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雅浑身发软，力气和反抗的意志一起被从身体里抽走了。在麻醉气体的作用下，她瘫软在座椅上，面前的仪表盘空荡荡的，根本没有给她任何操作的空间。
碧翠丝的声音透过舱内通讯传来，情绪仿佛被漏网过滤了一遍，平稳地讲述着自己的计划。
根据考古学家的研究，那个外星种族在确认自己无法存续之后，整个族群停止了一切无意义的活动，每一个个体都被引导到一个固定的位置。
生命被压缩、折叠，汇入一个被选中的承载者体内。它在短时间内失去了作为某一个个体的特征，成为一个集合，获得了远超任何单体的力量。
“就像是一枚被点燃的恒星核心。”碧翠丝停顿了一下，语气颤抖，奇雅几乎能想象到狂热的神情从她双眼中涌现。
“正是因为想起了这段故事，才给了我和杰西卡最初的灵感。我们放弃了反击武器的研究，转而开始思考，这颗星球上到底有什么能量可以提供给我们融合？”
“是扭转人类命运轨迹的矿石吗？是行星核心的温度吗？经过无数次失败之后，我们忽然意识到，星球上最具有特殊性的，恰恰就是它上面生活的生命。”
想要把生命撕裂再融合，需要更原始、更残酷的方式，一切必须朝着追求极致的强度而去。
她兴奋地吸了口气：“如果我们没有估计错误的话，被选中为融合的个体，将不再受原有形态的限制，它会和当年的那个种族一样逃离灭顶之灾吗？”
“你选中了我。”奇雅从口中艰难地挤出疑问，“为什么？”
碧翠丝没有回答。
也许这一开始就是为了奇雅准备的，目的是为了延续奇雅的生命。
她早该想到的，一个母亲可以为了孩子做到什么程度。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碧翠丝之间的血脉相连——好吧这只是比喻——至少在碧翠丝眼中，她就是一个四岁小女孩的延续。
她杀了变成自己丈夫的拟人，跪坐在一滩清水当中，她的怀抱里还有哭泣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小女孩。
这个小女孩也是一个拟人，她想，我应该继续杀掉她。
但她下不去手。
她的肌肤是温热的，软绵绵的小手抱着她的脖子，嘴里喊着妈妈……她的女儿已经死了，那现在这个“东西”是什么？
15：47。
过于完整。
过于真实。
她的手指停留在小女孩纤细的脖子上，只需要轻轻一用力，就可以将这个冒牌货杀死，她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妈妈？”
碧翠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慢慢收紧手臂，把那具小小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一点。
“奇雅……”
她颤抖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奇雅”的脸上。
“奇雅，别怕，你和妈妈在一起。”
驾驶舱里，眼泪也浸湿了奇雅的领口。她感觉自己很快就要没法说话了，于是强忍着大脑里催促她睡觉的声音说道：“我不能，这是在利用……偷走其他人的生命。”
碧翠丝吸了下鼻子，似乎在擦眼泪。
“你已经偷走了我女儿的。”她冷笑了一声，“不如再多偷一点。”
忽然，奇雅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报警声，昭示着外面监控器的指数已经超过了临界值。她灵光一闪，下命令道：“电脑，对我汇报目前的战况。”
“收到指令。敌方的光子鱼雷正在连续轰击，拦截舰队的剩余能量只有不足20%，我们即将失去所有防御。”
她咬住了失去血色的嘴唇。
“你一直都不一样。”碧翠丝继续絮絮叨叨地说，“一次又一次地接近真相，被删改记忆，却又再次执拗地走到这条路上来，你的自我意识太强了。”
“这也是我选中你的原因，你不是认为拟人是个独立的种族吗？”
9：32。
碧翠丝反复做过无数次试算，无论敌人采取什么样的攻击模式，星舰主炮将会释放一种足以撕裂结构、瓦解形态的能量，它会先摧毁□□，再粉碎意识，把一切拆解成最原始的状态。对人类而言，那意味着瞬间终结，然而对拟人来说却未必。
与其他人认为的，拟人变为一滩水之后便“死亡”了不同，她和杰西卡得出结论，死去的从来是被冒牌的人类，而拟人并没有死。
生命从水中诞生，而拟人死后变成水，等于回归于生命最原始的状态。
拟人转化为人类，它的能量态便被约束住了，固定在临时的形体之中。一旦约束失效，它就会回归到纯真的能量形态，等待着新的承载。
如何才能杀死整个星球的拟人？注意，这不是指区区娱乐中心的两万人，而是整个星球上，无数的，无法被发现，却源源不断诞生的拟人。
敌人的攻击恰好提供了这样的条件。
庞大到足以毁灭一颗星球的能量会将所有有形化为无形，而无形的力量都会被卷入同一条轨道，这条轨道的终点，只有奇雅。
她的存在将会像一个尚未完全封闭的容器，在毁灭的风暴中保持形态，并容纳所有朝她奔赴而来的无数个被撕裂的“人”，在她体内短暂共存。
“拟人们会失忆，是因为它们混在人类之中，无法找到生命的锚点。”碧翠丝轻声笑道，“但许从今往后，你将是它们的锚点。”
“碧翠丝。”杰西卡的声音响起，她似乎打了个激灵，嘴里磕绊了一下，“防御舰队被、被击破了。”
