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理央那天几乎落荒而逃。
那晚,幸村对着她的背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再向前,你也别退了。”
之后,记忆像一段卡住的影片,反复后退重新播放那天的场景。
他坚定的眼神,饱含爱意的话,还有垂下却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的手……
理不清,根本理不清。
她成功被他扰乱,脑袋都要打结了。
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每个月还会以朋友和客户的身份邀请她约会。
渡边之所以赴约,是抱着这次我一定认真拒绝他的心态。
但为什么现在每个月都会见面,反而没办法说出拒绝他的话了呢?
“为什么啊——,切原、BOBO、LALA,到底为什么啊!”
渡边在连麦打喷喷的过程中,发出哀嚎,像要把胸口的闷气一口气甩出去。
“我又没谈过恋爱,我怎么会知道,”满脑子都是娱乐和网球的切原回答道,“渡边,你快和我一起去前线。”
渡边:“来了别催。”
BOBO没有发言,只发了一个摊手的表情。
“因为你喜欢他吧,”LALA语出惊人,“不希望给喜欢的人带来伤害。”
渡边在专心致志地涂地,随口回了一句:“可能吧。”
随即立即反应过来:“怎么可能?”
她像被电流劈了一下,一个晃神,就阵亡了。
她的拧巴和别扭被轻而易举戳破,心情更凌乱,打完一把就下线躺床上发呆去了。
不行,她要找个机会休年假出去旅游,换个心情。
虽然嘴上说着要休年假,但工作室忙得不可开交,直到11月底才把她的假给批了。
不过幸好尾平光智是个有良知的老板,给她发了两张挪威极光之旅兑换券的福利。
十一月底的东京,空气里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人们的衣服越穿越厚。
“哇呜,小理央这种机会花到我头上真的好吗?”小川清子靠着她的肩膀,整个人都往她身上蹭,话里满满的炫耀语气。
“清子百忙之中抽空陪我旅游,是我的荣幸。”她假装客套的口吻打趣她。
“嘿嘿嘿,到了机场啦,我看看,”小川打开车门,冷风“嗖”一下灌进来,“时间还很充裕,我先去后备箱拿行李。”
“好,清子的朋友呢?”
“他们已经在候机大厅里等我们啦。”
机场人流如织,座无虚席,她跟着小川的脚步,果然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芥川慈郎顶着一头标志性的柔软卷发,正靠在旁边高大的凤长太郎身上,眼睛半阖,似乎在站着睡觉。
凤长太郎则一脸无奈又温和地支撑着他,而站在他们身旁,推着简约黑色行李箱的正是忍足侑士。
小川清子:“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
广播里播着不同航班的起降信息,她们上前和他们汇合,五人的小型旅行团就这样出发了。
经过漫长的飞行和转机,当双脚终于踏上挪威的土地时,落地的一瞬整个人变得无比清醒。
天空是一种灰暗的蓝,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呼吸间带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空气里。
他们预定的是一家以极光观测闻名的高级旅馆。
办理入住,将行李放进散发着松木清香的房间后,大家都有些疲惫。
根据预报,极光活动的高峰期在几天后,今晚看到的概率并不大。
“外面好冷啊……”小川在温暖的酒店房间里玩手机,“不过这里空气真好!”
她把毛毯裹到肩上,偏头透过巨大的窗户去看窗外的雪影。
“有些饿了,晚饭出去吃吗?”渡边问她。
“好呀,我去叫隔壁的人。”
北欧的食物并不十分符合日本人的口味,也可能是餐厅的问题,晚饭只能说勉强可以填饱肚子。
回酒店的路上,天边一丝微弱的光晕,如同一缕青烟,从北面升起。
脚下的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头顶的天幕很快就被不声不响地拉开一道缝。
光悄然伸展,变得越来越浓郁和活跃,从北到西蔓延开来。
流转的绿色光带越来越强烈,开始闪现出红色,滑过他们的眼底,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纯粹的惊叹。
突如其来的极光打破了原定行程,渡边没有带相机出门,拿出手机拍了两张,她的指尖冻得有些僵,连构图都顾不上。
在这种超越凡人想象的自然奇迹面前,任何机械的记录似乎都显得苍白。
小川脸颊冻得通红,兴奋得抓住渡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小理央,我们真幸运呢!”
