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精市第一次看见渡边理央的时候,是在立海大网球训练场。
他刚结束一组发球练习,抬手擦汗的间隙,余光捕捉到灌木丛后面的一团人——浓绿里突兀地多出大半个身子。
她猫着腰,穿着校服,做着与她气质完全不符的事情。
但因为藏头露尾,所以与“鬼祟”二字形成荒诞的对比。
她的长相值得任何人多看她好几眼,但彼时的幸村只是礼貌地收回目光。
他笃定他们不会有交集,他把她归集到众多来看网球部训练的人之一。
一连很多天,他都能在同样的地方看到她,再之后,就消失了。
直到他向那位笔名“砂糖”的作者发出委托,他又时不时能看到她。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犯罪嫌疑人总是会频繁出现在作案现场。
于是他的目光开始有了第二眼、第三眼……无数眼。
像把镜头焦距从远景一点点拉近,他看见了很多之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比如,蹲久了她会偷偷把重心移到左脚;
记录到精彩回合时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会溢出似醉非醉的光芒;
疲惫时会撑着下巴让整个人凝固住……
后来丸井传来她喜欢切原的八卦。
她、喜欢、切原?不可能。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忍住那点恶趣味去捉弄她,但他出乎他意料的是,他被反将了一军。
明知是她的表演,他却听见自己心跳有一刹那的错拍。
她本人的性格似乎和她外表完全南辕北辙,带着不容忽视的生命力,像是某种在墙缝间也能执着探出枝叶的绿植。
这样的认知莫名在他心底漾开一丝难以言喻的愉悦,他不准备就这么结束,钓鱼要放长线,然后再全盘清算才好玩。
那时候她会露出什么样有趣的表情?
*
切原、丸井和她是朋友,他借用她和他们的关系,邀请她为他们拍照。
但拿起相机,镜头抬起的一瞬,她的右眼眯成一条温柔的缝,肩膀微微内扣。
她的世界那瞬间像是停留在了方寸的镜头内。
他好像猜到了什么,写文是为了攒钱买相机吗?
之后,他们之间的接触顺理成章地逐渐增多,路上碰到时她会笑着打招呼,给切原、丸井送训练慰问品时也会顺手准备其他人的份。
她骨子里实际上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揭穿她的那天,天气无比的好,他看着她脸色褪成灰白,瞳孔里那层平滑的镜面瞬间碎裂,露出慌张而破碎的核。
他欣赏她睫毛的颤抖,像欣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剧终于抵达高潮。
那一刻,他胸腔里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暗爽和得意。
其实他也没那么在乎被写进同人文,只是不喜欢被窥视,要求她删干净并保证以后不要再写。
冒犯的代价是他又给她加了另一条惩罚,压榨她用攒下的钱请网球部去旅行。
罪行偿清,故事落幕,事情应该到此为止。
可命运总爱抢局,没有等到旅行成行,他住院了。
病房天花板是一片乏味的灰,消毒水味钻进喉咙,比她某次刻意报复递错给他的不另外加糖的美式咖啡还要苦个百倍。
他盯着吊瓶里一滴一滴坠下的药液,他并非刻意隐瞒她,只是觉得他们的交情还没到需要告诉她的地步。
他习惯了把私人领域划得泾渭分明。
但当她跟着切原他们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让他有些不爽,他不需要同情。
立海大网球部没有经理,因此她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随着两人独处的次数变多,他发现她拥有不输于他的恶趣味……什么毛病?
不过交代给她事情总归办的不错。
病房很闷,但每次她来汇报时身上溢出的蓬勃生命力都能让他觉得呼吸更通畅一点。
立海大输了关东大赛,他的情绪完全崩溃,根本没注意到她还在里面。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然后放声痛哭。
是在看笑话还是在安慰人?
