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雅走进实验室时，还以为自己闯入了错误的地方。
在她眼里，整个实验室的结构更像是一件蓄势待发的武器：穹顶的金属天窗打开，星球紫色的大气层似乎能用肉眼看见缓慢蠕动的痕迹，粗大的能量管道横贯于整个空间，人站在下面，只能完全被阴影笼罩。
“怎么样？”穿着工装的罗杰从侧边的梯子上跳下来，“满意吗，总工程师？”
“还行吧。”她不置可否地说。
机械的低鸣逐渐响起，起初只是细微的振动，随后整个实验室都开始回应，发出规律的声响，主体缓慢抬升，校准系统，调整角度，瞄准了天空。
等待启动。
操控台顺滑地从对面的角落平移至奇雅面前，杰西卡坐在操作台里面，伸手扶了扶眼镜。
“这些年，”她说，“我和碧翠丝只是把它勉强补完。时间不多了，我们只能做到这里，如果多几年的时间……”
赛提行星在最开始被规划为一个长期据点。按照最初的设计，它理应配备完整的行星防御系统，用以应对任何形式的外部威胁。但工程进行到一半，命令被撤销了，工作人员全部撤走，资源调离，计划被封存。
留下来的，只有这个未完成的防御核心。
如果不是梅赫达的到来，也许这里永远会被掩埋进时光的沙漠里。
“但不是这样，你和我母亲一直在试图组建更强大的力量，你们知道有生之年会碰到这一天。”奇雅眯起眼睛，逼迫地望着她，“否则也不可能靠着几个星期就建好。”
杰西卡苦笑着，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奇雅没去过外星，对格兰森大使的能力也没什么概念：“在真正的攻击下，我们最多能坚持多久？”
对方干脆地举起三根手指。
“三个小时？”奇雅觉得自己大胆估计了。
“你在想什么？”她讪然地哼哼两声，“顶多三十分钟吧。”
这是在所有系统满负荷运转的情况下，榨干储备能源换来的时间。可以说，它甚至并不是防御，只是一种延迟，在绝境之中多争取来几秒钟的缓冲。
“管他那么多呢。”罗杰脸色阴郁地说，“我们杀多少是多少。”
星球上2万个人，至少得拉几个垫背的。
奇雅摇了摇头，忽然旁边的传送梯“叮”地亮起来，罗霓走进实验室。
“我们还能再争取几分钟。”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防护眼睛和笨拙的工装脱下来，“运输飞行器全部改造完毕。”
这是奇雅对梅赫达隐瞒的小秘密。
她口口声声说只要梅赫达安全回家就好，实际上，她在知晓星球会爆炸的那一刻，就立刻私下联络了罗霓，让她和法米尔先生改造所有的运输飞行器。
那些飞行器无法与星舰正面对抗，但可以分散火力，拦截部分从轨道投射而下的能量炮。
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
她正沉思者，脑海中全是模拟的对战场面，罗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把她叫到了一旁的房间里。
“怎么了？”
她深深地吐了口气，像是有些紧张，把一枚芯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奇雅的掌心。
浅金色的芯片非常轻巧，几乎让人意识不到它的重量。
“这里面是我。”罗霓说。
奇雅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张口说什么，但她抢先道：“关于数据生命的研究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我已经将自己的记忆、人格结构和情感模型全部上传并封存。”
“你现在给我这个做什么？”
“如果条件允许，你可以找个机器人，把这些记忆植入它的系统里，记得给我找一个漂亮点的，然后多保留点我原本的性格，就够了。”
“不是——”奇雅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她不知道要怎么反驳对方，“你给我这个有什么用？我们会死在一起——”
“你说什么傻话？”罗霓抓住她的手，捏住手指，将她手握成拳头，把芯片包裹在里面，“如果梅赫达能及时返回找到你，而你又没被格兰森的人杀死，你就离开和他一起走。”
“我不——”
“奇雅！”罗霓提高声音，手指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记忆在哪里，感情就在哪里。身体——不过是个容器而已嘛，若是哪一天你在外面的基地看到我，记得继续和我做好朋友哦。”
奇雅“嘶”地一声，很想推开他，敲敲她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会不会发出水声，但警报声尖锐而急促地切断了她所有的语言。
红色灯光带来危险，她只能飞快地把芯片塞到制服贴身的口袋里，拉着罗霓的手跑出房间。
抬头透过天窗向上望去，紫色的天空正在被迅速遮蔽，像是迎来了日蚀。随着视野的一角被黑暗吞没，巨大星舰降临在了赛提行星的近地轨道上。
多么像当年，人类第一次登陆这里。
“先等等。”奇雅扑到监控台前，在主监控画面里看到了娱乐中心。
灯火通明，欢声笑语。每一间娱乐室里的人们沉浸在游戏、音乐与电影的感官刺激中，有人欢笑有人舞蹈，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没人通知他们避难？”杰西卡问。
“省掉这个多余的步骤吧。”
碧翠丝突然出现在她身后，脸色阴沉，满是阴霾的眸子紧紧锁定着奇雅，令她本能地挺直了脊背。
“我已经召回所有外出的人，封锁了整个娱乐中心，屏蔽所有系统，没有人能离开，也没有人能看到天上的星舰。”
