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彻斯特干脆的回答似乎打得对面措手不及，主审官的手指在平板上无意识地敲打了几下，才继续问：“你是否意识到你的行为涉及违反十一条星际安全法案、六项基地基础安全准测，以及七项舰队法规？”
“是的。”她点头，“而且每一条我都能背出来。”
对面的三人绷紧了脊背。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左侧的审讯官问。
温彻斯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那套规定写得很糟。”她说，“而我恰好不擅长无条件服从坏制度。”
“长官。”中间的审讯官压低声音，“请注意你的措辞。”
温彻斯特微笑了一下，她的态度始终从容。
“那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谈谈拟人的事情吧。”她说，“和所有人一样，你们担心拟人的存在会动摇人类社会的安全。我不否认这种风险，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之所以危险，是因为人类只允许他们以‘威胁’的身份被理解。”
右侧的审讯官忍不住插话：“他们不是人类。”
“天啊，这都什么时代了！”她摇着头，“你从这个大门出去，到路边公园的长椅上坐坐，一路上你能碰到十几个外星人！”
“那是因为它们是‘外星人’！”对方脱口而出，“一眼就能辨识出来的外族人！”
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温彻斯特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嘴角不再带笑。
“哦，所以你们接纳它们，是因为可以光明正大地歧视它们，对吗？”
“长官。”中间的审讯官伸手压住了同伴的肩膀，深吸一口气，“你跑题了。我们要谈的是你替拟人‘奇雅’伪造成分，威胁人类社会安全的问题。你不否认，意思是你认罪吗？”
“好，那我们就来谈谈奇雅。”她交叉起双手，“每一名军官在入伍前都要接受精神检测，请问奇雅的评估报告是……？”
对方低头看了看资料，面色犹疑。
“全A级。”温彻斯特冷冷地说，“服从性、道德水平、风险控制……每一项都高于平均值。你们真正无法接受的，不是她的行为，而是她自然而然就能做到这些。一个拟人成为道德模范，人类就发疯了。”
“你这是在为拟人争取公民地位。”对方低声说。
“我是在为‘人’争取权利！”温彻斯特纠正道，“她不是通过正常渠道出生的，她‘碰巧’和曾经生活过的某个人类类似，然后呢？她就不存在吗？她明明就站在你们面前，你们每一天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她的语气始终平稳，却一寸一寸逼近对方的防线。
会议室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对方三人压住心中汹涌的情绪，沉默良久，中间那名审讯官关闭了平板上的资料。
“长官。”他说，“如果你错了呢？”
温彻斯特抬起眼，目光清澈。
“那你们直接给我判刑。”她伸出手指，把指纹摁在了屏幕上。
审讯官们站起身，整理着制服，在他们出门前，她突然说道：“你们还没问我是怎么给奇雅伪造身份的呢。”
他们三人互相看了看对方，主审官才答道：“不需要了，长官，以你的影响力，在伪造奇雅身份的一系列程序上，肯定得到了很多支持。其实很明显，早从三年前开始，战争还未打响，人类就已经输了。”
“不过是对是错，要等未来才能评判。”
他敬了个军礼。
“本次审讯结束。后续将移交军事法庭处理。”
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渐远，审讯室里只剩下维多利亚一个人。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加入牛奶和大量方糖，开始回想自己第一次遇见奇雅的情景。
***
运输船业大亨，乔治·威德尔船长是在修改航线之后遇上海盗的。
出发航行的一周前，通讯官收到了要求修改航线的指令，原因是原属西北基地的一个独立星球——赛提行星因为爆炸改变了周边星域的引力分布，导致附近通往边境的安全航道被迫调整。
绕开赛提行星的范围他们继续向前，进入了一片未被充分标注的区域，与基地的信号有些延迟，但更远的边境有温彻斯特中将的舰队驻扎，他们不担心。
但危险就这么降临了。
威德尔船长的咖啡刚递到嘴边，一个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确认信号来源。”他吹着热气。
“……长官，”通讯官的声音迟了一拍，“雷达捕捉到不规则跃迁痕迹，方位右舷外侧，距离在快速缩短。”
“民用信号？”
“否定的。对方没有发送识别代码，鉴定为……恶意靠近。”
他唰地搁下杯子，不顾咖啡洒在了屏幕上：“进入一级警戒！”
舰桥的光线迅速转为战备模式，威德尔站起身，手按在指挥台边缘。
“对方开了护盾吗？”
“开了。”大副回答。
“这是宣战信号！升起护盾，武器系统上线，一旦锁定立即开火！”
话音刚落，主屏幕骤然亮起。五艘小型舰船从扭曲的空间裂隙中滑出，从外型来看分辨不出飞船的产地与型号，昭示着这五艘绝对是违规改造的海盗舰船。
“长官。”领航员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的武器雷达被干扰，锁定精度下降。”
