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雅被关押进了更森严的牢房。
这是是关押重刑犯,和明确对社会有极度危害性的犯人的。为了防止囚犯在情绪失控时做出过激行为,重力被调得很高,光是坐在那里,就需要花费比跑步还要多的力气。
失去了原先的那些优待,奇雅似乎并不焦躁。她的手腕上有两个淡蓝色的拘束手环,时刻读取着她身体的各项读数,此时,这些读数都非常平稳。
金属走廊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最先停在门外的是菅原千代。
她刚从秘书处回来,身上的制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有些烦躁不安的拽着领子。隔着防止奇雅逃跑的三重引力场,她压低了声音道:“你得离开这里。”
奇雅讶异地挑了挑眉,这是……劫狱?
对方抬了抬下巴,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他们正在内部协商,结果不会对你有利。”
“没那么夸张。”奇雅说。
菅原千代一愣,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平静。
孟潭随后赶到,她估计刚才还在吃午饭,袖口挽在手臂上,凌乱得没来得及整理:“现在不是表态的时候!菅原估计在领导那里听到了内部消息,是不?”
她看着菅原,对方咬着嘴唇点点头:“你已经被定性成‘不稳定政治变量’,继续留在这里有危险,很可能被当做政治博弈的旗子献祭出去,甚至有些偏激的人士可能耍各种手段暗杀你。”
“所以你们真是来劝我逃走的。”奇雅抬起被紧紧束缚的双臂,伸了个懒腰,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孟潭处长,你可是看守所副所长啊!带头叛变?”
“我在救你的命!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偷看了一份起草的后续审议流程。”千代说,“一旦流程审批结束,他们会把你转移到更深层级,那之后连探视权限都没有了。”
“连我也不行。”孟潭咬着牙说,“设计点什么意外,把你害死在里面,简直是——”
“——天方夜谭。”
奇雅的视线从她们二人脸上逐一掠过。
“我不会走。”她说。
“奇雅——”
“不用白花心思了。”笃笃的脚步声传来,随着一张有着不同寻常颜色的脸出现在光线下,她们才发现是罗霓,仿生人罗霓。
“从第九看守所到离开中央基地的轨道防御范围,层层叠叠的守卫数都数不清。孟所长,你只能协助奇雅逃出看守所,如果你能量再大一些,也可以协助她逃出基地,但恐怕这才是上层的目的。”
“你说什么?上层想要奇雅逃走?”
罗霓的目光越过她们,望向看守所高处的观察窗。那里能看到远方星域的一角,细小的光点缓慢移动,像尚未熄灭的信号。
“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提升奇雅的监禁等级吗?”她问。
“因为她在庭审上的发言?”孟潭猜,“什么向人类讨债之类的,态度鲜明,上面被逼急了……”
“否定的。”
菅原转过身,抱着双臂,罕见地看起来态度强硬:“罗霓,你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罗霓眨眨眼,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们知道仿生人拿到人权用了多长时间吗?”
没人回答。这段斗争经历以前她们在政治历史课上学过,但突然问起来都有些懵,只有奇雅眼睛一亮,仿佛忽然被点醒了。
“从前人类从来不关心仿生人会付出什么代价。”罗霓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我们被反复利用、回收、重组,每一次被送回工厂,就相当于一场漫长的死亡,在永无尽头的黑暗里等待。”
她停了停,好像在回忆过去的那种感觉。
奇雅知道,仿生人罗霓并没有经历过过去仿生人所受到的待遇,但她豁然开朗地说:“过去人们毫不关心,没错,但一旦进步的车轮开始向前滚动,它就会飞快地朝着不可抗拒的方向而去。”
仿生人的权利被推到了浪潮的顶端,无人可以忽视,于是乎,闹得沸沸扬扬的关于是否要赋予仿生人人权的革命就此拉开序幕。
而从拉开序幕,到法案落地,前后还不满一年。
“而你现在就站在风口上。”罗霓说,“这条路已经开启了,只需要一点时间,就能迎来最终的胜利。所以,这个时候逃跑反而是落入了圈套,等于在告诉别人你另有所图,或是做贼心虚。”
奇雅定定地望着她,然后笑了。
“我已经看到了。”她说。
这回换罗霓怔住了:“看到什么?”
