是单向的。我承认,我犯下的错误足以令我在军事法庭上被枪毙一百次。对于那些被劫掠的拟人而言,人类的舰队降临在赛提行星时,并没有什么正义可言。资源被夺走,生存权被迫让路……在它们眼中,人类并非守护者,而是入侵者。”
不可思议的是,他在承认这些罪行的时候,却依旧仿佛在讲述着大道理。
“如果那些真相被公开,人类很可能会因此失去其他外星势力的支持。我们的盟友们并不需要完美的道德家,但它们无法容忍一个被贴上‘殖民者’标签的对象。随之而来的,将不只是道义上的谴责,还有来自整个星际社会网络的攻讦、制裁,甚至是孤立。”
梅赫达蓦地站起身,本能地想要反驳,随即才反应过来这不过是个早已录制好的单方面视频。
而画面里,大使的语气依旧平和泰然,仿佛他不是在拿权人类的未来在道义上威胁梅赫达,而是出于责任、出于长官的提醒。
他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避免人类被推入无解的两难境地。有些选择必须由少数人承担,有些秘密必须被埋葬,才能让文明继续向前。
最后,他几乎是用恳请的语气说道:“弗里达上尉,请你站在自己的同胞那边想一想……如果你仍旧是我们的同胞的话。并不是所有真相,都适合被放到阳光之下。”
“不要逼人类面对更残酷的抉择,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守护。”
说完,画面一暗,他的面孔彻底消失了。
老旧机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梅丽所长转头望着梅赫达,面带微笑。
“怎么说?”
他深吸了口气,点点头。
“继续前进。”
***
同孟潭聊完天,基地高层又换了个人来审问奇雅。对方一进门,她立刻愣住了。
居然是中立区人类联盟的总指挥官牧华军中将。
她依旧是精神矍铄的模样,诡异的异瞳宛如两柄尖利的刀剑:“没想到我会来?”
“……真没想到。”
“多亏你这个孝顺的好孩子。”对方略带几分嘲讽地说,“维多利亚现在也被特别警卫队控制起来了,毕竟她可是你能混入类人群体的最高依仗。你一点也不替她忧心?”
“你怎么知道拟人有没有心?”奇雅反唇相讥。
牧华军态度丝毫不退:“如果你有心,你就不会当众让你妈出丑。维多利亚不是你亲妈,至少是你的救命恩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