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的沉痛，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平复。那份沉重并未消失，却因分享与被理解，而不再那般冰冷刺骨。
凌宸依旧枕在晓曦的裙摆上，紫眸半阖，仿佛还在回味那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记忆碎片。晓曦的手依旧轻轻覆在他的前爪上，掌心的温度与那微凉的柔软相互渗透，形成一种无声的、令人安心的联结。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再带有任何尴尬或疏离，反而像是一层温暖的薄纱，将工作室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良久，凌宸的意念再次传来，打破了这片静谧，语气中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与他身份不符的迟疑：“汝……幼时，便在方才所言那‘院’中？”
他问的是福利院。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及她的过去。
晓曦的心微微一动，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轻搔刮着他爪子上柔软的毛发。“嗯。我不记得父母的样子了，有记忆起就在那里。”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院长奶奶人很好，就是院里孩子多，顾不过来。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跟自己玩。”
她没有说“孤独”这个词，但凌宸通过契约联结，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份深埋在她平静语调下的、如同背景音般存在的寂寥。那与他守护空山的寂寥不同，是源于人群之中的疏离，是渴望陪伴而不得的失落。
他的紫眸微微闪动。这个总是对他展露温暖笑颜、眼神清澈坚定的女子，原来也有着与他类似的、被遗弃的过往。
“后来呢？”他的意念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后来长大了，读书，工作。”晓曦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可能是因为从小就跟小动物比较亲近吧，它们不会问我从哪里来，也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所以选了动物医学，后来又做了这个。”她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工作台，“算是……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安心，也能帮助其他生命安静告别的地方。”
她说的轻描淡写，凌宸却仿佛看到了一个瘦小的女孩，在热闹的人群边缘独自长大，将所有的温柔与倾诉都给予了不会言语的动物，最终选择了一份与孤独和死亡为伴的职业，并从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宁与价值。
这份坚韧，与他对抗信仰湮灭、神力枯竭时的执着，何其相似。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一道微弱的银光亮起，枕在晓曦腿上的雪貂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凌宸的人形虚影，他依旧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只是头枕在了她并拢的膝盖上，银发如流水般铺散在她深色的裙摆上，形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晓曦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一滞。他……他怎么又变回来了？而且是以这样……亲昵的姿态！
凌宸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他仰望着她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和迅速泛红的脸颊，紫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但很快又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情绪取代。
“如此，”他开口，真实的声音比意念更低沉，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敲打在晓曦的心弦上，“听得更真切些。”
他的理由依旧冠冕堂皇，让人无法反驳。
晓曦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膝盖上传来的重量和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都让她心跳失序，大脑一片空白。她甚至能看清他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凌宸却不再追问她的过去，反而换了个话题，目光扫过窗台上那几盆长势不算太好的绿萝：“彼植株，缺水。”
“啊？”晓曦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这几天心神不宁，确实忘了给绿萝浇水。她下意识就想站起来去拿水壶。
“勿动。”凌宸按住了她的手——不是意念，是真实的、微凉的手指，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晓曦彻底不敢动了。
只见凌宸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一缕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绿色光晕，如同被引导的晨曦，缓缓飘向那几盆绿萝，如同甘霖般渗入土壤之中。
几乎是立刻，那几盆原本有些蔫头耷脑的绿萝，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翠绿起来，甚至抽出了一丝鲜嫩的幼芽！
晓曦看得目瞪口呆。
凌宸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紫眸重新看向她，带着一丝探究：“此等微末之术，于汝眼中，可算‘特殊’？”
他是在问她，这种小法术，在她看来算不算特殊能力？还是在试探她，对于他这种超越常理的存在，究竟能接受到何种程度？
晓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和他眼中那抹难以捉摸的深意，混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一种奇异的勇气油然而生。她没有抽回被他按住的手，反而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枕得更舒服些，然后迎上他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
“算。很特殊，也很……厉害。”她顿了顿，补充道，“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厉害。”
她的回答直接而坦率，没有丝毫的畏惧或谄媚，只有纯粹的认可。
凌宸的紫眸微微眯起，似乎对她的回答颇为满意。他不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只是为了“听得更真切”而换了个姿势，此刻目的达到，便继续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阳光偏移，将相叠的身影拉得更长。
晓曦低头看着膝上安然闭目的“山神大人”，他银色的长发散落在她的裙摆，他的呼吸轻拂过她的膝盖，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悸动、宠溺与难以言喻的归属感，将她温柔地包裹。
他似乎在用他的方式，一点点试探着她的边界，也一点点将她拉入他的世界。
而晓曦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想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