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宸的决定，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苏晓曦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却又在短暂的汹涌后，沉淀为一种义无反顾的坚定。离开“归途”，离开这个承载了她所有安宁与牵绊的地方，固然不舍，但与身边这个人的安危相比，这一切都可以舍弃。
接下来的几天，“归途”工作室陷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有条不紊的“撤离”状态。
晓曦开始不动声色地整理行装。她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利用工作间隙，将一些必要的物品——几件换洗衣物、重要的证件、少量的现金和银行卡、那枚被她的灵丝滋养过的特殊银杏叶书签，以及凌宸近期时常翻阅的几本植物图鉴和古籍——悄然打包进一个轻便的旅行袋。每放一样东西，她的指尖都仿佛能触摸到一段回忆，心中酸涩与决然交织。
工作室内的一切依旧维持着原样，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外出。她甚至提前处理好了未来一段时间预约的宠物善后服务，或婉拒，或妥善转介给相熟的同业，措辞谨慎，不露丝毫异常。
凌宸的状态也发生了变化。他不再长时间保持雪貂形态蛰伏，而是更多地以人形虚影存在，银发紫眸，静立于窗边或书架前，目光穿透敛息屏障，仿佛在丈量着这座即将告别的城市，又或是在推演着前路的吉凶。布设和维持屏障消耗了他大量神力，此刻他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内敛，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将所有力量压缩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只为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最强的威力。
他偶尔会指点晓曦一些在野外可能用到的、更基础的防护与预警的小技巧，比如如何利用草木气息掩盖自身行踪，如何通过风向和动物行为判断潜在危险。他的教导依旧简洁，却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近乎交代后事般的郑重。
晓曦学得异常认真，将每一个要点牢牢刻在心里。她知道，未来的路，不能再完全依赖他的保护，她必须尽快拥有独立应对风险的能力。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透过敛息屏障，给室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暖光。晓曦刚将最后一件物品放入旅行袋，拉好拉链，直起身，环顾着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地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
凌宸的虚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边，与她一同望着这片即将成为“过去”的空间。
“不舍？”他的意念传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探询。
晓曦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工作台、沙发、窗台……最后落在他那张惊世绝俗的侧脸上。“这里……有太多的回忆了。”有孤独，有温暖，有恐惧，有成长，更有与他相识相知的点点滴滴。
凌宸沉默着，紫眸中也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对于他而言，这座人类的居所，最初不过是暂避风雨的权宜之地。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里的气息，这个人类的陪伴，竟也在他亘古寂寥的心壁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吾会寻一处更安全之所。”他承诺道，声音低沉。
“我相信你。”晓曦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带着离愁却又无比信任的笑容，“只要你在，哪里都可以是‘归途’。”
这句话，轻轻敲打在凌宸的心上，让那片冰封的湖面，再次漾开涟漪。他凝视着她眼中毫不保留的信任与依赖，一种陌生的、强烈的保护欲油然而生，几乎要冲破他惯有的冷静自持。
他抬起手，虚影的手指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化为了实体——是雪貂形态的他，轻盈地跃上了她的肩头，用那毛茸茸的、微凉的脸颊，极轻、极快地蹭了蹭她的颈侧。
这是一个短暂得如同幻觉的亲昵动作，带着动物式的笨拙安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表达他此刻的心绪。
晓曦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股巨大的暖流从被他蹭过的皮肤蔓延开来，瞬间冲散了满腔的离愁别绪。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肩头上那团银白色的温暖，眼眶微微发热。
“我们……什么时候走？”她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明日，寅时三刻。”凌宸的意念传来，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彼时夜色最深，人气最弱，便于隐匿行踪。”
寅时三刻，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晓曦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她将肩上的凌宸轻轻抱下来，搂在怀里，走到窗边，一同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点燃的天空。
繁华都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冰冷而熟悉的轮廓。这一切，明天之后，都将成为背景。
“凌宸，”晓曦低下头，看着怀中安静蜷缩的小家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无论去哪里，无论遇到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怀中的雪貂没有回应，只是将脑袋更深地埋进了她的臂弯，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近乎叹息的咕噜声。
敛息屏障之内，一片静谧。离别在即，却没有过多的哀伤，只有一种风雨同舟的坚定与彼此依靠的温暖，在沉默中静静流淌，为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旅程，积蓄着最后的勇气与力量。
启程前夜，月光未曾露面，只有城市不灭的灯火，如同星河倒悬，映照着这方小小天地里，两颗逐渐紧密相依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