“他们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碧翠丝说，“也不需要知道。”
另外四人沉默着回应，笑闹声从监控里不间断地传出来，讽刺又悲凉。
她看向那片欢腾的影像，语气冷静而坚定。
“他们醉生梦死了一辈子，就继续这样走到终点吧。”
格兰森想要速战速决，当然不可能派人拿着脉冲手枪下来一个接一个杀掉他们。只需要几个瞬间，在意识到什么之前，他们的意识会先一步消散在宇宙中。
不必经历死亡前的绝望和痛苦，这是他所能给予的，最仁慈的选择。
“滴。”碧翠丝打开身旁的一块屏幕，亮起倒计时。
30：00。
双胞胎立刻冲进传送梯，将目的地设置在了附近的停机坪。奇雅想跟上去，却被她一把拉住，手指像蟒蛇一样紧紧缠住她的手臂。
“你有别的任务。”她对杰西卡点了点头，对方把腰一弯，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
下一个瞬间，奇雅意识到第一发能量炮已经落在了星球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防御系统在高空点亮，像一层被强行撑开的透明薄膜。光与光相撞，震荡被迅速化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连云层都没有颤抖一下。
这是赛提行星接下的第一发攻击。
监控频道里，奇雅看到罗霓和罗杰已经冲向停机坪，运输机的舱门尚未完全开启，他们就跳了上去。
“如果有敌人的穿梭舰降落，”罗杰的声音在频道里短促而清晰，“我们会迎上去。”
以死相拼。
实验室里的仪表跳动了一下，昭示着头顶上的星舰正在酝酿第二发攻击。碧翠丝看了眼数据，冷静得近乎冷漠。
“是眩晕大炮。”她说，“测试用的。”
奇雅怔了一下：“测试什么？”
“确认这里有没有在抵抗。”碧翠丝回答，“最多三发，他们就能确定星球的防御系统是自动启动的，还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奇雅的喉咙发紧：“如果他们确认了呢？”
她嘴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那他们就不会再浪费时间试探，直接上毁灭性武器。”
27：03
第二发能量炮降落，这回实验室发出了轻微震动，有什么嗡嗡的声音回荡在奇雅的耳膜里，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忽然想到什么，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会用歼星武器吗？”
碧翠丝摇头否定道：“不会。歼星武器的能量等级太高了，一旦启动，会被沿途所有基地的监测雷达捕捉。格兰森需要行动保持干净，独立，最有可能的是光子鱼雷。”
奇雅脑中闪过一个个画面：在强光和失重中，星球上的所有人身体被撕扯，拉长，意识在鱼雷的尖啸中断裂。
要怎么抵挡光子鱼雷，有什么样的反击方式可以用？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开始痛恨自己从前为什么不居安思危，多学习些星舰有关的知识，而是花时间泡在娱乐中心与其他人一起醉生梦死。
突然，她猛地回过神来，心脏狂跳。
如果不用歼星武器，那梅赫达说的“整个星球爆炸”，又是怎么回事？
然而这个念头刚成形，就被高亢的叫喊声打散了。
角落里的监控视频，法米尔先生几乎是跌撞着冲进画面。他的呼吸紊乱，眼神却如火般燃烧发亮，驾驶着一台被改造得几乎看不出原型的武装穿梭机，口中发出沙漠上策马般的呼号声。
“我来！”
伴随着他的叫喊，第三发能量炮在近地轨道上蓄能。
碧翠丝忽然抓住了奇雅的手臂，她的力气大得吓人，直接把奇雅拖到实验室中央。那座巨大武器的驾驶舱舱门缓缓开启，奇雅被她用力推了下背部，跌坐进狭窄的驾驶室内。
她下意识地以为，自己被安排留下来操作最后的防御。可还没等她看清控制界面，舱门已经在她身后合拢，冰冷的锁死提示音响起，令她呼吸一滞。
“电脑，打开舱门！”
“您的指令已被拒绝。”电脑回应。
“玛雅！”她呼叫工程部的总机。
“抱歉，玛雅已暂停服务。”
“你做什么——”
不祥感像冰水从脊背一路灌进脑海，她看不见碧翠丝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传来，有些失真地回荡在舱内。
“我从来没打算反击，因为根本打不过。”
像是在印证她的话，第三发能量炮命中，天空的颜色开始裂开变化，震荡波如海浪一般在头顶上翻滚着。
23：14。
七分钟，瓦解一个星球的防御。
奇雅的心跳开始失去节奏，指尖发麻，呼吸急促而紊乱，驾驶舱内的空间在她眼中变得异常狭窄，线条扭曲歪斜，仿佛正在缓慢塌陷。
她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被选中来战斗的。
她是被安置在这里的。
为了逃生。
大气层的轰击声被武器的墙体结构过滤成规律的低鸣，碧翠丝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海水般抚摸过她的头顶。
“我见过一个外星种族。”她语气缥缈地讲述着一段遥远的考察记录，“在遭遇灭顶之灾的时候，它们会把整个族群的能量凝聚在一个个体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麻醉气体，奇雅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你在说什么？”
“那个个体会在短时间内变得异常强大，甚至可以说，不可被消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