似乎是后者,甚至哭上头了还得寸进尺让他给她擦鼻涕。
明明最难过的是他好吗?他的情绪被她胡乱搅了一通,竟然也没那么难过了。
立海大三连霸没有死角,全国大赛他们一定会赢。
他出院了,因为要经常进行康复训练,网球部的事务依然拜托她协助。
可惜世事变幻无定踪,就如同有剧本一样,尽管他们付出了十倍的努力,全国大赛也一败涂地。
当晚她被烫伤,情急之下他拉着她的手冲凉水的时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鼓声。
咚咚,咚咚……
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生病了,脑袋里有些眩晕,耳膜里鼓动着不合拍的节奏。
可和她隔开距离后那些症状竟像退潮时的浮沫,一点点从身体上撤走,世界也恢复了正常的亮度与音量。
他彼时对这些异常置之不理。
很多天后,当她垂着头,声音像被雨水泡过,告诉他家里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请求他合宿让她作为网球部经理一起去的时候,他竟然一点拒绝的念头都没有萌生。
嘛,反正无伤大雅,跟着就跟着吧,她也不是那种会到处惹麻烦的人。
只不过更致命的是,那份感觉在无时无刻能见到她后,变得越来越强烈。
先是细微的裂缝渗水,等到他惊觉,已漫过脚踝,慢慢涌上喉头。
他知道这是正在萌芽的喜欢,他才更警惕、抗拒,把尚未理清的情绪推回安全线以外。
在她眼里,他和她应该只是朋友关系吧。
她偶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两枚清浅的月牙,像把整个世界都盛进去,却从不单独照向谁。
她能够轻易地融入大家,和谁的关系都处的不错,尤其是芥川慈郎。
她格外纵容他,还喜欢撸他头发。
他拿着画笔,指节发白。
她跟做贼一样送了个包装严实的东西给芥川,让他不禁猜测各种可能性。
他心口那块名为理智的布下面,酸涩正滴滴答答渗出,把胸腔蚀出细小的孔。
要问吗?还是算了吧。
他听见自己徒劳的心跳声,尽管他明白她没有做错什么,还是向她小小地发了一通火。
可那样酸涩的情绪,在她坐在身旁时,又瞬间消失殆尽。
现在说出去,她一定会为难地给出“诶,可是我对你不是这种想法,抱歉”的答复吧。
他第一次觉得感情真是种难以量化的变量,比预想中更容易被触发。
既然无法消除,那就必须被他所掌控。
他刻意挑选最恐怖的一个故事,趁她不注意烘托氛围,让她受惊扔掉枕在腿上的脑袋。
早在那次逛鬼屋时,他就发现她虽然喜欢这种刺激的事物,实际上却和纸糊的一样,并没有很能承受的住惊吓。
他悄悄地把她环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范围内,低头屏息时,他能闻到她发梢被冷汗浸湿的橙子香味。
后来,他担心她晚上睡不着过去看她,被她拽住衣角让他别走,他无可救药地觉得她好可爱。
据说嫉妒是从占有欲衍生出来的感情,他嫉妒她和芥川亲密的关系。
她迷恋上调制奇奇怪怪的饮料,给了他使出心机将她留在身边更久一点的机会。
没错,他喜欢她,这个事实既确切又纠结,让人就算想放弃也无法放弃。
好在,经过他的努力下,她也不是完全一点感觉都没有。
单恋就像裹了糖衣的柠檬,但他不想仅仅止步于这份怅然中。
夜色如墨,细碎的星光在漆黑的天幕上闪烁,只有海滩边迹部准备的露天烧烤区灯火通明。
油脂滴落发出的“滋滋”响声同少年们欢快的谈笑声相互交融。
“那块肉是我的了!”
“抱歉切原,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哇呜,文太前辈好狡猾。”
“以下克上,这块漂亮的牛排理应归我!”
“嘶……白痴,这个刚放上去。”
……
烧烤架旁气氛热烈,大家享受着烧烤的乐趣,你争我抢。
而稍远一点的沙滩上,夜色被猛烈的火光划破,各式各样的小型烟花不停地被点燃、绽放。
菊丸英二和不二周助人手一支彩色喷泉,长长的纸筒被点燃后,向空中持续喷吐出噼啪作响的彩色火花。
“哇!长太郎,看这个!”
芥川慈郎被“啾——”的巨响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朦胧间看到很多拖着五彩光尾的水母状烟花轻盈地蹿上几米高的夜空,然后缓缓飘落,如梦似幻。
另一旁,仁王雅治拿出几块烟花放在离切原不远的地上点燃,没多久那些烟花便在沙滩上带着嘶嘶声、疯狂地旋转,有时还会突然弹跳起来,惹得正在吃烤串的切原慌忙闪躲。
“仁王前辈,太坏了!”
“噗哩,不是很有意思吗?”
团宠还是团欺,切原心中自有分辨。
……
海浪褪去白日的凶狠,轻柔地拍打着沙滩,发出舒缓的沙沙声。
“可以占用渡边一点时间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渡边理央转过身,看见幸村正站在那里。
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鸢紫色的眼眸此刻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好看。
她点了点头,一步一步地踩着他的脚印逐渐远离人群,走到一块相对安静的礁石旁。
“其实,”他停下脚步,面对着她,目光真挚地落在她脸上,“我请你过来,是有话想对你说。”
“我认为这并不是什么需要弯弯绕绕的事情。”
“渡边应该也早就感受到了,我喜欢你。”
海浪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可以和我交往吗?”