渡边看着她,轻轻附和:“嗯。”
她抬头看了看天,再歪头看朋友,此刻无比真实。
偶尔也该有这种感觉,就像是无论接下来打算干什么,但只要想起这一刻,就充满勇气。
当晚,五个人的神经末梢都因为邂逅了如此美景难以平静,兴奋至极,决定围在一起玩游戏,惩罚是“真心话大冒险”。
这是一个每轮总得有人要倒霉的游戏。
直到轮到了渡边输。
凤长太郎从卡牌盒里抽取惩罚卡,他翻开卡牌,一字一句地念出上面的字:“请给最近联系过的第五个人打电话,对他说现在立刻来我身边。”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渡边硬着头皮拿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话记录列表。
最近的一条,是尾平询问她是否安全抵达的通话。
上一条,是哥哥询问她是否安全抵达的通话。
……
她往下数,近期通话记录的第五条,她的指尖顿住了,呼吸一窒。
“是谁是谁?”小川凑过来想看,被渡边下意识地躲开了。
小川扶了扶眼镜:“小理央,游戏规则就是规则哦,可不许耍赖。”
渡边感到骑虎难下。
在所有目光的聚焦下,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祈祷着他此刻在训练,或者手机不在身边。
然而,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
“那个……幸村君,现在能立刻来我身边吗?”
她攥紧衣角,生出一股莫名的紧张,,既期待又心慌。
期待?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她在期待什么?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几十秒后,她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网球落地的清脆声响。
接着,是幸村依旧平稳的声音:“好呀,在挪威是吗?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游戏而已,总不能让人家真的赶过来。
她赶紧改口说道,“不不不,这太远了,我只是玩游戏输了,这是惩罚项目。”
“……不用真的过来的。”
“好。”
电话挂断,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
特罗姆瑟真是个好地方。
所有的烦恼在这里都可以抛之脑后,就连心境也开阔了许多,随心所欲地游玩。
大冒险后的第二天晚上,并没有在任何地方看到幸村。
渡边将其归结为自我意识过剩而产生的多余期待。
但期待的反义词是失望。
“呐,清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渡边把头埋在围巾里喃喃道。
“恋爱啦恋爱,这就是所谓的旧情复燃!”
“要不试试吧?幸村也没什么不好的……”小川揉着她的脑袋说道,“我倒是觉得现在的理央活得太束手束脚了,像个缩居在自己洞穴的贝壳。”
“嘛,这也只是我的看法啦,小理央还是早点放过自己比较好哦。”
“一个人的小理央看上去太孤单了。”
“清子,给我抱一下。”渡边摇摇晃晃地想勾上小川的肩膀。
小川立马推开她喝得醉醺醺的脸庞:“不要啦,很重的酒味诶,出来旅游你在那里喝什么闷酒!”
“清子,清子,抱抱~”
“真拿你没办法,”小川停住脚步,侧身给她一个拥抱,“外面冷死了,赶紧抱完我们回酒店。”
“不要!”
“不要的话那就不抱了。”
“要。”
头顶的星河无比璀璨,横亘在天穹之上,慷慨地散发着光芒。
城市的灯光点缀着白茫茫的世界,温暖而遥远。
雪,无穷无尽的雪,一脚踩不到底的雪,给大地披上一层寂静的外衣。
*
次日一早,渡边理央一行人,开着租的车,来到了一处位于郊外的狗狗雪橇营地。
许是因为快要进入了极夜,即便是上午十点,天光也是一种朦胧的颜色。
他们到了之后先听工作人员讲解,更换专用的衣服。
“哇——!好多狗狗!”
芥川慈郎是第一个冲出房间的,直接扑向了离他最近的一只哈士奇。
他把脸埋进了对方毛茸茸的脖颈里,发出满足的喟叹,“好暖和!它舔我手了,感觉比文太前辈的泡泡糖还要黏糊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渡边惊喜又惊吓的尖叫声打断了。
只见她被三只热情的狗狗包围,它们似乎对她的羊毛围巾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正蹦跳着用嘴巴去叼扯围巾上的流苏。
渡边一个脚步不稳,被狗狗扑倒在地,狗狗们在她身上踩来踩去,她一边笑一边大叫。
营地工作人员赶紧过来向她道歉,把狗狗们牵走。
“没事吧?”
