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理央原本的设想的人生,是无事一身轻的模样。
强烈追求独立,避免依赖他人,这才是她早已树立的态度。
换句话说,她不想和任何人建立更深层次的关系,她害怕束缚他人,同时也害怕被束缚。
她更害怕的是所有的关系都有抵达终点的一天,而她无能为力。
她丧失了去爱的能力。
心理医生对她说这是心理疾病,将她的症状写入病历中。
“讲述的好处就在于讲述本身,”医生曾这么对她说过,“说出来,一切当然不会改变,但仅仅这样,某些改变就已经发生了。”
医生把话说得很慢,像在给她留出呼吸的间隙:“这听上去蛮扯淡的,但你要相信交谈的魅力。”
痛苦是可以被言说的,她知道这份道理,却一直办不到。
她是自己的绊脚石。
母亲去世后,伯父伯母收养她,同时也掌管了母亲的全部财产,其中包括母亲的朋友们共同筹给她,足够她使用到成年的生活费。
但是伯父伯母并不待见她,对她极其冷淡,提供给她的生活是保证她不饿死的程度。
就连她高中时遭受校园霸凌向他们求助,他们也只是冷淡且敷衍地说一句,“好的,我们知道了”,随后各自散去。
第二天,一切照旧,没有老师被约谈,也没有帮她办理转学手续。
那个时候她才恍然大悟,就算他们收了她那么多好处,也还是把她当成了累赘。
好没道理。
后来还是在美国读完大学的哥哥回到家,发现了她被霸凌的这件事,打学校电话,约见老师,并在她高考时,替她申请了美国的学校,带着她远离了家里。
说起来,伯父伯母不止一次提到过,他们之所以收养她,是哥哥当时接到了奶奶电话后,据理力争的结果。
她离开那个家后一次都没回去过,伯父伯母也一次都没关心过她。
她对他们既不需要内疚也没必要感恩戴德,她带给他们的钱,付清她五年的生活费绰绰有余。
她没去问他们要回来,全靠哥哥的面子。
……
“你哥哥和我说,他一直都想要一个可爱的妹妹,而你恰好圆了他的心愿,他很幸福。”
这话她听了无数遍,那个笨蛋哥哥,逢人就说。
她抬眼望他,雪地泛着浅浅的光,把她眼底的微笑映得更亮:“你来挪威之前去见的他吗?”
“嗯,顺便解决了一位情敌。”
空气里多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还办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啊。”她故作惊讶地拉长尾音,笑意在唇角打转。
“是啊,所以有没有什么奖励?”
“把手伸出来。”
“嗯?”幸村脱下一只手套,乖乖地听从她的吩咐。
渡边将自己的手捏紧,从背后拿出来,放置在他的手心,然后松开。
“好冰!”
那小小的雪团落在幸村掌心的一瞬,他的手抖了几下,却没有扔掉,而是看着它在他掌心慢慢融化。
“听说雪花的花语是奇迹。”
他说着,眉梢也颤了一下,像在忍住某种笑。
渡边从包里翻出纸巾,帮他把手上的水擦干净,先是宽大的手指,接着是修长的手指,做完后,再帮他重新戴上手套。
就在她打算抽回的刹那,他却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愿松开。
四周是一片茫茫雪景,眼前突然炸开绚烂的色彩。
只有呼吸时才会有的悸动,好奇妙。
小川他们昨日午后便已启程返回东京。
渡边心里却始终记挂着幸村的比赛,终究按捺不住,轻声问道:“明天再不出发,赛前的训练时间会不会太仓促了?”
他敲了下她的脑门,回答道:“想什么呢?我又不是只靠赛前这几天的突击训练才走到今天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就和考试之前的复习一样,赛前训练同样很重要吧。”
来自女朋友那沉甸甸的事业心。
幸村沉默片刻,终于无奈地妥协。
“明天一起出发去意大利吧,一旦开始训练,可就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陪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低垂,又问道:“一个人不会觉得孤独吗?”
“应该不会,”她身子一歪,顺势斜倚在他臂弯,头轻轻枕上他的肩,“不过今天看样子也等不到极光了,明年我们再来吧。”
听到不会时他有些失望,但听到明年的时候,心底又开满了花。
他回应她:“好呀。”
“比赛,我会给你应援的哦。”
*
次日一早,他们辗转抵达意大利。
在酒店办理入住,幸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忘记给她另订一间房。
正在她准备现场订一间房时,他却流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说着:“不能和我睡一间房吗?白天要训练没办法见面,就连晚上也没办法共处一室的话,我很不安。”
“理央如果又从我眼前消失了怎么办?”
他犹如神赐的脸,配上如此脆弱又动人心弦的神色,再辅以示弱的语气,简直天衣无缝。
渡边被勾了神,心头一紧,慌忙握住他的手,急急安慰:“不会的,我不会消失。”
“那……还要加房吗?”
“呃……”她愣了几秒,像是在思考,实际上脑子直接宕机,顺着他的话回答,“不加了。”
某人得偿所愿,而她事后回想时却有种被卖了还在替人贩子数钱的感觉。
应该不至于吧?况且情侣睡一室,没什么好奇怪的。
接下来的几天,白天,她还没睁眼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开酒店了。
可临行前,总要弄醒她,这时她只有眯着惺忪的眼睛,朝着他的脸,不管是哪个地方,胡乱亲上一口,他才罢休。
她则再度沉入梦乡,直到快晌午,才慢悠悠地起床,收拾好东西,出门随便逛逛。
反正这些假期都是她应得的,白白浪费了怪可惜的。
等到天黑透了,她便晃荡到训练场馆附近,静静等他结束。
没几天她的生物钟就记住了规律,每天早上在幸村即将出门的时候,自动睁开双眼。
某天,他似是忘记她要吻他,径直推门而去,导致她那一整天都和忘记某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样,心口空落落的。
当晚,她扑在他身上,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闷闷地说着,“明天早上不要再忘记了。”
她倘若此刻抬起头,便能看到他脸上得意又满足的笑。
他喜欢用这些小手段,来彰显他在她心目中独特的地位。
时间被重新定义,而爱,正于长夜中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