奇雅站起身,缓慢而坚定地走到了隔离她们的力场前。她抬起手,指尖在力场内侧停住,光线被无形的屏障折射开来。
“胜利,还有,你。”她说。
对面三人露出了一致的迷茫表情。
“你现在站在这里,”奇雅继续道,“有名字,有选择,有立场,你是我童年那个朋友的延续。”
牢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她没能走到今天,但你走到了。”
罗霓与她一动不动地对视着。
“拟人也是这样。”奇雅说,“不是复制体,也不是替代品,而是生命的延续,人类的意识和关系,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她放下手:“仿生人已经走到这里了,我们也会。”
头顶上那扇小窗外的光投在奇雅脸上,孟潭看着她双眼中蕴含的自信与坚定,忽然感受到,这个被关押的存在,反而比整座看守所更自由。
良久,她点了点头。
“抱歉,那就不逃跑。”她说,“跟他们干下去。”
过了没几天,不出奇雅所料,她被移出了重刑犯牢房,又回到了舒适的小套件里。她边喝茶边盯着自己不再带着检测器的手腕,淡淡地笑着。
这是发现她的立场不可动摇,于是妥协了吗?
恐怕没那么简单。
审问进行到了最具突破性的阶段:格兰森大使将要出庭。
以——被告人的被告人的身份。
证言席上,格兰森大使双手交叠,衣着一丝不苟,苍老的面孔不显丝毫疲态。分别不久,他在看见奇雅的时候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好像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她似的。
“关于启明星β3号,我承认,那是被设置在赛提行星之外的另一个拟人实验点。在战争胜利后,我决定保守这个秘密,永远封存那里,因为那里生活的人,都是拟人。”
“你为什么选择保留β3号?”奇雅的律师问。
“我不愿意亲手杀死那些人。”
检察官抬眼,皱眉:“所以就在不久前,你选择让他们消失。”
“我‘选择’让他们躲藏。”格兰森纠正道,“在当时,那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面对他如此坦荡的回答,旁听席传来细微的声响,又迅速归于寂静。
“你明知道那是一个没有未来的选择。”律师反驳,“β3号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总有一天对你是个威胁,你能做的就是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彻底清除他们,而这个时机来得正好。在外界看来,一座神秘的封闭监狱,里面生活着的都是伪人,而你将他们一网打尽,又是一次伟大壮举。”
格兰森沉默了一瞬。
“在所有方案中,有些死亡被视为维持整体秩序的代价。”他说,“而另一些死亡,无法为任何人带来收益。”
他抬起头,看向审判席。
“我区分了必要的死亡,与不需要发生的死亡。”
从开庭来始终沉默不语的奇雅终于开口:“你依据什么作出区分?”
她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审讯是里,每一声回音都仿佛在敲打人们的心脏。
“谁被保留,谁被舍弃?”奇雅步步紧逼,“谁的伟大被写进历史,谁被当作阻碍删除?”
律师也补充道:“是谁赋予你屠杀整个星球的权限?”
格兰森的呼吸变得明显粗重了一些,他抬手调出一组数据:“你以为是出于私心?还是我的个人英雄主义作祟?都不是!我遵循的是长期测算的结果!”
光幕展开,数字缓慢滚动。
“拿赛提行星来说,那里实际上并不是个适宜生存的星球,当年的所谓‘矿场’建设也不完善。你的记忆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事实上在那里生活很容易遭遇事故身亡。二十年的模型推演显示,星球上的两万人基本已经完成拟人转化。以生物学和法律意义计算,人类个体的数量早已低于‘社会’这个范畴。”
“所以你不认为这是‘屠杀’?杀几个人而已,又是玩那种为了大义必须牺牲个体那一套?”
“你站在更高的角度考虑!”他的声音开始带上一丝急促,“人类历史的进程,必定需要经过牺牲——我从来都希望更多的人活下来——”
“然而这个机会,被你毁掉了。或者说,是你将一次牺牲,变成更多次,每一次,无限循环!”
奇雅一巴掌拍在栏杆上:“你以为,你是在保护人类吗?殊不知你亲手伤害了他们!”
被这么指控,等于否定了格兰森多年来的信仰,他终于被气愤染红了眼睛,整个庭上的氛围都变得微妙起来。
“对你们而言,那些拟人已经死去。”奇雅说,“但对我们而言,是回到了原初状态。意识消散,记忆被清空,个体湮灭,静静地等待下一次被唤醒。瞧!和被回收的仿生人是不是有点像?”
她摇着头:“我的朋友告诉我,我说要向人类社会寻求公道会冒犯很多人,但我不这么认为,因为我所代表的不是我自己的同胞。”
她的视线扫过旁听席各行各业的精英们。
“我是为那些被同类伤害的人类感到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