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万籁俱寂。城市沉睡在一天中最深沉的黑暗里，连霓虹都仿佛倦怠，光芒黯淡。敛息屏障之内，苏晓曦背着她那个不算沉重的旅行袋，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袋子里装着精简过的行装，和一本夹着那枚特殊银杏叶的书。
凌宸立于她身侧，已非雪貂形态，也非往日的虚影，而是实实在在的人形。银发如月华流泻，紫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冽而坚定的光芒。他换下了一直穿着的月白古袍，幻化出一身与现代装束无异的深色衣裤，只是那料子依旧流动着非人的光泽，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利落，少了几分出尘仙气，多了几分融入尘世的锐利。这是为了尽可能不引人注目。
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承载了数月记忆的空间，目光在晓曦常坐的工作椅、他惯常栖息的窗台上停留了瞬息，紫眸深处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波澜闪过，随即归于沉寂。
“走。”他低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离弦之箭般的决绝。
晓曦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在晨曦微光中轮廓模糊的工作室，仿佛要将这里的一切刻入心底。
凌宸抬手，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那笼罩着“归途”的敛息屏障并未撤去，而是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外面清冷潮湿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城市黎明前特有的寂寥味道。
他率先迈出，晓曦紧随其后。
就在她踏出屏障的瞬间，身后的缝隙无声合拢。那栋熟悉的建筑依旧立在原地，但在晓曦的灵觉感知中，它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气息变得模糊而普通，与周围其他建筑再无二致。凌宸并未完全撤去屏障，而是将其维持在一种最低限度的“伪装”状态，这是他能为这个“家”留下的最后一道防护。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光斑。寒意侵肌，晓曦下意识地拉紧了外套的领口。
凌宸的步伐很快，却落地无声，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晓曦需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没有选择大路，而是专挑灯光昏暗、监控稀少的背街小巷穿行。他的灵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时刻扫描着周围的环境，避开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和零星的夜归人。
晓曦紧跟在他身后，心脏因为紧张和疾走而剧烈跳动。她也将自己的灵觉提升到极限，努力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她能“听”到地下管网沉闷的流动声，能“嗅”到垃圾桶散发出的腐败气息，也能隐约感觉到，在城市的某些角落，依旧残留着几丝极其淡薄、令人不适的阴冷能量痕迹，如同污水中未能彻底消散的油渍。
墨渊的爪牙，并未完全离去。
凌宸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些残留，他的紫眸愈发冰冷，周身气息收敛得更加彻底，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他偶尔会突然停下脚步，将晓曦拉入更深的黑暗角落，屏息凝神，直到远处某个可疑的气息远去，才再次行动。
这种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的紧张感，让晓曦手心沁出冷汗。她紧紧跟着凌宸，目光落在前方那挺拔而可靠的背影上，心中的不安渐渐被一种奇异的信任感取代。只要他在前面，似乎再危险的道路，也变得可以通行。
他们穿过沉睡的居民区，绕过依旧亮着零星灯光的商业街后巷，逐渐向着城市边缘移动。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的天际线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痕迹。
在一个废弃的公交站牌后，凌宸再次停下。这里已经是城市与郊区的结合部，周围是大片待开发的荒地和零星的低矮厂房，更加荒凉僻静。
“由此向北，进入山林，方可彻底摆脱追踪。”凌宸的意念传入晓曦脑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长时间维持人形实体、高度警戒以及之前布设屏障的消耗，显然对他是不小的负担。
晓曦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心中揪紧。“你需要休息一下吗？”
凌宸摇了摇头，紫眸望向北方那片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更显黝黑深邃的山峦轮廓。“时间紧迫，需在天光大亮前，进入山林深处。”
他伸出手，不是虚影，而是实实在在的手，握住了晓曦的手腕。他的掌心微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跟紧吾。”
下一刻，晓曦只觉得一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包裹住自己，眼前的景物开始飞速倒退，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凌宸竟是以自身神力，带着她以一种远超常人的速度，向着北方疾驰！
周围的荒草、残垣如同模糊的色块向后掠去。晓曦紧紧反握住他的手腕，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坚实的后背上，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清冷气息和风驰电掣般的速度。
她能感觉到凌宸体内神力的剧烈消耗，那平稳的流转变得有些急促。但他握住她手腕的手，依旧稳定有力。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几分钟，那令人窒息的速度骤然减缓。
晓曦睁开眼，发现他们已经置身于一片茂密的山林边缘。身后是依稀可见的城市轮廓，身前是望不到尽头的、在渐亮的天光中呈现出墨绿色的林海。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与城市的喧嚣污浊截然不同。
凌宸松开了她的手腕，微微喘息了一下，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但紫眸却亮得惊人，如同回到了主场般，带着一种内敛的锋芒。他望向这片广袤的山林，眼神复杂，有怀念，有警惕，也有一丝终于摆脱桎梏的锐利。
“到了。”他低声道。
晓曦站在他身边，望着眼前这片未知而充满野性的世界，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即将苏醒的城市。
离弦之箭，已无法回头。新的征程，就在这片晨光熹微的山林之前，正式开启。而他们的命运，也将由此驶向完全未知的航道。
