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是夏日的绝对主宰,它们声嘶力竭地鼓噪着,如同无形的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幸村精市在这种聒噪声中悲壮地意识到——自己的优待没了。
起因是渡边理央放弃了那场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调饮事业,自此就导致了他再也没有大腿可躺。
他早就发现了,即便他只抿一口,也可以立刻假装头晕,水到渠成地将头靠在她的腿上。
第一次是场意外,但之后的每一次都是他刻意为之。
他审视过这种行为,也一遍遍强调这是最后一次。
但只要看到渡边和芥川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样子,他就十分不爽,不厌其烦地耍上这种小手段。
然而,所谓人的行为不就是会因为浅薄的冲动而沉溺于欲望中吗?
今天,他终于忍不住了,不着痕迹地朝她询问缘由,得到的答复是太难喝了。
难喝?发现的未免也太晚了吧。
不过他还是违背良心夸赞了这么一句话:“我倒是认为还挺好喝的哦。”
“诶?幸村的味蕾和大家的不一样吗?”渡边理央的声音如同风铃般清脆地晃了一下,睁大的桃花眼里盛满探询。
“不……”他被她盈盈目光晃得险些说出了实话,但那半截不字刚出口,就被他硬生生截断。
他抬手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把尾音吞回喉咙,改口道,“我的味觉大概和渡边是一样的。”
渡边理央闻言肩膀一抖,难过地说道:“那一定很难喝了……我自己喝过,当场晕了过去。”
——似乎大意了,这个理由行不通。
“但营养很丰富,不是吗?青学就是经常喝这种东西的吧。”
“所以我想,如果立海大每天也能喝上营养如此优良的饮品,部员的身体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
他垂头凝视着她,紫色的发丝在风中飘浮,展露出精致到不可思议的脸蛋。
渡边理央被他说得心动不已,当场就和他达成交易,她调饮,他分发给立海大众人。
这便是日后流传甚久,令立海大网球部所有人都闻风丧胆的黑色产业链。
沮丧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渡边理央立即兴高采烈地去厨房忙活,端出了复工后的第一壶和第一杯。
幸村精市刚准备举起满壶的饮料往茶几上的空杯子里倒时,却被渡边理央给阻止了,她把调好的单独那一杯递给他。
“这个才是给幸村的。”
他闻言先是瞥了一眼,和壶里怪异的红色全然不同,杯子里的红色显得正常、平淡许多。
接着抿一口,就连味道也正常、平淡许多。
是西瓜气泡茶。
渡边理央不喜欢调制这种普通的饮料,用她的话来说就是缺少挑战性和成就感。
翻译一下就是好可惜哦,不能整蛊。
“怎么样,好喝吗?”她微微前倾,期待地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穿进来,在她睫毛上碎成细小的金粉。
幸村此刻的心情如同往装满水的杯子里倒入最后一滴,毫无疑问,会满溢而出。
“嗯,好喝。”
“那就好,这可是独一份的哦。”
她悄悄松了口气,观察他的话是否出于真心,尾音拔高:“我还是第一次调出好喝的饮料。”
他的优待又回来了。
*
夏天一不小心就容易睡过头,渡边理央起晚了。
她在C组房屋的客厅里转了一圈,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却没看到任何能吃的东西。
囧。
无奈之下只好出去找小川清子觅食,路过花圃时却碰到三个熟人。
安装在花圃的喷灌系统正发出极细的嘶嘶声,水雾在阳光下短暂地架起迷你彩虹,各种叫的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鲜花在精致的花槽中盛放,娇艳欲滴。
“听说多夸夸植物,它们会长的更好哦。”不二周助正笑着科普着。
“真的吗?”白石藏之介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浮夸地说道,“啊,美丽的花女王,你是如此的完美,嗯—— Ecstasy!”
他单膝跪地,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抚胸,一开口就惊起花荫下的麻雀。
远离中二病,渡边理央打算装作空气滑过去,但没能如她所愿离开。
“渡边也来试试吧。”
幸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柔软的钩子,把她拉了过来。
她发现了,她最近越来越难以拒绝幸村的要求。
她叹了一口气,走到一株不认识的花旁边,说道:“即使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你想绽放,展现最美的姿态。”
“不过你要明白,花和花之间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哦。”
“所以我对你有一点点失望,当初允许你在这里生长,是看中了你的潜力,希望你能拼一把。”
她伸出指尖,轻轻拨弄最顶端的花苞,声音忽然压低:“看看你旁边的花,开得多么热烈,而你呢?”
“你有好好想过吗?”
“你的根有没有它们扎的深?”
