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他是客户,不要计较。
渡边深吸口气,把翻涌到喉咙的一句话顶回去。
工作重要,工作重要……
这一天里,她每次想翻脸的时候,都这么告诫自己忍下来。
甜品店里,空气是烤得松软的黄油味道。
而旁边那人的心肠却一如既往的坏。
那双鸢紫色眼睛漫不经心地弯起,带着几分看戏的闲适,唇角微微上扬,乐此不疲地欣赏她憋着一口气讨好他的模样。
渡边此刻一只手举着相机,另一只手捏着勺子将一小块蛋糕递到幸村的嘴边。
“咔嚓、咔嚓、咔嚓”,快门声清脆利落,连拍数张。
她尚未收回手,他已顺势张口,就着她的指尖咬下那口蛋糕。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指节,她指尖一颤,几乎要缩回。
渡边刚想说他两句,却见他唇角沾着一点未舔净的奶油,心头一动。
好色气,她立刻按下快门,又让他维持这个动作和表情拍了几张。
幸村检查刚才的成果,语气淡淡:“和我想象中的感觉还差了一点。”
“那就再来一次。”她抿了抿唇,脑中迅速调整构图,动作未有丝毫迟疑。
又一勺蛋糕递到他嘴边,调整拍摄角度。
拍完他检查,还是说不行。
又不满意?
渡边瞥见他不经意的笑,狐狸似的,怀疑他在耍自己。
她沉默地放下相机,端起碟子,身体微微前倾,再次舀起一勺递过去,他顺从地张口。她再喂一勺,他又吃下。
第三勺,她将勺子叉在蛋糕上,无语地放下碟子,肩膀微微一垮,就是在明目张胆地耍她!
“呵呵~”他笑声不大,尾音轻轻上扬。
幸村抬手,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掉嘴角的奶油。
看在两百万的份上,她忍了。
下午五点,拍摄结束,该下班了。
他们先在街角一家成衣店各自匆匆买了套常服,随后前往和服租赁店。
试衣间狭小逼仄,布料摩挲过皮肤,可背后的蝴蝶结无论如何也解不开。
无语了,系也系不上,解也解不开,和服真麻烦。
这次她没有喊店长,而是直接唤幸村进来帮忙。
反正不管叫谁进来的都会是他。
“渡边之前没穿过和服吗?”他一边解结,一边低声问。
“才不是……很小的时候……穿过的。”
“这样子。”
“嗯。”
“很好看哦,”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花瓣,“你穿和服的样子,让我想起了葛饰北斋的画。”
这算什么比喻?
空间太窄,他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笼罩着她,令她莫名不安。
于是她下意识转身,却瞬间陷入更窘迫的境地。
他的脸近在咫尺,呼吸拂过她的额发,目光专注而沉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她一人。
该说点什么才能喘气,她开口:“幸村……等会儿有空吗?”
“什么事?”
她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像处理工作流程一样:“请你吃饭。”
“渡边的拍摄套餐里还有这项服务吗?”他眉梢微挑。
“这是特别服务,毕竟两百万都可以约我半个月的拍摄了。”
钱已经收了,但情理要补上,好让心里那块砝码平稳些。
“那我不是亏大了……”他说道,“我能向摄影师讨个补偿吗?”
“什么补偿?”
他未答,只是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三十秒。”
“……”
“三十秒到了。”
“嗯,再抱三十秒。”
搁这涮火锅呢?她耳根发烫,狼狈地把他赶出试衣间。
他们换成新买的常服,取回背包,渡边带领幸村来到一家商场。
他唇角噙着浅笑:“不是说要吃饭吗?”
“嗯,但在那之前,还有件事要做。”
她走进一家奢侈品店,把背包往地上一放,指尖在玻璃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这也算在特别服务里吗?”幸村侧头,声音里带着揶揄。
“嗯。”她答得干脆,目光扫过一排袖扣,最终锁定一对的方形小件。
磨砂银面,雕工细腻,纹路低调却蕴藏质感。柜姐拿出样品,渡边捏起一只,在他袖口比了比,正好合适。
“就这个吧,帮我拿副新的。”随即眼睛不眨地付了钱。
幸村拎着礼物,含着温和而真诚的笑意,认真地看向她:“谢谢,我很喜欢。”
他的目光稳而柔,声音也更轻快,那一瞬间,喧闹像被隔离,空气软下来。
“晚饭去吃烤鱼吧。”
“嗯好。”
他的眼睛亮起,似有星辰在其中闪烁。
*
又是一个周末夜晚。
渡边刚洗完澡,发梢还滴着水,手机突然震动。
切原:渡边,好了没?什么时候上线?
