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梅赫达和梅丽·沃尔什所长在宇宙里流浪的一个月后。
这艘飞船老旧迟缓,梅丽看着操作台上不断被修正的航线与一段毫无意义的坐标,埋首在其中只觉得沉闷疲惫。
身旁的梅赫达正不分昼夜地盯着它,他几乎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花在寻找赛提行星之上。
但这没有意义,不是吗?梅丽所长思考着,看着探测器里展示的画面。
“窗外”是一片被清理过的宇宙。
没有残骸,没有漂浮的金属碎片,没有细小的尘埃分布,就连尚未消散的能量都没有。
梅丽的飞船抵达得太晚了,赛提行星已经不在原本的轨道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区。
梅她知道倘若有人动用了歼星武器,附近基地的探测器肯定能检测到,但既然如此,格兰森派来的星舰是如何消灭一个星球的呢?
按理说,他们甚至应该在接近这一星域时就接收到格兰森大使手下星舰的巡航信号,哪怕只是残余的通讯波段。
但一路上,什么都没有。
赛提行星、那些人、最后一场声势浩大的爆发,现如今全部归入沉寂。
像是从未存在过。
“该回家了。”梅丽想对他说。
也许哪里除了差错,格兰森的手下被赛提行星拉去同归于尽,同样被那场爆炸吞噬了。那种规模的能量释放,足以让任何停留在近轨道的舰船化为齑粉。
这算是报应吗?她冷冷地想。
梅赫达一动不动地站在舷窗旁,像是被钉在了那里,梅丽不知道他究竟在找什么,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固执地一次次输入新的扫描范围,驱动飞船在这片空旷的星域中缓慢航行,像是在期待某个不可能出现的波动。
梅丽叹了口气,她以“探访高中同学”的名义向基地申请了长期年假。而梅赫达呢?此时同一时空中的另一个梅赫达仍在基地里照常上班,等待着即将迈入自己既定的命运轨迹。
但他们都很清楚这种状态无法维持太久。等那个梅赫达按计划前往赛提行星考察,并完成既定的穿越节点之后,梅赫达就必须现身,回到原本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生活。
又过了一周,梅丽感觉自己的精神开始出问题。
宇宙是一个封闭又放大的环境,情绪在这里没有出口,很容易滋生出无法被及时察觉的变化。每一个在宇宙中航行的成员都被要求定期接受心理疏导,而这次,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他们已经度过了太久。
梅丽用清水洗着脸,水珠顺着脸颊滴落到衣襟上,她抬手去擦,却发现水珠已经干了。
她在镜子前停留太久。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毛的弧度、高挺的鼻梁、眼角的细纹都与记忆吻合,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突兀的念头。
镜子里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我是谁?
她伸手触碰镜面,看着对方做出完全一致的动作,这个疑问却如鬼魅般徘徊在心中。
这是我吗?
“长官,我——”梅赫达走进舱室,停住了,“你受伤了,长官。”
“什么?”她抬起头。
“咔嚓!”
镜子突然碎裂了,梅赫达提着紧急皮肤修复器冲了过来,红色的鲜血滴滴哒哒地落在地上,她发觉自己正握着一片镜子碎片,把尖锐的镜片扎进手心里。
我是个拟人。她很快意识到:而我就要消失了,我会杀了自己。
梅赫达拿着修复器治好了她手上的伤口,忽然,比治疗能量还要强大数百倍的光芒笼罩在了飞船之上。
整艘船剧烈震动了一下,推进系统被强制中断,他们一愣,争先恐后地冲出房间扑在操作台边。
所有数值瞬间归零,警报尖锐地长鸣起来。
“重新启动引擎!”她大喊道。
梅赫达刚把手放在仪表盘上,下一瞬间,一只由金色粒子构成的巨大手掌出现在舷窗外。
像是捡起一件儿童玩具,大手轻描淡写地抓住了飞船,整个船体的合金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震惊之中,梅丽发现自己的私人通讯器接收到了一条讯息。
“你好,我是奇雅。”
“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
梅丽心头一紧,下意识环顾操作室,却没有看到任何第三者的身影。她的视线最终停在监控画面上,那只由金色粒子构成的手正缓慢收紧。
一个近乎荒诞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形。
难道这就是奇雅?
她这是……某种进化吗?