“你有没有好好保护自己的养分,掌握核心资源?”
“你未来开的花,和其他花的差异在哪里?”
“你肯定全部都没想过,你也没有很好地吸收养分,回应大家的期待。”
“那是不是你还不够努力呢?”
她的语调越来越像学校里的某个魔鬼老师,在场的其他三人都下意识挺直了背。
“后续要记得好好喝水、吃饭,把根沉淀下去,而不仅仅是长高。马上要过花期了,加把劲儿,你的资质并不差。”
她上去就是噼里啪啦甩了一大段话,内容让不二、幸村、白石全都不寒而栗,甚至连被她教育的那株花的枝叶都颤抖了几下。
但她说完了,眼神却清澈坦然,仿佛刚才那个对植物进行深度精神蹂躏的人根本不是她。
“不要对花说这么奇怪的话啊!”白石吐槽道。
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弯乖巧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无辜得像初生的猫,她随口胡诌:“诶,我这是教导哦,教导!不信你等明天它就会开花的。”
“呵呵~”其他两个人被她逗乐了。
幸村低低地笑,渡边理央顺着声音偏过头,看到那副笑容后,呼吸停顿了一瞬,连忙挪开视线,转移话题道:“好饿啊,我要去找吃的了。”
次日,植物学的奇迹降临了,那株渡边理央依然叫不出名字的花真的绽放了。
一轮比赛的胜负落定,赢得胜利的是C组和D组。
第二轮比赛将由C组和D组争夺冠军,A组和B组决出季军。
最终战的前一日,渡边理央早早地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洗漱完,就戴上太阳帽,抓起包慢悠悠地走出房间。
夏末清晨的风不再带着灼人的热气,空气里那股黏腻的潮热褪去了。
早晨的太阳斜斜地挂着,光线绵长而温柔,流淌在墙头、树梢和人的肩上。
渡边深吸一口气,胸膛里不再有盛夏时那种憋闷的感觉。
她今年头一次产生夏天似乎很快就要结束了的实感。
走到别墅门口,她的视线落在靠在石柱旁的小川清子身上——她手里正拎着野餐盒。
听见来人,小川侧头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从包里掏出一个蜜瓜面包。
“没吃早饭吧,垫垫。”
“哇呜,小清子你人也太好了。”
她接过面包,慢条斯理地拆开,用一只手拿着啃,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挽在小川的胳膊上。
下山,身体微微后倾,脚跟先触到地面,传来一种踏实而轻柔的震动。
双腿有些飘浮的感觉,诱发骨髓间想要飞翔的渴望。
如果可以飞就好了,划破颠簸的气流,甩掉奔流不息的大地,一直往前,一直往前,没有尽头。
迹部家买下的这座山并不算很高,她们的步伐越来越轻快,没过多久就走到山下。
身后是郁郁葱葱的绿树,头顶是湛蓝的天空,眼前却是碧波荡漾、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海,心情自然变得无比舒畅。
“哇——这还是我今年第一次到海边呢,”小川清子声音欢快地感慨道,“走啦,小理央。”
渡边理央被拉着朝前走:“清子,慢一点~”
十几分钟后,两人来到海滩旁的浴场,刚准备进去换泳衣,就发现几个年轻女孩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有帅哥,真的吗?美子你不会看花眼了吧。”
“当然不会!沙滩那边有好几个好男人,都是运动型的哦。”
渡边理央和小川清子对视一眼,两人在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了然。
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在讨论哪些人。
*
夏末的温度仍然算不上柔和,才走了一段路,两人身上皆起了一层薄汗。
沙滩上遍布熟悉的人影和熟悉的声音。
但今天,惟有今天,她们想回归低调、平凡又普通的日常中。
不想被太多围观群众,尤其是女孩子虎视眈眈的视线所注目。
果然还是避开那群行事高调的人比较好,小川和渡边达成一致意见。
她们朝着和他们相反的方向迈步,然而,天不如人愿,她们被眼睛就是X光透视仪的迹部景吾华丽地叫住了。
简直是现代医疗设备的奇迹!
……
凤长太郎从后面追过来,传达迹部的旨意:“迹部弄了个超豪华的遮阳伞,让你们也过去。”
说是遮阳伞,其实是一块巨大的露营天幕,旁边还连着一个独立的帐篷,迹部景吾坐在沙滩椅上,向她们遥举西瓜汁,“好巧。”
不知是何种缘分,比赛的四组人竟然都在今天出没在海滩,一场并未组织的沙滩排球就这样开战。
渡边理央和小川清子来的时候,赛程才刚刚开始。
金色的沙滩被上午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蔚蓝的海水在不远处荡漾,带来阵阵湿湿咸咸的海风。
目前场上的是双打组合,一边是菊丸英二和海棠熏,另一边则是忍足侑士与向日岳人。
“看我的——”菊丸在空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软姿势扭转身体,将球击向对方场地的死角。
“休想得逞!”向日一个轻巧的鱼跃,堪堪将球救起,“忍足!”