“娱乐中心能撑多久？”
“速战速决吧。”
碧翠丝沉吟一秒，果断对对杰西卡下令：“立刻启动机器。”
“不……”
6：18。
奇雅感到座椅在转动，她试图伸手去阻止什么，但只能摸到光滑的金属内壁。
耳畔边，监控系统的声音仍旧维持的刻板的语调：“目标编号FS-03偏离航线。推进系统失效，能量读数急剧下降。”
FS-03，是法米尔先生驾驶的武装穿梭机。
奇雅来不及升起什么想法，一阵轻微的、短促的、被系统消解过的爆炸声传出，随即归于一片死寂。
系统继续汇报：“穿梭机确认被击落。”
法米尔先生的名字在奇雅脑海里停顿了一秒，那张留着络腮胡的紫红色面孔好似从水面浮出来。那个热衷于亲近大自然，与马群奔腾在旷野沙漠之上，一辈子潇洒挥舞着帽子的老人。
他像是在奇雅的脑海里挥了挥手，然后消失了。
但奇雅冰没有多少反应的时间，罗杰的信号也被读出了波动，几秒后，数值骤降，定格在一个不再变化的平面上。
信号标识灰了下去，被系统归档进同一列。
“通讯终止。”
奇雅视野发暗，四周的墙壁都在朝里缓慢逼近，空气变得稠密，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用力跳动，却无法把足够的氧气送进大脑。
“罗霓……”
“已无法定位到罗霓小姐的信号。”电脑回答。
“推测为牺牲。”
“所有目标已不必要继续联络。”
奇雅耳中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随后，监控室里连设备运行的低鸣声她都听不到了。她知道自己快要失去意识，不听使唤的手指僵硬地动了一下，艰难地把手伸进衣襟。
2：04。
她摸索到那枚贴身携带的芯片，边缘冰冷而锋利，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花三十秒取下防割伤的保护套，哆嗦着将芯片刺进手心。
疼痛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意识被粗暴地拽回到躯体里，她倒吸了一口气，感觉有人揭开了她耳中的一片薄膜。
舱内的光亮到刺目，她听见了碧翠丝最后的声音。
“你要逃出去，以人类的身份，回到人类社会。”
“揭露真相。”
0：17。
“我不知道娱乐中心里真正的人类有多少，但就当他们真正有两万零八百七十一人吧。”
“用这两万零八百七十一人的生命……换一个证人。”
0：0。
倒计时归零。
世界被撕开。
奇雅没感觉到任何热，或者是疼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意识还在，但就像碧翠丝说的，物质被瞬间撕碎成粒子，而粒子，用肉眼是看不见的。
她只能“看见”一条线，一条属于时间和空间的线，被无限地拉长、稀释，有段时间，她甚至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她本身也失去了任何一个完整的容器用于产生这种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有无数的能量从四面八方朝她靠近，如同涛涛河流般冲刷着她的精神，紧接着，她终于感受到了极端的痛苦。
属于两万零八百七十一人临死前的痛苦。
似乎是死去的人在绝望地哭嚎，哭声震荡在她每一道神经之间，宛若有数十万的手向她抓来，牢牢地与她捆绑在一起。
她想尖叫，但这不过是个可笑的念头，她实际上什么也没听到，所能感受到的不过是一阵纯粹的冲动。
她忽然间被这股冲动唤醒，急切地寻找着突破口，死去人们如同树根一样深深扎着大地，她想摆脱他们，却越陷越深，随后只能无助地任由他们钻进自己的身体。
紧接着，内部突然爆发出汹涌的灼热，能量瞬间冲破了所有束缚，一个恒星在她身体内部诞生，并且旋转着被抛向宇宙深处。
她没有看见格兰森大使派来的星舰。
事实上，她不认为这里除了她自己之外，有任何事物存在。
记忆突然出现，罗霓和罗杰的身影似乎停留在她的视网膜上，她看到了杰西卡冷静的面孔，法米尔先生正在哈哈大笑，以及碧翠丝碎裂的轮廓和眼角的一滴泪水。
她们永远消失了。
强光中，她拼命地朝着一个她认为是出口的地方飘去，飘得越来越远。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思维还存不存在。
也许碧翠丝计算错误了，她毕竟不是对方记忆里遇见的外星种族，可能碧翠丝忙活一场，只不过字面意义地把奇雅变成了“最原始的存在”。
融入进宇宙本身。
她飘啊，飘啊。
可能她飘了有数十亿年，才飘出爆炸的中心，终于一个能够作为她活人的标记点出现在她面前。
一枚芯片。
她瞪着漂浮在虚空里的芯片。
它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它怎、么、可、能、会存在在这个地方？！
刹那间，奇雅有了实体。
金色的粒子组成一只手臂，她轻轻地握拳，将芯片包裹在手指中间。
它在发烫。
她恍然大悟。
这是罗霓最后保留下来的东西，是过去二十多年她作为人的回忆。
也是奇雅自己作为人的回忆。
她是拟人们的锚点，而这个芯片是她的锚点，她生命里唯一可以留下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