渡边:十分钟。
切原:快点啊,都在等你呢。
渡边:……
她火速吹干头发,接通游戏机与电脑,打开连麦软件,进入语音房间。
渡边一边调试设备一边问:“今天怎么是四人组队,另外两个是你的朋友吗?”
切原:“啊,废话少说,我要开始了。”
渡边扫了一眼屏幕,另外两人的昵称分别是“BOBO”和“LALA”。
游戏开始,4v4占地模式。
渡边躲过了两波追杀,涂了一会儿,变成紫色的小鱿鱼,躲在一个角落边缘的台阶上摸鱼。
打打杀杀的多累啊。
不多时,一名对手悄然靠近。
她正欲变回人形,一枪了结对方,却见那人也化作一只绿色的小章鱼,与她并排瘫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她试探着往前挪了一寸,他也跟着挪了一寸。
那两名队友中似乎有一位是新人,并且还是一位切原很尊敬的人。
原因是切原教学的态度虽然气急败坏,但一句骂人的话都没有说。
不过这些纷纷扰扰都和她无关了。
章鱼脑袋圆圆,鱿鱼脑袋尖尖。
屏幕时不时还会显示其他人“阵亡”的提示。
她们跳起来再落下,挪过来再挪过去,变成人形跳一段舞再变回章鱼和鱿鱼。
“渡边,你在干嘛啊!”切原显然逮到她摸鱼了。
渡边没有理他:“少管我。”
切原:“……再偷懒就要输了啊!”
还剩三十秒结束。
渡边突然变成人,举起枪,身旁那只绿色章鱼应声倒地。
对不住了,这款游戏就是这么残酷。
然后两眼一睁就是干,跟杀疯了一样窜出去横冲直撞地收割了数名对手。
游戏结束,比分定格:54.4%比36.3%,胜利。
他们又接着开了三把,却全都输了。
切原把问题归结在那位昵称为“LALA”的队友身上。
干嘛对新人这么严苛,渡边在语音房里轻声问道:“LALA,等会儿你跟着我,好吗?”
LALA开了变音器,声音听着有些尖锐:“好。”
渡边在己方基地外围精心涂刷出一大片墨迹,堪称精装修,随即迅速化作小鱿鱼,慵懒地躺了下去。
“LALA也一起过来躺吧。”
“躺好了,然后要做什么?”他操控的小鱿鱼紧紧躺在她旁边,和她贴贴。
“继续躺。”
“这游戏还可以这么玩吗?”
“反正切原很厉害,他一个人也能涂50%的地。”
“嘛,变成鱿鱼也能向前挪哦,”她示范了一下,轻巧地滑行了一小段,“小心别掉下去……”下面是水,会溶解的。
可她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栽了进去。
LALA:“我复活了,这就来找你。”
渡边等了一分多钟,语气里透出无奈:“你怎么一直在死。”
“好像……总跑错方向,每次一冒头,就撞见一堆敌人。”
渡边沉默片刻:“……右前方,我看到你了。”
她一个滚行猛地冲过去,动作利落,闪转腾挪间接连击倒周遭对手,墨汁四溅。
LALA则因为不熟悉操作,在地上跳舞,长长的须发在空中摆动。
渡边的视线跟随他的动作,看到墨汁的中心空出了一朵花的形状。
这时,切原在语音里吼:“你们到底在干嘛——地只剩30%了!”