忍足早已等候在网前,他手腕一抖,球轻飘飘地越过扑上来拦网的桃城,落在空无一人的场地上。
“不要啊!”菊丸英二抓着头发大叫。
“下一组下一组!”迹部在场外指挥着,俨然是这场比赛的总裁判,“获胜方留下,败者下场接受惩罚,本大爷要看到最精彩的对抗!”
惩罚?
渡边理央和小川清子的视线跟随菊丸英二和海堂熏的背影来到了乾贞治面前,旋即两人双双倒地。
“三文鱼蜜瓜气泡饮。”桦地一边给迹部景吾扇风,一边回答小川清子的问题。
好歹毒的混搭。
下一组挑战者是立海大的丸井文太和切原赤也,两人摩拳擦掌准备迎战。
“王者立海大没有死角!”
……
不知道为什么,这场沙滩排球逐渐演变成了一场极其混乱的车轮战,没有什么分组对抗。
只有强者才能站到最后。
阳光、大海、沙滩,少年们肆意的大笑,围观的路人也越来越多。
打网球的众人自然是很习惯被围观,甚至有人在比赛间隙冲观众们抛媚眼,惹来一阵尖叫。
此刻场上是由越前龙马、远山金太郎组成的新生组合对阵不二周助、仁王雅治。
“看我的!”金太郎一个后空翻,以惊人的爆发力将球扣向对方场地。
不二眯着眼微笑,轻盈地移动到位:“不错的力道,但是…”
他蹲步下接,手腕一抖,球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改变了方向,朝着仁王的位置飞去。
仁王咧嘴一笑,仿佛早已预料到球的轨迹。
然而就在他准备接球的瞬间,一阵强劲的海风突然刮过,球的轨迹发生了细微但关键的变化。
仁王惊讶地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击球后,球偏离预期路径,以极快的速度直冲场外——正站在一旁观战的渡边理央而去。
她是什么事故体质吗?
渡边理央吐槽完,甚至来不及反应,只看到一颗模糊的排球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既然没办法躲开,那就全盘接受吧,接受排球热烈的冲撞。
她这么想着,张开双臂,闭上眼睛,一脸坦然。
场边响起几声惊呼,一道身影以惊人的速度从斜侧方闪出。
幸村精市原本坐在不远处的沙滩椅上休息,却仿佛预知危险般早已起身。
在球即将击中渡边理央身体的刹那,幸村已经移至她身前。
左手将她拦在怀里,右手快如闪电般从后方抬起——“啪!”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排球被他稳稳地挡在手掌前。
冲击力让他的手臂微微发颤,但随即化去了全部力道,最后球轻巧地落在他掌心,朝着地上随便一扔。
渡边理央预想中的疼痛并没到来,反而被一股温柔又霸道的气息侵占周围的全部空间。
她缓缓睁开眼睛,顿时愣在原地,心跳如鼓。
诶?
幸村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事吧?”
“没、没事…”她终于回过神来,伸开的双臂迅速下垂,无处安放。
她注意到幸村用来挡球的手腕有些发红:“谢谢…你没事吧?”
幸村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接球的手腕:“比网球的冲击力小多了。”
渡边仰望着他的侧脸,阳光穿过他发间的缝隙。
海风又吹过来,裹挟着夏末依然温热的水汽,以及他身上令人无法忽略的气味。
正是这独特的气味让渡边再次意识到自己此刻还在被幸村搂住。
就当她准备提醒他松手时,其他人陆陆续续围拢过来。
“部长真帅啊,噗哩~”
远山金太郎则睁大眼睛:“立海大部长好厉害!怎么做到那么快冲过来的?”
幸村极其自然地将原本贴在她腰部手轻轻搭在她的头顶,语气轻松:“呵呵,因为站在这里的是个笨蛋。”
他说话呼出的气打在她的额头上,太、太近了。
渡边理央脑袋瓜子嗡嗡短路了,她无法思考刚刚打算反驳些什么。
视觉、触觉、嗅觉全部被他占领,只剩听觉被无限放大。
远处的浪拍打着沙滩,少年们的笑声混着海浪声飘过来。
风好温暖,阳光有些刺眼,大家相聚在一起无比热闹。
但何时起沙滩变得如此辽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