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你的伴侣。”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二十年前，在人类与Unatti星人第一次和谈中牺牲。”
舰桥里的气氛简直足以和太平间掰手腕。
跟了温彻斯特快十年的大副都快忘记自己耳朵和大脑是可以运转的了，只盯着操作台下面的一个按钮，想象着怎样把它这个多余的零部件扣出来。
“你到底是谁？”温彻斯特没有发怒，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到现在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情绪稳定得可怕。
“你可以叫我奇雅。”金色头颅说，“关于二十年前的事情，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不过在我能够放心地一吐为快之前，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实话实说：你恨不恨格兰森大使？”
舰桥上的军官们纷纷皱眉，互相使眼色：难道这个未知能量体还是主战派？
“不恨。”
温彻斯特干脆地说。
“那是我的选择。”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却丝毫不显脆弱，“也是我爱人的选择。我们不是为了追随某个人，也不是为了崇拜某个改变人类命运的‘神’。我们只是单纯地认为，文明需要在守护中延续，战争是为了守护，和谈也是为了守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一刻，连操作台边机器运行的噪音都像是被压低了。
检测视频里的光影开始发生变化，舷窗外的强光缓慢收缩着，电脑里的数据波动飞快，那个未知能量体的结构正在重组，光粒子向中心聚拢，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逐渐成型。
奇雅出现在她面前。
她向前一步，舰桥里的人都绷紧了浑身肌肉，既不敢上前，也不敢逃跑。她走到窗户边，透过倒映看见了自己闪烁着紫色光泽的眼睛。
就像是赛提行星天空的颜色。
她把捏在手心的芯片放在胸前，转身对温彻斯特道：“你的选择不是错误，但你们被欺骗了。”
“克吕格上校的死，是为了掩盖人类的胜利来自于剥削、压榨的某个种族。而犯下罪行的人不在前线指挥系统，也不是暗处的内鬼或叛乱分子，他们来自于人类内部，属于每一个关键时刻做出选择的人。”
她抬起手，指向主控屏幕，金色粒子好似河流般地倾泻进入系统，赛提行星上的一幕幕跳跃着在众人面前播放。
随着画面展开，有人忍不住抽气，有人愤愤不平，也有人沉默不语。
温彻斯特缓缓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变得异常清醒。
“这就是你的秘密。”她说，“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要让我主持公道？你笃定我会帮助你？如果……我不同意，我船上有一个人不同意，今天我们的船还能开离这里吗？”
奇雅朝她走了一步，周围的几个军官如临大敌地站起了身。
“我来找你，”奇雅说，“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选择。你是选择站在人类一边，还是站在公平的一边？”
温彻斯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她，看着这个由毁灭、能量与无数生命凝聚而成的存在。
最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知道吗？我常年在边境，这里的系统简直一团乱麻，如果说我有个一直在外星星域留学的女儿，其实也不奇怪。”
***
“就这样，我被带回了人类社会。”奇雅说。
此时此刻，她站在秘密法庭的被告席里，面对着最高法院大法官，人类联盟一众高级领导，以及台下各个基地派来的代表。
这场秘密法庭的审问不会被记录在案，也不会公开任何信息给外人知道。从规则上来说，奇雅所做的任何发言都不具有法律效应，走出这个大门后，约等于立即销毁。
她把过去的事情完完整整进行了讲述，观众从震惊到麻木，都有些听累了。
“过了几周，我体内的能量逐渐趋于稳定，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不用担心我会突然暴起化作金色粒子吞掉你们，我并不能主动控制那份力量。”
“我所能做的，就是带着同胞们交换给我的机会活下去，并且为了他们继续做研究。我在飞船上工作，理由很简单，我可以继续参与矿石研究，完善种族的缺点。”
“你是说你有办法让拟人不会失忆？”一名检察官问道。
“是的。我最开始也猜想，是否存在一种方式，让同胞在失去人类身份后，仍然能够保留记忆。后来我发现，其实记忆不是最重要的，或者说，它根本就是个错误的认知。”
“人类一直以来用‘记忆会不会出差错’来分辨拟人和真实的人类的区别，然而这只是人类的一厢情愿。事实上拟人根本不需要人类的记忆，从它诞生开始，它就是它自己，它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都不影响它的生活。”