她还沉浸在狗狗的服务中,眼前似乎出现了幸村的影子和声音,他甚至还做出了伸手想牵她起来的动作。
“刚刚没摔到脑子吧?”
不是幻觉!渡边瞬间回神。
他见她呆住了,主动牵起她的手,将她扶起来,替她拍干净身上的雪花。
“要出发了,赶紧上车吧。”
雪橇车是用金属简单制作而成的,两人一组,一人坐前面,一人在后面踩刹车。
短暂的准备和指令讲解后,雪橇队伍依次出发。
本来和小川约好了共乘一架,但阴差阳错坐在了幸村前面。
不对不对,他此刻出现在挪威才是有问题的好么?
身后是柔和的霞光,将云层渲染成燃烧的绸缎,给无垠的雪地镀上梦幻的色泽。
她缓缓张口,问道:“……你为什么会过来?”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什么鬼?她明明也有说让他不要过来好吗?
“不是说过了只是大冒险的惩罚吗?”
“是啊,我现在已经在这里了,你要赶我走吗?”
他在电话里听到她的第一句话,还以为自己的努力终于有成效了。
哪怕明知是骗他的话,他还是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渡边叹了一口气:“我不想和你吵架。”
幸村没有接她的话,无声的雪沉甸甸地铺满心上。
前面忽然发生了堵车事件,幸村踩了刹车停下来。
狗狗们回过头骂骂咧咧,场面滑稽搞笑。
“呵呵,”幸村笑了一声,试图打破这种氛围,看着她的背影说道,“它们好像在骂我们?”
“不是好像,就是在骂我们,”渡边无奈地又叹了一口气,“在这样的景象中,人也会变得不一样。”
总得要找一些借口才能迈出那一步,偶尔放弃理智和逻辑也是必须的吧?
人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容易被诱惑。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这样也好,不会被干扰,可以鼓起勇气让渡出一部分自我。
“其实……”
他和她压根不在一个频道,灵魂承受不住,打断她道:“我不想听。”
“不是你想的那样。”
“其实我现在还喜欢幸村……”
“哇喔~”前面、后面的雪橇一同发出小川、芥川、忍足、凤的惊呼。
前后都有人在竖着耳朵听他们这边的动静,渡边剩下的话被打回肚子里,不好意思再说出口。
幸村:……
有点想打人。
*
回程,因为一辆车坐不下六个人,所以渡边被安排在幸村租的车上。
他们都有些筋疲力尽,渡边坐在副驾。
沿路的山顶开始发光,很快金粉交织流动,绚烂极了。
一缕阳光从车窗斜后方照射在她脸上。
她逆着光,脸庞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防护罩,然后亲手掀开。
“虽然过去了很久,但我依然非常喜欢你。”
“不过命运倒是蛮搞笑的,初二那年……”
“嗯,你不需要再去回想那些事情,”幸村神情专注,“我都知道了。”
原来温暖并非只是瞬息的错觉。
真是的,车子摇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你哥哥让我帮忙带了礼物给你,在后备箱。”
“啊,还有你哥哥的同学,工作室的老板,尾平,让我传达一句话给你——”
“年假可以再多休两个星期哦。”
“那个压榨人不偿命的资本家,居然舍得给我这么多假期,他最近发了什么财吗?”
她没猜错,他用采访机会和钱换的。
他对她如此了解尾平有点吃味,但没有表露出来,转移话题说道:“嗯?没有听说,我还没看到极光呢,再陪我看一次吧。”
“好。”
“十天后我有一场比赛,陪我去?”
“好。”
“教我打你玩的游戏。”
“好。”
……
车子越开越慢,缓缓停在路边。
“我可以吻你吗?”
“好。”
他侧身亲了过来,撬开牙关,长驱直入。
想要远离,但又不敢真正走太远;想要靠近,却又因为你的防备之姿缩回安全距离。
是你没能干脆果断地拒绝我,勾引出了我深埋的渴望,并给了我可乘之机。
人们来来往往,走走停停走走,但我愿意与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