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抱着一个用旧毛巾被仔细包裹的包裹走进来时,脚步是蹒跚的。他脸上的皱纹仿佛一夜间深刻了许多,那双常年劳作粗糙的手,此刻正轻柔地托着怀里的生命——或者说,生命的遗骸。
“苏老师……”老人开口时声音沙哑,“阿黄……睡着了。”
晓曦迎上前,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老人跟她进入里间。那里布置得更加温馨,柔和的灯光,舒缓的轻音乐,还有一张铺着软垫的台子。
“您可以把阿黄放在这里。”晓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王大爷颤抖着将怀中的包裹放在台子上,动作缓慢地解开毛巾被。一条毛色金黄却已干枯的老狗静静地躺在里面,双目紧闭,神态安详,像是真的只是睡着了。
“跟了俺十五年喽……”老人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摸着阿黄早已失去温度的脑袋,“儿子闺女都在外地,就它一直陪着俺……咋说走就走了呢?”
晓曦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唯有耐心的陪伴和尊重,才是对逝者与生者最好的抚慰。
她从旁边的架子上取来一个木制的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各种护理工具。
“王大爷,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先为阿黄做个清洁。让它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走。”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连连点头:“好,好……阿黄最爱干净了。”
晓曦的动作轻柔而专业。她先用湿毛巾细细擦拭阿黄的毛发,小心地避开那些年老导致的脱毛区域。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仿佛正在进行一项庄严的仪式。
“它年轻的时候,可威风了。”王大爷看着晓曦的动作,突然开口,“街坊邻居家的狗,没一个敢招惹它。有一次还从野狗嘴里救下了邻居家的小孩……”
晓曦微笑着倾听,手上的动作不停:“它一定是很棒的伙伴。”
“是啊,是最好的……”老人喃喃道,目光追随着晓曦的动作,看着她为阿黄梳理毛发,修剪指甲,最后在它的脖颈处系上一条深蓝色的缎带。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半小时,当晓曦完成所有步骤时,阿黄看上去比刚才更加安详,仿佛只是沉浸在美梦中。
“接下来,您希望如何处理阿黄的遗体?”晓曦轻声问道,递上几个选择,“我们可以安排火化,也可以选择土葬。西郊有个专门的宠物墓地,环境很好。”
王大爷犹豫片刻:“火化吧……俺想把阿黄带回家。儿子说年后接俺去城里住,俺得带着它。”
晓曦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几个不同样式的骨灰盒供老人选择。王大爷挑了一个最简单的原木盒子,上面没有任何雕饰,只在盖子上刻了一行小字:“爱犬阿黄,永远的家。”
“谢谢您,苏老师。”王大爷付钱时,手指仍在微微颤抖,“要不是您,俺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宠物医院都说直接让他们处理掉,可俺舍不得啊。”
“这是它应得的尊重。”晓曦轻声说,“所有的生命都值得被好好告别。”
送走王大爷时,外面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夕阳的余晖穿过云层,为工作室的门槛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老人抱着那个小小的木盒,步履依然蹒跚,但背影似乎比来时挺直了些。
晓曦站在门口,目送着老人消失在路口,这才轻轻关上门。工作室重归寂静,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老人悲伤的气息。她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收拾工具,心中涌起一股熟悉的空落——每次完成服务后,她都会感受到这种混合着欣慰与伤感的情绪。
电话铃声打破了寂静,是胡月发来的消息:“明天中午到,请你吃大餐!记得空出肚子!”
晓曦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回复了一个“好”字。有这样的朋友,是她的幸运。
收拾完毕,她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但她却不想就这么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犹豫片刻,她拿起背包和车钥匙,决定去郊区的那片山林走走。那里安静,人少,能让她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她不知道,这个一时兴起的决定,将彻底改变她平静的生活。
而此时,远在十几公里外的山林深处,一只银白色的雪貂正艰难地在落叶堆中挪动。它的左后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周围银亮的毛发。
凌宸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徘徊。作为曾经的山神,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沦落到如此境地——神力几乎散尽,连维持最基本的治愈都做不到。这片他曾经守护的山林,如今却可能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他嗅到空气中人类的气息越来越近,本能地想躲藏,却连移动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唯一的念头是:希望来的不是那些追捕他的人。
晓曦将车停在山路旁,深吸一口林间清新的空气。雨后的山林格外宁静,只有偶尔从树叶上滴落的水珠打破这份寂静。她沿着熟悉的小径慢慢走着,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
就在她准备转身返回时,一抹不同寻常的银色吸引了她的目光。在层层叠叠的枯叶中,那抹银色格外显眼。
她走近些,惊讶地发现那竟是一只雪貂——她从未在这一带见过这种动物。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它身下的落叶被染成了暗红色,一条后腿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几乎没有犹豫,晓曦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检查雪貂的状况。它的呼吸微弱,银白色的毛发因血污和泥水而纠结在一起,但依然能看出原本非凡的光泽。
“可怜的小家伙,”她轻声说道,从背包里取出纸巾,轻轻擦拭它伤口周围的污渍,“怎么会伤成这样?”
她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其他动物的踪迹。天色渐晚,如果把它留在这里,恐怕活不过今晚。
晓曦咬了咬唇,做出了决定。她脱下自己的薄外套,轻柔地将雪貂包裹起来,小心地避开它的伤口。
“别怕,”她低声对着昏迷的小生命说,“我带你回家。”
怀抱中雪貂的体温低得吓人,晓曦加快脚步向车子走去。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离开时,雪貂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紫罗兰色的瞳孔在缝隙中一闪而过。
就像命运悄然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