渡边赶紧一个翻滚重新投入战斗,但局势已经急转直下。
对方的橙色墨水几乎覆盖了整个中场,正朝着他们的基地推进。
“LALA,跟着我。”她试图带领他进行反击。
接下来的两分钟堪称渡边打喷喷以来最绝望的时刻。这位队友不是掉水里,就是被对手的偷袭给弄死。
“LALA你……”
渡边一时语塞,默默扛下所有。
所幸,这一把终于险胜回来,尽管赢得无比艰辛。
自此之后,切原总会主动组上他们四人,一同开黑打喷喷。
而LALA悟性极高,在渡边和切原的教学下,技术一次比一次好。
*
五月,巴黎,阳光明媚。
渡边白天陪尾平光智一起就某个大型网球比赛进行取材拍摄,晚上在场馆附近的西餐厅用餐。
“虽然是第一次拍这种比赛,但我认为你已经拍的很不错了,”尾平给她倒了一杯水,“况且杂志社还有其他摄影师在,明天决赛的拍摄不用太紧张。”
“嗯。”渡边轻声说。
“不要这么闷闷不乐嘛,我带你来也不是为了让你埋头苦干的,你也四处感受感受异国风情呀。”
说完,他又补充道:“菜上了,赶紧吃吧。”
吃完饭后,夜色已至。
五月的巴黎昼夜温差极大,白天阳光下尚算温和的气温,在日落后骤降。
渡边身上那件衬衫根本无法抵御这突如其来的寒意,身体难以抑制地细微颤抖起来。
尾平几乎立刻注意到了她的状况,说道:“晚上降温太厉害了,别生病了。”
说着,他已经动作流畅地脱下自己那件质地精良的西装,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渡边的肩上。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幸村和其他几名参赛选手迎面走来。
尾平一眼就认出来,兴奋地和他们打招呼,幸村夹杂在众人中,礼貌地回应,神情是惯常的沉静。
只是那双鸢紫色的眼眸精准地落在了渡边肩上那件显然不属于她的男士外套上。
她和他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尾平脸上立马挂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上前一步交谈,顺势提出了希望明天决赛后进行独家专访的请求。
幸村的视线淡淡地从尾平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他因脱下外套而只穿着衬衫的上半身。
“可以,”幸村答应他的请求,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接着开口阴阳,“巴黎昼夜温差大,尾平主编对下属的体恤,令人印象深刻。”
“不过你也要小心,若是感冒了,可就得不偿失。”
他的语调轻柔得像是在关心,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枪炮,让尾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几分。
话说完,幸村径直从渡边身侧擦肩而过,步入餐厅。
只留下一股混合着清香与冷风,独属于他的气息,短暂地掠过她的鼻尖。
甚至没有再给她任何一个眼神。
她的直觉告诉她,他生气了。
自从上次拍摄过后,她再也没见过他了,她认为她应该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说清楚:
他们之间不会再产生什么可能,不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
尾平似乎在她身边说了些什么,模糊而遥远,冷风吹来,她下意识地,将肩上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
次日,巴黎傍晚的阳光透过轻薄的窗帘,在包厢精致的桌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恭喜你,又斩获一枚金牌,”尾平祝贺道,“接下来开始采访吧,我已经把菜点好了,采访结束后店员就会上。”
“好的。”
幸村坐在主位,姿态松弛地靠在椅背上,耐心地回答着尾平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因为没有带助理过来,渡边此刻算是尾平的半个助理。
他的问题专业而深入,从战术选择到场下训练,显然做足了功课。
他不时侧头与身边的渡边理央交换眼神,两人之间那种因长期合作而产生的默契,在幸村看来,格外刺眼。
采访结束,渡边低声对尾平说了一句“我去一下卫生间”,便起身离开了包厢。
幸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跟尾平打了声招呼,站起身,从容不迫地走出包厢。
幸村在卫生间门口等渡边从里面出来,一只手快速扣住她双手的手腕,把她抵在墙边。
她惊愕地看着他,声音因紧张而干涩:“放开我……”
幸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低头,凝视着她,控制欲和占有欲在他体内乱窜,终于开口:“他给你披上外套的时候,你一定很开心吧。”
他没头没尾的问题让渡边一愣。
她别开脸,避开他过于锐利的注视:“这不关你的事。”
“嗯……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她没回他。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衬衫领口,那里空荡荡的,没有留下任何属于别人的痕迹。
他俯身,唇落于她锁骨之上,齿尖轻啮,仿佛在品尝什么,然后嗦出一个个印记。
“幸村!!!”她语气急迫且严肃。
他眼底情绪翻涌,不顾她的挣扎,继续啃咬啃咬。
“你在发抖。”
“心跳的很乱。”
“脸红了。”
“你在他面前也是这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