对方没给她思索的时间,金色粒子开始渗入飞船内部,像光一样穿透结构层。梅赫达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失去支撑,倒在座椅里,昏迷了过去。
梅丽僵直在原地不敢动,她浑身有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想要追逐着这金光而去,让自己融入其中,舍弃掉一切成为那金色粒子的一部分。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一个隐约的人形在空气中漂浮着,慢慢靠近梅赫达。
这股庞大的能量之下,是她无法承受的巨大压迫力,以及本能的畏惧。梅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看着被金光笼罩的梅赫达,通讯器里不断弹出新的信息。
“返航。”
“消除掉他的记忆。”
“去找伊莉亚教授,他会受到妥善的安置。”
“继续你的任务。”
“我是说,你的人生。”
最后,她发来一条信息:
“不要怀疑自己。”
金色光芒消失,飞船重新归于寂静。
……
宝琴座α-4431号星辰心理疏导疗养院。
疗养院的走廊安静而洁白,一个优雅的身影出现在梅丽对面,是伊莉亚教授。
“你好,沃尔什所长。”她缓步走到落地玻璃窗前,在窗户里面,是躺在病床上静静沉睡的梅赫达。
“叫我梅丽。”
“你也可以叫我伊莉亚。”她友善地笑了笑,“流程并不复杂,在他苏醒之前,我们会完成记忆层的重组。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只会记得自己在外出任务的时候遇到电磁风暴,受了严重的伤被送到这里来疗养。”
“那另一个梅赫达?”
“你回去上班之后,命令他去赛提行星考察,命运便会指引他走向他的归宿。记得把档案封存,再给他之前的行动随便编个什么理由。”
“然后他正常上班?”
“是的。”伊莉亚语气平静。
一名医生在此时走近,递上一份数据。
“阿弥尔图斯教授,”他说,“有一件事需要说明,清洗后的记忆并没有如预期那样稳定。”
伊莉亚接过数据板,扫了一眼:“具体表现?”
“原本属于他的经历,与那段被抹除的穿越记忆出现了交替现象。”医生解释道,“有时清晰,有时混乱,像是两个版本的自我在争夺同一段意识空间。”
梅丽忍不住问:“这意味着什么?”
医生犹豫了一下:“意味着他可能会出现短暂的认知错位,某些时候,看起来……不像完全的人类。”
走廊里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这让他……像是个拟人,对吗?”梅丽问道。
医生很快告辞离开,只留下她们二人。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她转头看向伊莉亚。
尽管本能驱使她听从了奇雅的命令,但她依旧有许多疑问没有解开。
伊莉亚没有立即回答,她将数据板关闭,目光仍旧温和,却多了一层慎重。
“删除他的记忆并不是最优解。”她承认,“但这是奇雅的选择。她选择独自复仇,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成功,她不希望梅赫达被卷进来承担任何后果。”
梅丽的眉头紧紧皱起。
“那就这样让她一个人去?”她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明显的不满,“把所有风险都留给她?”
伊莉亚抬起头,微微一笑。
“不。”她说,“我们会帮助她。”
梅丽愣了一下:“我们?”
伊莉亚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以后再联系”,就转身离开了走廊。
几周后,通告下发。
弗里达上尉的名字,被正式写入阵亡名单。
赛提行星,被标记为彻底毁灭。
所有相关事件被重新分类、秘密封锁处理。
返回中央基地的梅丽所长将这段时间以来的全部记录整理、加密、封存。她为档案设置了延迟权限,标注用途,仅保留在最深层的存储区里,等待某一天,被作为证据提交给最高法院。
工作时,她偶尔会看一眼已恢复常态的梅赫达,心中思考着奇雅现在在哪。
而在另一处办公室里,格兰森大使收到了最终报告。
他阅读文件的速度很快,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确认结果之后,命令下属将后续调查划入“不再优先”的档案序列。
在他的判断里,这件事已经结束。
还是我赢了。
他对自己说。
***
审讯室的门轻轻关上。
温彻斯特上将环顾了一圈典雅的房间,温馨的茶几和沙发,角落的绿植,模拟出来窗外的沙滩与阳光,海水沙沙的波浪声,挑了挑眉。
“这环境挺好的,比我办公室还要大。”她坐下时说道。
面前的审讯官明显愣了一下,假装整理手中资料,掩饰心中的不安。
记录仪亮起,三名被安排过来的军官在茶几对面落座,互相面面相觑,最中间的那位清了清嗓子。
“维多利亚·弗吉尼亚·温彻斯特上将,本次审讯将全程记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
“我知道流程。”温彻斯特挥了挥手,“我签过它不下五十次。”
她的语气轻松,带着一丝调侃,仿佛此刻是午后懒洋洋的休息时间,她正握着杯热红茶,品尝着甜点。
审讯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继续:
“我们确认,你在过去三年内,协助一名拟态生命体,以人类身份进入军方体系,并对其真实身份进行了系统性隐瞒。是否属实?”
“属实。”她答得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