他的告白简洁而有分量,如同他的网球风格一样精准,渡边理央接在手上,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远处又有人点燃了一个风车烟花,五颜六色旋转的光芒映照出他无比认真的脸庞,某个瞬间她似乎还看到了些许忐忑。
不安?这种完全不符合幸作风的情绪,她怀疑自己是眼花了。
“我……”良久,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颤抖,“我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空气存在片刻的凝结。
“不行哦。”他语气强硬,抛弃了球场上一贯的耐心。
接受也好,亦或他判断失误被拒绝也罢。
但他出现失误的概率能有多大呢?柳莲二曾经计算出的数据是0.01%。
尽管只是微乎其微的概率,此刻仍然令他有些恐惧:“我最害怕也最伤心的事情就是现在被你拒绝。”
渡边欲言又止。
他换个方式问道:“那渡边不如想想,如果现在向渡边告白的是切原,你会如何反应呢?”
她在他的引导下脑补了这么一个滑稽的场面,不禁放声笑了出来:“哈哈哈,不可能,那太搞笑了。”
“是吧?”幸村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我呢?”
“刚刚听到我的告白之后,你的心情和你想象中切原告白后的一样吗?”
怎么可能一样呢?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渡边理央脑海里瞬间涌现了这个念头。
她被脑海中的这个想法怔住,所以她现在纷乱却酸涩又砰砰乱跳的心情是喜欢吗?
是喜欢吧。
当被他用那种深邃的眼神注视着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有什么东西即将从她的眼眶里泻出来,她张开双臂抱住他,泪水浸湿他的衬衫。
“不要哭啊。”幸村宽大的手掌缓慢地交叉在她的后腰。
“嗯。”
他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说起来,你还没回答我呢。”
“喜欢……我也喜欢幸村。”渡边理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交往吧。”
“都交往了还不愿意用名字叫我吗?”
“诶?没有不愿意。”
“唔……那为什么还在用姓氏叫我呢?”
“精、精市……”渡边理央在他的逼迫下叫了出口,立马猛猛地把头不好意思地埋在幸村的怀里。
“呵呵~”
女朋友好可爱,好想欺负她QAQ。
*
翌日,即便是爱睡懒觉的渡边理央,也早就从床上爬起来,给C组的伙伴们做了最后一顿早餐。
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网球场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正因为热爱,所以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合宿比赛,也没有任何人拿它开玩笑,都使出了全部的力气和手段。
场上,最后一场单打,曾经的对手再次展开对决。
“单打,C组幸村精市对阵D组越前龙马!”
老实说,全国大赛输给越前后,幸村确实有过一段时间的迷惘,甚至对自己的网球之道进行了深刻的怀疑。
但那个时候,渡边说过那样一番话。
“十个人打网球有十种追求,一百个人打网球有一百种追求,每个人追求不同不是很正常的现象吗?”
“在我看来,快乐和胜利都是追求的一种,反正我作为局外人是分辨不出追求快乐的网球和追求胜利的网球有什么区别啦。”
“幸村每次赢得比赛的时候都很满足不是吗?那追求胜利又有什么错呢?”
彼时的他醍醐灌顶。
比赛开始,幸村率先发球,没有炫目的技巧,只是一个角度刁钻、旋转精准的高速发球。
他想赢!
越前迅速移动,将球回击过网。
球过网的瞬间,幸村的身影瞬间出现在网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啪”!一道黄色的光束精准地砸在越前反手位的底线上。
“15-0。”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看台上暂时没有比赛的立海大队员原本都还有些担心,但看着气势全开的幸村,忍不住为他展现出的绝对强大而屏息凝神。
“Game,幸村,1-0。”
比赛完全进入了幸村的节奏,他的回球看似平平无奇,却总能落在最让越前最难受的位置上。
更令人窒息的是,他的防守密不透风,无论越前打出怎样角度刁钻的球,他总能不费力气地回击。
“真是华丽又可怕的进步。”迹部景吾翘着二郎腿严肃地说道。
最终,当越前拼尽全力打出一球被幸村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抽回时,比赛失去了最后的悬念。
“6-4,幸村精市胜!”
幸村站在场中央,阳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经过一场高强度的比赛,他呼吸已然不稳,大汗淋漓,但表面上仍然佯装如常。
他走向网前,向对手伸出了手,姿态优雅而从容:“一场好比赛,越前。”
越前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认可的笑容,握住幸村的手:“诶,你还不赖嘛。”
简单的致意后,幸村大步走向场边渡边理央的方向,在她面前站定。
汗珠顺着他的脸庞滑落,渡边理央站在台阶上将手中的毛巾递过去:“最后一球好厉害!”
他没有接过毛巾,而是用脱力的手虚虚抓住她的手臂,随即将脑袋直接埋在她捧着毛巾的掌心:“谢谢。”
谢谢你告诉我打网球并不是只有追求快乐一个选项。
比赛结果落定,下午大家领取迹部准备的奖品,收拾东西,相互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