“该死！我们只是民用飞船啊！”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威德尔船长捏紧了拳头：“立即向边境巡逻队发送紧急信号。”
“受到赛提行星爆炸的能量干扰，信号延迟严重！”通讯官回头，“至少五分钟才能送出！”
五分钟，足够击毁一艘民用飞船。
威德尔冷汗都要下来了，早知如此，就不该仗着边境有温彻斯特中将在就不安排护航军舰。但是向军队申请护航的话要花费一大笔资金，他的本意只想拓展拓展商路……
三秒后，光子鱼雷擦着护盾的外沿扫过，整个舰体猛地一震。
“左舷护盾下降百分之二十！推进系统稳定性下降！”
“反击！”威德尔打了个激灵，吼道，“压制他们的侧翼！”
武器系统启动，却在发射前一刻再次被干扰信号，炮火偏移，擦着一艘海盗舰的边缘飞过。
第二发光子鱼雷再次袭来，不偏不倚地击中了护盾，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滴滴作响的警报告知他们护盾只剩下不足百分之三十的能量。
同时，对方的五艘舰船飞速分散，切断逃离路线，像是在收紧包围。
大副的声音发紧：“他们想登舰。”
威德尔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然而民用运输飞船的机动能力远远小于其他型号，他们几乎没可能逃出包围圈。
“长官，”总工程师接入通话，“飞船核心反应堆压力上升，我们撑不了太久！”
威德尔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舰桥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监测数据同时出现了一个空档。
“……长官？”
“你们看到了吗？”
显示屏上的能量读数突然飙升，威德尔冲到监控台前，只见黑暗的空中，有什么正在成形。
那是一道半透明的轮廓，能量在周围聚集、压缩，逐渐显现出巨大的人形五官，一只庞然大物的金色头颅突兀地出现在真空之中。
舰桥上的人瞠目结舌，敌方的海盗舰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立刻中断火力，改变队形试图拉远距离。
然而仅仅一瞬间，冲击波在真空中展开，直接撕裂了最近的三艘海盗舰。支离破碎的飞船碎片像是人体残肢那样在宇宙中七零八落，飞散得到处都是。
“快逃——”威德尔船长没别的想法，只想趁那个诡异大头被海盗吸引注意力的时候抓紧时间逃命。
然而另外两艘试图跃迁的海盗船被张口吞下，伴随着一阵空间扭曲，整艘船直接消失。
舰桥里一片死寂，警报声还在响，却显得异常遥远。
威德尔屏住呼吸，没人敢动，也没人说话，那个金色头颅仍然悬在船舱外侧，没有再展现攻击姿态，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
他们不确定现在逃跑，会不会给对方一个暗示的信号，他们也可以被吃掉。他使劲掐了掐人中，对通讯官挥手。
“如果它可以沟通……”
话音未落，两艘属于边境舰队的巡逻舰出现在了信号范围内，他心中一紧，已经预想到了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这里是维多利亚·弗吉尼亚·温彻斯特中将本人。”他们被呼叫了，“检测到未经审批的星舰在星域内航行，请汇报。”
“中将你好，我是乔治·威德尔船长，请注意，我们……”
他没解释完毕，巡逻舰已经航行到了面前，与诡异大头面对面。
船长闭上了嘴，他觉得自己不需要解释了。
这道半透明的能量体依稀可以看出是个类人生物的脸，如果没有其他可以辨识的特征，甚至可以说对方完全就是一张人类的脸。然而光的粒子在它边缘缓慢流动，能量场读数疯狂跳动，完全无法匹配任何已知物种模型。
巡逻舰内，温彻斯特中将站在主控台前，目光锐利。
“扫描结果。”她沉声道。
“无法识别生命形态结构。”大副迅速回应，“能量级别远超标准文明的阈值，但在数据库里没有找到攻击行为记录。”
“通讯尝试。”
“已发送。”
“回应？”
就在这时，舰桥内的所有屏幕同时闪了一下。
系统权限警告跳出。
【核心防御层被入侵】
【权限拦截失败】
【防火墙重构中】
“入侵？！”科学官失声喊道，“长官，有外部智能体直接接管底层协议！”
舰桥瞬间紧张起来，舵手直接把手按在了武器发射台上。
“全员按兵不动！”温彻斯特抬手，语气冷静而清晰，“不准锁定目标，不准开启鱼雷。”
“可是——”
“这是命令。”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下一秒，主屏幕的画面自动切换。
档案库、军事记录、加密层、身份协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直接翻开。
“你好，温彻斯特中将。”通讯频道里响起一个陌生而平静的女声。
“你好，请表明身份。”中将说。
“我的身份……由你来决定。在此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长官，我知道有种神话生物叫做斯芬克斯，你必须回答问题它才会给你让路。”大副“灵机一动”道。
温彻斯特瞪了他一眼，点头：“你问。”
“约瑟夫·亚历山大·克吕格上校。”头颅直接点名。
她的瞳孔骤然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