“那它的家人朋友怎么办？”对方脱口而出。
“很明显，他们在寻找逝者，但逝者已矣，道理就这么简单。”
“你在指责都怪人类不能认清现实？”原告的律师反唇相讥道，“你不觉得对他们要求太苛刻了吗？”
“拟人是杀人犯吗？！”奇雅的辩护律师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那些死人是他们主动杀的吗？！”
“安静！”
大法官在双方吵起来之前就大声叫停，严肃地瞪了眼奇雅的律师，“现在不是自由辩论时间。原告方先来问。”
“抱歉，法官大人。谢谢，法官大人。”
对面的法律顾问离开座位，走到奇雅面前。
“我们理解你的立场。”他说，“也理解你在事件中承受的……损失。但有些信息一旦公开，后果无法控制。”
奇雅看着他，没有点头。
“拟人的存在。”对方继续说，“他们的来源、生存方式、生命形态……如果这些进入公众视野，会引发恐慌，我不认为这是你想看到的结果。”
“你们担心的不是恐慌。”奇雅说，“你们担心的是解释。”
“我们可以给你保障。”顾问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个人层面：法律豁免、身份合法化、研究自主权，你不会再被当作实验对象。”
“我从来就不是你们的对象。”奇雅说。
对方脸色发僵，似乎有些维持不住笑脸，眼里跳动起恼怒的火花。大法官轻咳了一声，抬起手。
“关于责任问题，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结论。”她说，“格兰森大使在多个关键节点上越权决策，他主导了与外族的激进接触，也批准了对拟人技术的特殊使用，这部分责任绝不会被轻易转移。”
侧方的大屏幕上开始滚动着一连串签名，是与会的各个代表的联名信。
“他的理想主义和私心导致局面失控。”主席下了判断，“我们已经下令弹劾他，解除他的全部职务，立刻押送他前来基地受审。”
奇雅看了一眼投影：“你们都认为他有罪？”
“这是事实。”法律顾问回应，“制度是中立的，错误来自个人。”
奇雅轻轻笑了一下。
“那请你告诉我，”她说，“没有经过审批，他是怎么在赛提行星建立拟人研究所的？没有技术部门配合，谁帮他处理实验工作？没有军方下达命令，我的家园又是怎么被毁灭的？拟人在社会曝光后，是谁拟定的一系列捕杀和监视政策的？这一路尸山血海走过来，手里拿着屠刀的有多少人？”
会议室里无人回应。
“每一个人，”奇雅继续，“都在这个环节里拿到了好处，现在你们想把账单塞回格兰森一个人手里。但只有他才是不无辜的吗？”
“你在指控整个体系。”一名军方代表低声说。
“我在描述它。”奇雅回答，掷地有声，“你们以前把拟人当成工具，现在把格兰森当工具，是因为这样最省事。不需要谈判，不需要承认权利，不需要承担道德成本。失败了可以销毁，成功了，便万事大吉。”
“当年处于战争状态，人人都自顾不暇。”有人反驳。
“战争状态不是免罪条款。”奇雅说，“你们只是习惯了让别的存在替你们承受代价。”
她的目光扫过会场，似乎想要看清楚理直气壮仰着脖子的人有哪些，当她的目光落在某些人面前的名牌上时，大法官赶紧关掉了投影，仿佛在防止奇雅对号入座。
“即便如此，”她说，“我们仍然需要一个结束方式。对公众来说，审判格兰森是必要的。”
奇雅摇头：“那只是一个句号，一个句号后面还有很多的问号。”
“你想要什么？”大法官问。
“权利。”
在她身边，机器记录员的显示屏停顿了一下。
“从现在开始。”她说，“拟人不再被视为危害，不再被特殊监视，不再被任意抹除。”
法律顾问脸色发白，好像在指责奇雅的异想天开，又或是胆大妄为：“这将是一场全社会的改革，自上而下的结构性改变，会引发无数你猜不到的连锁反应！”
“这是每个人必须操心的。”奇雅点头，“文明本来就会这样运作。”
指控方沉默了几秒，有人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是不是想挑起人类与拟人的战争？”
会议室里所有目光都落在奇雅身上，她轻轻笑出了声，仔细盯着那人瞧了两眼。
“根本不存在战争，目前来说，拟人没有国家，没有阵营，他们甚至没有被允许成为一个‘我们’，谈何战争？你们真正害怕的是人类之间的分裂，有人会拒绝继续服从过往的指令，有人会问自己站在什么一边。这不是拟人引发的，而是人类自己。”
见对方一时间没想到反驳的回应，奇雅乘胜追击道：“我说了，把责任推给格兰森一个人没用。如果我只是想找他报仇，我三年前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
“但我要的不是向个人复仇，我讨债的对象是整个人类社会，明白吗？”
眼见着话题已朝着不理想的方向滑去，大法官赶紧叫停：“今天的讨论到此为止，我们会重新评估相关提案。”
孟潭上前来给奇雅重新带上手铐，她顺从地走下被告席，面向观众。
“你们可以继续拖延。”她说，“但你们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走向门口。
门在她面前自动开启，又在她身后合上。
会议室里，很久之后，才有人低声开口：“她不是在威胁我们。”
大法官没有抬头。
“我知道。”她说。
她看着那扇门，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某些东西已经无法再像任何一个秘密那样，被轻易地塞回档案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